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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九里折枝 絮絮薄荷精 4192 2026-07-24 09:00

  明知故问!

  这都是些什么鬼神仙,净揪人小辫不放,踩人痛脚还一套套的本事,谁都要来掺和一脚。

  青缘不想理人,狠狠瞪了他一眼。

  底下的喧闹声不断,万重天梯上彩雀绕宫,妙音穿云,只听“咚”一声铜钟震响,宫顶的九瓣神莲齐开,闭了数万年的天道台宫门缓缓向两侧开启。

  众仙皆寂了声,规矩叩礼,齐声:“恭迎尊主元神归位。”

  神台一息,凡尘十载。

  圣象莲池旁的金桂依然馥郁繁茂,树下趴着个白衣少年,翘着一双光裸细白的小腿,有一搭没一搭的晃着,手上握一杆云豪,不知在宣纸上画着什么。

  地官天官都急着见神,天道台的禁制便撤了几日,神宫里吵吵嚷嚷一刻没停,尊主便让司星上仙坐主位上听,自己倒得了闲在金桂树下陪九里画画。

  柳清迷元神归位后,样貌又变回了以前九里的模样,明明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样子,这时看起来,却有七八分相似,十七八岁的少年模样丽似妖,桃花眼依然澄澈如碧。原身在万年前早已被天罚劈散,这时只一缕元神,依附于金桂树下,但有尊主的法场护持,只待时辰一到,下界去历了那八苦凡劫,还了一身业障,便可再蕴一个完完整整的金桂九里。

  他提笔写字,尊主凑过来问:“画了什么?”

  九里忙把宣纸翻了个个儿,盖下去,眯眼笑:“正在题字,不能看。”他又挪了个位置,避开尊主的法眼,边写边说:“命星轮盘已为我盘了命格,让我下界历劫,就这几日了。”

  尊主轻点了点他腕上的七彩麟凤寰羽,说:“让他跟着你。”

  血灵与噬婴魔还隐于凡尘,还有那不知身份的假扮之人,虽已派了神将下界捉拿,但至今仍无消息,沉霄吊着心,怕九里下界去会出意外。

  “嗯,”九里收了笔,抬起宣纸吹了吹,说:“好了,这幅神作,哥哥要收好。”

  沉霄仿佛从这话里咂摸出点儿别的意思,抬指接过他送过来的画,愣是被气笑了。

  画上一只四仰八叉,气定神闲的王八,旁边提四个小字亦如苍蒙。

  苍蒙乃尊主的神位,众生皆唤苍蒙之神。

  九里抱着肚子笑到眼中水光氤氲,又假作镇定道:“玄武。”

  尊主看着他笑,突然俯身,挨着他的发顶,悄声说:“玄武好硬。”

  “啊?”九里不明所以的抬眸,桃花眼还眨着水,眼尾勾一蕴红。

  尊主抿着唇,也不答,只垂眸浅笑,仙鹿小跃过来,撞进九里怀里,咯咯笑声传进沉霄耳中,他轻轻叹气,仿佛又回到了九里刚凝实神魂那一日。

  凡尘的八苦,九里是要下界去历完的,一是天役城上万生灵的业障,二是当年逃过的天罚雷劫,这事在神契中虽未提及,但沉霄心中有数,若这劫数不历,业障不还,天道恐也不会善罢甘休。他此次元神归位,虽不怕天道再翻旧帐,但也怕无意中再伤了九里。

  青缘与司星兢兢业业守在命星轮盘下,巨大的轮盘虚映着凡尘百态,世间七情八苦。

  九里抿着唇,青丝随风,又回头看一眼隐在云雾间的天道台,小声说:“哥哥,我走了。”

  司星上仙今日破天荒没背酒葫芦,执一杖佛尘,一挥间,叹道:“万世轮回,一昔一念……”又瞄一眼正神游太虚的青缘,对着九里说:“小九站稳了,老夫要开阵了。”话落时,九里只一晃神,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命星轮盘卷进了凡尘烟雨之中。

  沉霄在金桂树下入定,这时枝头颤动,他缓抬了睫,看衣袍中散落的金桂,弥弥之音穿透雾云:“青缘上仙,你飞升万年未得机缘,此次你便也一同下去寻缘吧!”

  青缘脑仁一痛,还以为尊主已经忘了这茬,不想在这里等着他呢。

  “尊……”刚一开口,就见命星轮盘再开,青缘嘴里的“主”字儿还没蹦得出来,就被一道灵力惯了进去。神识散去时又听得一句:“你这世的尘缘本便由本座亲自为你写。”

  司星讪讪抹一把额间汗,暗道:尊主现在的法场果真强大,连命星轮盘都能轻易撼动,难怪天道都不敢再与之翻看旧帐。

  天道台重开,仙界的神仙个个跟打了鸡血一样,今儿个在极夜殿吃酒,明儿个邀了寿星老儿下棋,美其名曰:主事儿的总算是回来了。

  实则是酒虫上脑,终于不用日日吊心着命星轮盘要碎了;布星索快断了;东海的虾又杀了西海的蟹;南山的和尚又娶了北境的尼姑;管他是金乌拐了嫦娥,还是二郎神炖了天狗。

  紫陵被司星拉着喝了一宿的酒,这时跟着摇摇晃晃的司星上仙往命星轮盘走,遥遥就见着尊主也在。

  沉霄没回头,紫陵先行了一礼,说:“九里无恙,尊主且放心。”

  “紫陵真君。”沉霄顿了顿,声音淡淡的:“东海新龙王即位,就由你带神旨下界宣读,海妖作祟,镇压后再回禀与本座。”

  紫陵咬咬牙,明明知道尊主这是公报私仇,还只能应了,尊主元神归位,他现在有脾气也没地方撒,比不得凡尘时,还能硬气的怼着人说话。

  九里这一世历的是凡尘七情八苦,命格落进命星轮盘里时,就注定了这一世波折坎坷,这时有人心疼涌上来,便不想顺了天道的意。

  司星发现不对时已经晚了,酒醒了大半,也不敢说,更不敢问,眼睁睁看命星轮盘回转半圈,又恢复无恙,庆幸着尊主没一掌把这轮盘劈成渣渣。

  “尊主,神契不可逆啊!”司星忍了半晌,终是磕了头道。

  沉霄低眉,平静道:“谁说本座要毁神契?”

  本座只是想要与他做一世凡尘夫妻,恩爱并蒂同白首,仅此而已。

  司星叩下去,没敢再说话。

  九里本应落凡到乱世中,贫窑内,但尊主舍不得,生生重翻了九里历劫的命格,把命星轮盘转了回去,让他只历那生老病死之苦,什么爱别离,求不得,想都不要想,天道想要折腾人,也不看看是谁家的宝贝儿疙瘩。

  柳清迷仍托生进了家境殷实的柳府,但由于命格不能十全,便只能在身上留下了点疾。

  第59章 妖劫难逃,红莲并蒂

  盛世夏朝,国力昌盛,三朝元老国公府上,喜星冲云,迎了第一个嫡孙降生。

  当日国公府便大开府门,迎八方来客,广纳善缘。直到一个瘦骨嶙峋的算命先生磕绊着进了府门,看孩子细腕上伴生的七彩凤羽胎记,摇摇头撂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走了。

  “妖劫难逃,红莲并蒂,缘也,劫也!”。

  世子派人快马追出十几里地,这先生仿佛人间蒸发了般,恁是连影儿都没留下。

  后来孩子长到一岁多,磕磕绊绊开始走路,国公府上下才发现,孩子眼睛有疾,视物不清,连地上人头大小的石头都能把他绊倒。

  幸得国公府财力雄厚,各地遍寻名医,但直到小世孙十六岁,生得如玉似珠,这眼疾却仍没有哪位神医能对症下药。

  眼睛看不清是一回事,但逃课,爬树,折枝摘花又是另一回事。

  趁着先生午休时,柳世孙便伙同小书童柳华翻窗跑了。

  “小少爷,您想吃桂花蜜就与厨房知会一声儿啊,何必跑来这么远,还得爬树自己摘花。”柳华弯腰撑着膝盖喘气儿,双腿直打颤。

  “秋天的金桂最是繁茂,枝香叶甜,厨房买的哪有自己折的香!”挽袖子时看到自己腕上的七彩凤羽,他嘟哝了声,搓了搓,却见泛了红的凤羽,颜色更显潋滟。只是他视物模糊,倒不清楚这颜色到底有多艳。

  “小少爷,你别跑那么快。”柳华着急得直跺脚:“等等我。”

  “柳华,你快点,天都快黑了。”

  柳华边跑边喘,还断续着说:“小少爷,你上次,上次摸螃蟹害得我也挨了凑。”

  “那不是不小心吗?我也挨揍了好吗!”

  “你看山风这么大,万一这次,又感冒了,我不还得挨一顿。”

  “不会……阿……”

  “……”柳华觉得自己完了,这顿打肯定是跑不了了。

  “这金桂,阿……比去年还香……”

  生无可恋的柳华:“……”

  林间的风大起来,碾过斑驳月光,碎了一地,馥郁的金桂香气满溢,柳小少爷眯起眼,竟是想醉死在这花香里。

  兜了一衣兜的金桂,柳华看小少爷已经乐不思蜀,又提醒道:“小少爷,天都黑了,我们快回去吧,世子爷与夫人要着急了。”

  几只夜鸦行过,柳小少爷突然转过头问:“柳华,你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柳华皱着眉,仔细的分辨了一下,说:“没有啊!”

  “我好像听到有人呻/吟的声音。”

  柳华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月光下摇曳似鬼的桂枝,身子不由自主的抖了抖,靠过去小声说:“小少爷,我们还是快走吧!”

  “怕什么,你还能信这世上有鬼?”柳小少爷嘁了声儿,抬了步往声音飘来的方向走。

  柳华缩着脖子说:“小少爷,我什么也没听到……”

  “我听到了,有人在叫救命。”

  “这黑灯瞎火的,不是鬼难道是妖?”

  柳小少爷自嘲道:“我哪天不是黑灯瞎火的?”

  柳华自知说错了话,忙闭了嘴跟上去,行了片刻,果然听到有个姑娘细弱的声音在痛吟。

  柳小少爷挥开乱枝,借着月光似乎看到桂树下坐了个人,侧头问:“柳华,前边是有个姑娘?”

  “小少爷,是有个姑娘,好像受了伤。”

  柳小少爷隔着段距离,对着前边儿的人说:“姑娘,你可是受了伤?”

  树下的人回眸,轻纱罗衫,长发半散,映着冷白的月色,清清泠泠,谪仙似的,不像凡人。

  柳小少爷见着人不说话,忙道:“你别怕,我是国公府世孙柳清迷,在山中摘花,偶然听得姑娘痛吟,若是需要在下相助,姑娘开口便是。”

  柳华颤颤,觉得这姑娘看着不像凡人,会不会是画本儿里说的,专门吸人精血的狐狸精,否则怎会一个人出现在这深山之中?

  林间又寂了一会儿,姑娘轻柔道:“小女子也是来山中摘花,不慎被花蛇咬伤,走不得路,小少爷可否帮帮我。”

  柳清迷只能看清前面一团模糊的白影,堪堪往前走了几步,又说:“那,我过来扶姑娘,冒犯姑娘,多有得罪。”

  姑娘倒是一点儿不介意,大方的伸出双臂,勾住柳清迷伸过来的腕,整个身子歪过去靠着他,垂下睫说:“多谢小少爷。”

  柳清迷脸上一红,扶着人说:“无事,姑娘小心,在下有眼疾,视物不清,你自己小心脚下。”

  柳华这时也跑上来,准备帮扶着一把,姑娘却躲了一下,只愿意靠着柳清迷。

  柳清迷说:“柳华,你前边儿走。”

  柳华纳闷,噢了声儿,又怕小少爷摔跤,一步三回头,颠颠的走,他家小少爷可金贵着呢,国公府唯一的嫡孙,捧在手心里长大的珠玉,要是有个万一,他就得跟着遭殃。

  月都爬了树梢,管家在府门外伸长着脖子盼星星盼月亮,总算见着了小少爷领着小书童,还扶了个小姑娘悠悠回了府。

  “哎哟我的小祖宗哟,您这是又跑哪儿野去了,把世子跟夫人急得呀……”管家一把鼻涕一把泪,又怔然的看一眼柳清迷扶着的姑娘,弯腰说:“这是哪家的姑娘?”

  柳华嘴快,一皱鼻子,道:“捡的。”

  “山上救的,被蛇咬了,”柳清迷说:“还劳烦严伯安排个屋子,再着个大夫看看。”

  “被蛇咬了?”严管家脸色一白,急急上前来拽着柳小少爷转了一圈,说:“小祖宗,你有没有受伤啊?山上野兽虫蛇多,你若是有个好歹啊……!”

  “严伯,我没事,只是脏了衣裳而已。”柳清迷扶额,有点儿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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