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杨雪飞抬起袖子擦去脸上的水迹,徐徐回过神来,也微笑问道:“仙界的屋舍修筑在云端之上,竟也会有淤泥、泥鳅吗?”
赵月仙浮上水,只露出一对眼睛和鼻孔,嘴巴调皮地冲他吐了个泡泡。
“天帝陛下就是凡人得道,凡人怎么玩儿,咱们就怎么玩儿。”他说着,忽然整个身体飘了起来,往前一滑,又探出水面,摸了一下杨雪飞的脸。
杨雪飞苍白的脸颊上立刻留下两个泥手印,他还没反应过来,赵月仙已经指着他哈哈大笑。
“付大哥,你看!”水镜仙子的水性也奇好,足尖一点,便整个人如游鱼般飘出数丈,一眨眼之间便溜到了岸边,探起头看向神威将军,“可不可爱?”
付凌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杨雪飞迷路了似的站在两片巨大的荷叶之间,两边雪白的脸颊上各自有五个黑黢黢的指印,如同皮毛雪白的猫长出了两颊黑色的胡子,配上那一双水汽粼粼又惊疑不定的眼睛,瞧起来确实颇具意趣。
“怎么老欺负人家。”付凌云看了赵月仙一眼,状似随口地说道,“你这个人来疯,把人吓跑了,还有谁能陪你玩。”
赵月仙笑而不语,又蹬着水游到了湖中央,再次伸手去拽杨雪飞因灌满了水而湿淋淋的衣袖。
“杨嫂子,你看起来水性不太好。”赵月仙从他的右肩后探出头,把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轻声笑道,“既然今天身上都弄湿了,你干脆跟我学玩水吧你知道么,溺水的总是你这样放不开的人你只要轻轻地躺下,让水托着你,才没那么容易沉下去呢……”
杨雪飞没有应答,只心道:我并未答应你学习水性之事,你就说了这许多,难道当真容我说不?
他求救似的看向付凌云,却见神威将军侧着身抱臂站在一棵柳树前,并未看向他们二人所在的方向,而是云淡风轻地看着远方。
杨雪飞不免又想,付将军见到仙子后竟然变了一个人一般,究竟哪个才是真的呢?
赵月仙没给他时间想东想西,搭在他肩上的手突然下滑,猛地往他腰上的麻筋处拧了一下!
杨雪飞惊呼一声,整个人又一次倒进了水里,这一次,对方并没有任他沉入水底,一双柔软纤细的手托住了他的腰,轻轻往上一推。
水波托着他的身体飘起,他的双脚贴上了赵月仙拨动水花的小腿,赵月仙垫在他身下半抱着他,如一只人形小舟似的,带着他在池塘里面徐徐地游动着。
“你看,我都没怎么用力。”赵月仙在他耳边小声咬着耳朵,“我只是摆摆腿,然后稍微这样托一托你,你就……哎你不要绷那么紧……咳咳……你害我呛水了!”
他语气里没有责备的意思,杨雪飞却是愧疚万分,只是他越紧张,身体便绷得越紧,连带着赵月仙也开始跟他往下沉。
“哎呀,你怎么这么笨?”水镜仙子连忙抱紧了他,两条腿如灵蛇般缠上他的身体,带着他的小腿一起摆动了起来,用踢水的方式让两个人都勉勉强强地浮在水上,“不要紧张,算了,我说也没用你会唱采莲歌吗?”
杨雪飞涨红了脸点了点头,忽而又想起,这本是他南方故乡的乡调,他只给师兄唱过赵月仙又如何得知呢?
他没问出口,赵月仙已在他耳边哼唱起来。
水镜仙精通音律,这样通俗简单的乡调自然信手拈来,只是他唱的是官话,鲜少有人用官话唱乡音,在杨雪飞听来,总觉得有些格格不入的古怪:
“溪水弯弯照莲塘,妾在水中采莲忙,江心日白莲心苦,君却岸头等斜阳”
“岸风轻轻动莲香,君来水上舟一行,日落晚霞迎江月,并舟同去看斜阳……”
那歌声唱的是采莲女对行舟客芳心暗许、却互不言明的少女情思,从赵月仙口中唱出来却是春风满面,浓情蜜意,杨雪飞听着听着出了神,渐渐地也忘了自己还飘在水上,身体也如打开的荷花般舒展开来,随着赵月仙的动作,轻轻地打着水。
“这不就成了哎”赵月仙唱歌间还是抽空与他调笑两句,“……等等等等,怎么又沉了?你、你你倒是记住刚才的感觉呀……”
赵月仙又哄了几句,慢慢地也发现哄这个秤砣根本没什么用。
杨雪飞前半辈子都在陀螺似的滴溜溜打转,惊疑不定地道歉,谨小慎微地讨好,让他放松地展开自己比让他飞上天还困难,更别提放任自己被水这种无形无影的东西托起了。
好在他素来爱走神,几句甜甜的故乡小调就能哄得他忘记了眼前的一切,哄得他去一刻不停地想旁人的事,丢开自己的身体,这水才总算能渐渐托住了他。
赵月仙又唱了几句便累了。就在此时,十分默契地,一阵清脆悦耳的箫音从岸边传来,接替了他的歌喉。
水镜仙子心有灵犀地笑了起来,小声在杨雪飞耳边问:“我大哥的箫吹得好不好?”
杨雪飞一愣,这才反应过来,那清幽动听的声响竟然来自付凌云。
“我第一次听到将军吹箫。”他轻声道,“原来将军也通乐理。”
赵月仙笑道:“那你以后有耳福了,他没事就爱捣鼓那玩意儿,几本曲谱早翻来覆去地吹烂了,将来势必会缠着你去研究,倒是也能让我耳根清净。”
杨雪飞动作微顿。
眼见他又要开始沉水,赵月仙忙拉住他的手:“往这儿,往这儿。听话,头埋下去……再沉我不捞你了,让付大哥把你抱回去……”
……
他们就这样游游停停,你教我学地折腾到了岸边,最终先后上了岸。
付凌云对他们视而不见,自顾自地吹完了手里的那谱曲,声音悠尔婉转,细腻动人,又与杨雪飞心中神威将军的气势相差甚远。
赵月仙回了自己的卧房,杨雪飞只能坐在岸边安安静静地撩起下袍挤着水。
他心里却想着那盘旋不尽的箫声,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将乐谱一段一段地记下来,他虽不会弹琴吹箫,却背过不少曲谱,心想若神威将军确好此道,他总能憋出、挤出些什么让人满意的稀罕物事作为回礼。
想到礼物,杨雪飞动作一顿,忽然手忙脚乱地摸向怀里,紧跟着心也凉了半截付凌云不久前给他的那只做工精细的锦囊此时果然也湿透了,收口处松松垮垮,他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一把干瘪的玉米此时只剩了一小半。
杨雪飞有些心疼地要把那些潮乎乎的苞谷装回袋子里,这时候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掌心,颇为强硬地抖掉了他手里的东西。
付凌云低头看着他,没说话,视线却如着了火一般,好像他身上沾着的不是水,而是油。
这才是他熟悉的视线。杨雪飞顺着这目光看到了自己裸露的小腿,忙把擦了一半的腿收回衣摆下,低下头,不愿与付凌云对视。
“你坐会儿。”付凌云拉着他在一块假山石前坐下,借着山石的掩映,隔着潮湿的布料摸了摸他紧绷的腰身,声音压得很轻,“我刚才一直在看你。”
杨雪飞一震,却不敢相信。
“你跟月仙待在一块儿,显得尤其粗笨。”付凌云声音里带着不明的意味,嗓音听起来有点沙哑,手指则顺着他的腰身滑下去,顿了顿,轻轻捏了一下,“……但我只想看着你。”
杨雪飞被他蓦地一激灵,还没来得及推拒,就听到熟悉又热情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他赶忙抬头,果见梳洗整齐的赵月仙抱着一件桃粉色的罩袍飘然而来。
杨雪飞的身体马上绷紧了,贴在臀部的热度却没有消失,甚至恶作剧般用力揉了揉他的身体。
他尚且知道廉耻,用力咬紧嘴唇才没变了脸色。
“付大哥,嫂子,认得这件衣服吗?”赵月仙提起那件粉色的衣服,转了一圈,又朝杨雪飞身上比了比,一阵馥郁的花香扑面而来,“春日宴上我跳舞跳得好,陛下赏了我这件衣服,冬暖夏凉的,不沾灰尘,走到哪儿都能吸引一大堆蜜蜂蝴蝶,旁人羡慕都来不及呢我把它送给嫂子穿,就当见面礼,好不好?”
他这话主要是说给付凌云听的,趁二人讨论衣服的间隙,杨雪飞终于得以从石头前挪开,只是身上似乎仍然留着付凌云掌心的温度,令他格外的心绪不宁。
他狼狈地低下头,也顾不上推拒这贵重的见面礼,只能一边道谢,一边小声求道:“谢谢仙子,就当雪飞暂借您的,将来一定洗干净了奉还。只是现在仙子能否能否借一处方便之所,让雪飞更衣?”
赵月仙本就不拘小节,更何况他求得真挚恳切,不仅嘴上答应得极其爽快,还拍手唤来童仆给他带路。
杨雪飞匆匆跟上去,很快就走出了数丈远。
鬼使神差的,他回过头看了一眼,紧跟着他的目光便被付凌云吸引了。
神威将军果然是在说谎。他心道。
付凌云压根儿没看他,只是安安静静、斯文儒雅地从怀中取出一块折叠得四四方方的手帕。
他像擦拭一件精美的瓷器般,轻轻擦了两下赵月仙脸颊上的灰尘,而后就将手帕收入原封不动收入怀中,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连目光都没有看向任何逾矩之处。
一切尽在不言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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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惊耗
这是杨雪飞第一次看到天庭的夜晚。
明月星辰都在伸手可及之处, 彩色的宫灯漂浮在头顶,斑斑点点如带子般,玉白色的屋檐檐牙雕琢, 如夜明珠铸成的, 柔和地散发着光晕。
萍湖水榭不愧是天帝亲赐的地方,临湖而建,廊桥相接,歇山式的屋檐挑出湖面, 坠着风吹则动的银铃,叮叮咚叮叮咚地响着,让人想起白天赵月仙清甜沁润的歌喉。
临水台探出水面, 俯可观水色, 仰可摘星辰,躺在这露台上, 微风拂过时, 既能听到清脆的铃声, 又能闻到隐隐约约的清冽莲香话本上说紫薇帝君与这佛国之花结缘, 行走间亦携带藕香清风,玉印也以莲纹为征,如今他将这满池莲花的水榭赐予赵月仙居住,可见水镜仙子的不同凡响。
杨雪飞却无力欣赏这奇香异境, 他软软地靠在露台上,身体却一下一下地绷紧。
他抬起手臂, 欲以袖子掩住双目, 却被付凌云一次又一次强硬地扯开。
“这是别人的地方,将军。”他不无羞耻地道,嗓音中带着隐隐的气音, “赵仙子还要回来的……”
付凌云不理会他,只虎口卡着他的脖子,命令他抬起头,冷峻的目光自上而下,如盯着猎物般死死地锁住了他的双眼。
“他回来便回来。”神威将军冷笑一声,“你道他见了会介意吗?”
杨雪飞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今夜他并未毒发,也未敢靠近招惹付凌云,全然不知神威将军这突然爆发的戾气从何而来。
许是因为晚宴上喝了些酒。他思忖着。只是那不过是寻常仙酿,连他自己都喝了几杯,未觉有何异常。
付凌云甚至喝得比他更少,神威将军自始至终凌霜傲雪地坐在一边,对前来敬酒恭维的众仙爱搭不理,只是偶尔点头。
前来庆贺的仙官不知付凌云早已被紫薇御令劈头盖脸地申斥了一通,还纷纷夸他是陛下的得力爱将,说帝君在背后对他也赞赏有加,称离不开这南天一柱。
正因如此,一句句恭维听在付凌云耳中,如当众抽他耳光般适得其反,闹得神威将军整夜没有好脸色。更不巧的是赵仙子由于种种原因未能出席,陪在他身边的不是心悦之人,而是个面怀担忧之色的蠢笨小修士。
这蠢货不通礼节、拘谨粗陋,险些露了马脚,还频频用那双清澈如许的眼睛担忧地看向他,似乎看透了他心底的烦闷,无声地用唇语问他发生了何事。
付凌云几乎恼羞成怒,几次想拂袖而去,无奈另有顾虑,只得强忍着撑到夜宴结束。
甫一将宾客送离萍湖水榭,他就拽着杨雪飞一路往屋子深处走。
到了这处集盛景于一处的露台,他也不多说话,直直地将杨雪飞掼在了软榻上。
杨雪飞因他突如其来的粗鲁举动手足无措,第一反应竟然是道歉。
付凌云动作一滞,只觉又吃了一记耳光,面色越发难看。
“你道什么歉?”他冷声问道。
杨雪飞说不出来,支支吾吾的,一会儿承认自己宴会上笨手笨脚,一会儿说自己不该穿赵月仙的衣服,最后被逼得没办法了,还怪起了自己游水游得不好。
“你道什么歉?”付凌云忍不住讽笑,他扳着杨雪飞的脸,盯着他的眼睛重复道,“你又没做错什么。”
说着,他堵住了杨雪飞的嘴唇。
这个吻愈进愈深,他很快就尝到了血腥气,杨雪飞在他的唇边轻轻地喘息着,胸口剧烈地起伏,这人连胸脯都轻薄脆弱,按在掌下,如按着一只鸟腹,轻轻一用力,就连骨头都能碾碎。
付凌云闭上眼睛,不再思考,他推着杨雪飞的肩膀,令他趴下,沿着那粉纱罩衫的纹路抚摸着他的背脊,一遍又一遍。
接着他推了推他的腿。
杨雪飞咬紧了嘴边的软枕,只顾着摇头,一动也不肯动,付凌云恼怒之下往他身上抽了几巴掌,接着挨了过去隔着那层纱衣紧紧地抱住了他。
杨雪飞僵硬地趴在那里,如惊弓之鸟般一动都不敢动。
他想求饶,付凌云却用手指按住了他的嘴唇。他一开口,付凌云就警告地咬了口他的耳朵,让他吃痛地叫出声来。
“不准让我听到你的声音,也不准求我。”付凌云仍然觉得不满,严厉地说道,“我再也不想听到你巧舌如簧”
杨雪飞只能闭紧了眼睛。
湿漉漉的夜风吹在他的额间,他试图什么也不去想,只是深深地吸气,呼气用付凌云教他的吐纳之法,似乎这样就能熬过这个无尽的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