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你要学会把棋桌掀翻才行。”帝君陛下低声道,话锋又突然一转,“你想求我的是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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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一场堪称袒诚相见的较量后,开口也变得没那么困难了。
“……陛下要灭了鬼道。”杨雪飞终是轻轻地说道,“此事已无回寰余地了,是吗?”
秦灵彻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的请求。
“若这果真是陛下乾纲独断,雪飞又岂敢以一己之见加以妄言。”杨雪飞捏紧了手指,竭尽周全地说道,“除了恳请陛下三思,雪飞再不敢奢求任何事……”
秦灵彻没有斥责他的冒犯,只是问道:“你也觉得此令过于恣睢暴戾?”
杨雪飞却摇头道:“我知道陛下不是那样的人。”
秦灵彻这回却没笑,而是沉默地端详了他一会儿。
只有杨雪飞。他没来由地想到。从来没有变过的只有杨雪飞,不论得权或是陷身,金身或是泥胎,被人视若珍宝,还是弃若敝屣……只有杨雪飞,杨雪飞总是泪水盈盈的,想同等地眷顾所有人……
“你刚才说,堵不如疏。”秦灵彻挪开视线,他忽然从一旁桌上的宝匣中取出一枚虎口大小的丹丸,递到杨雪飞的手边,“看看这个。”
杨雪飞听话地接过,触手的一瞬间,他便觉得此物异常熟悉,一缕亲切的气息熟稔地缠绕上他的手指。
他的脑袋还没反应过来,酸涩的鼻腔已经提醒了他这是赵月仙曾经盗走过的那枚内丹,这上面还有陈启风留下的气味。
“这,这是……”他颤声道。
秦灵彻偏过头,饶有兴味地品味着对方突如其来的柔情和自己心头涌起的异样情绪,玩赏够了,才道:“这是开天地以来的第一位魔君,红莲罗刹,修得的内丹。”
杨雪飞讶然,他喃喃道:“此物并无邪祟之气,我还以为是仙人之物……”
“自是如此,否则赵月仙也不会把它误认为是我的内丹。”秦灵彻淡笑道,“红莲罗刹已将魔功练到极致,就如同日头亮到极致便会让人分不清黑白一样,这就是鬼修的至高境界。”
杨雪飞抬起头,认真地听着。
“修鬼和修仙在结果上并无区别……”秦灵彻如同自言自语般低声道,“不同的只有修道的方法仙家讲究淡泊清心,克制爱恨欲憎,否则便会被孽煞所扰;然而鬼道截然相反,他们所有的功夫都是助长七情,放纵六欲,纵性到了极致,反而无所更求,便也看似如无欲一般,浑然天成了。”
“这真的能做到吗?”杨雪飞惊愕地问道。
“红莲罗刹做到了,也只有他做到了。”秦灵彻叹道,“那罗刹追求武道到了极致,在世俗的欲念上却也变得极为淡薄,最终与剑仙青冥君在一场比试中同归于尽,只留下了这颗内丹。”
“然而世上没有第二个红莲罗刹。”他说着语气一变,“驱驰欲望者,终究会反被欲望所驱使。青冥仙君、执法元君、乃至曾经的瀛台仙君,都曾试图或以文治、或以武功镇守鬼道,以令三界太平。然而他们不是受了欲念的蛊惑,便是误入歧途、道消身陨……灵君十诫岌岌可危之际,鬼道又以权势利诱,让我折损了爱将凌云。”
杨雪飞垂下了眼睛,怔怔地看着桌面。
棋盘掀翻了,他却好像又回到了棋局中,试图找到一个做活的解法。
“后来我便明白了。”秦灵彻笑了笑,“并不是律令不够严苛,或是执法者不够威严,而是鬼修得道的途径本身便会滋生恶念。权与欲本是不应该共存的,否则善良如你之人永远不会停止流血……”
杨雪飞怔怔地垂下眼,他突然想到第一次见到那匹幼鹿时,秦灵彻那个关于“屠尽狼群”的诺言。
帝君陛下的声音越来越低:“……如果不彻底斩断这条捷径通途,只要有人心的地方,就会滋生出鬼魅只要有一个鬼修活着,这条路上便会魍魉不绝,我身边也会有越来越多像你、像凌云这样的孩子为此摧折”
杨雪飞攥紧了手指,他终是听出了帝君语气中的斩钉截铁。
“我要修正的并非个人的过失,也非惩罚一二桩罪孽,我要从根上改写天地间的秩序。”秦灵彻看向他的目光几乎带着几分刺眼的期许,“雪飞……你能明白吗?”
“我……”杨雪飞嗫嚅着避开了那样刺眼的视线,他总觉得有什么堵在喉咙口,有些像怜惜,又有点迷茫,他无法诉之于口。
帝君陛下活过几千年,见过无数仙凡鬼魅的仇生恨死,他短短十数年的寿命如同对方脚下的一颗芥子这样千年未曾化解的死局,他如何能说出孰是孰非?
“你的请求我大约答应不了你。”秦灵彻摸了摸他的头发,并没有逼迫他表态,似乎对他的反应早有预料,“但我可以看在你的份上,饶过一个人的性命。”
杨雪飞一愣。
秦灵彻笑道,却没有正面回答:“正好谢秋石也烦了我一下午了那个呆子一敲门我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你去见见他吧,只是不要和他走太近了。”
杨雪飞未解其意地眨了眨眼睛。
帝君陛下静静地看着桌上的顽石摆件,转开了头,颇有深意地道:“否则会害了他。”
第60章 夜奔
谢秋石被杨雪飞找到的时候, 正蹲在水塘边打水漂。
要找他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沿着宫人仙童避之不及的方向反其道而行,便能轻易找到成日臭着一张脸、哈欠连天、怨声载道的谢仙君。
他身上仍然带着淡淡的血腥气,仿佛永远也洗不干净一般, 眼睛如同透明的琉璃珠, 见到人就直勾勾地盯着被这双眼睛盯着的时候,不像被看着,反倒像被刀尖所指。
“好一番你侬我侬。”谢秋石一瞧见他就嗤笑起来,“喊你这么多声, 你光顾着跟秦灵彻那臭家伙下棋。”
“原来谢仙君是在喊我。”杨雪飞羞愧地说道,“可惜我……”
“甭提了。”谢秋石瘪了瘪嘴,“我跟你较什么劲儿?你就是个被秦灵彻养在笼子里的兔儿。”
这话若是从旁人嘴里说出来, 就有些侮辱人了, 只是不知为何由谢秋石道破,听着却并不叫人生气。
他又百无聊赖地抓了一把石头往水里扔, 打水漂也打得很臭, 石头咕咚咕咚沉进水底, 见不到几个水花。
“谢仙君。”杨雪飞忽然道, “你没杀沈清,是么?”
谢秋石一愣,慢吞吞地转过头来,这才正眼看向了他。
“你怎么知道?”他满腹狐疑地咕哝了一句, 声音如自言自语一般,“你在我身上施了妖法?还是秦灵彻告诉你的?他牵你过来的?他想怎么罚我?让我再多杀一城人, 给他解闷儿?”
一连串疑问听得杨雪飞无从答起, 他只能摇了摇头。
“是我自己看出来的。”他小心翼翼地走到谢秋石旁边,也跟着跪坐下来当他靠近时,这位凶煞仙君身上无意间爆发出来的杀意让他从头顶冷到了脚后跟, 但他仍然固执地停在原地,“……我以前帮爹娘看顾弟弟妹妹时看就知道,如果有一天他们多动异常、言行古怪,那多半就是做了亏心的事情了。”
他说着轻轻笑了一下,又补充道:“何况陛下刚刚又跟我说,他愿意饶过一个人的命,接着就放我来找你……我就猜多半是沈副将的爱子。”
谢秋石呆呆地听着,如同头一次见到聪明人般,半晌才慢吞吞地“哦”了一声:“……那我也不用藏啦。”
他说着勾了勾手,一旁的树冠中忽然落下一个庞大的身影:“喏,你的‘金凤丹’。”
只见身形魁硕的沈清被捆绑得如粽子一般,倒悬在树梢上,此时整个人扑通一声脸朝下砸在地上,虽撞得鼻青脸肿,却犹自呵呵傻笑着。
“金凤丹?”杨雪飞不解地问道。
“你不是刚给他喂过金凤丹吗?”谢秋石耸了耸肩,自然而然地说,“所以我才不杀他呀。金凤丹值好多钱呢,你刚喂下去,药还没起效,我就把他杀了,岂不亏大了?我非要等你把他治好了,给他养得像猪一样胖,再杀了才划算。”
他絮絮叨叨一番话间流露出几分懵懂,杨雪飞不免心想:谢秋石或许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饶过沈清的性命,才会编出这么一番理由来。
“他不叫金凤丹。”杨雪飞道,“他叫沈清。”
谢秋石撇了撇嘴:“我才记不住那个,我是石头,我们石头都没有名儿。”
他说罢便不再搭理杨雪飞,转头又去欺压那些和他同名同宗的顽石,把它们用手掌捏成一片片的,再一颗颗扔到河里去沉底,打不出水花的就碾成粉末,均匀地撒在地里。
沈清倒是看得开心,手舞足蹈地拍着掌叫好。只有杨雪飞忙前忙后,一会给他把脉看伤,一会又摸了摸他的额头,想探清楚他的热毒解得如何了。
“谢仙君想把他安置在哪里?”杨雪飞突然想到了这回事,“将他带回瀛台山,跟您修行?”
“开什么玩笑啊?”谢秋石猛地瞪大了眼睛,“我才不要这么大一个麻烦,这是你的金凤丹,我还给你了,你要是不要,我再把他杀了呗。”
杨雪飞哪里还敢再反驳,只得小声解释道:“我在天庭也是寄人篱下……不如让我将他送回栖凤山去,或许有人……”
他话说了一半就噎在了喉咙口。
栖凤山早已不是他的容身之所了。
神威军是害死忘生门满门的元凶,沈清身形长大却形容痴傻,落到幸存的师叔伯手里,又哪里会有活路……
这样想着,他不免有些忧心忡忡。
痴儿弄水惊起的水露沾湿了他的衣摆和鞋袜,他恍若未觉,却被迫重新想起了那个自忘生门灭门起便开始困扰他的问题。
他又有哪里可以去呢?
他终究不是仙人。一副仙骨以恩情将他强留在了紫微宫中,但这里终究不是他能够自由行走、高枕无忧的地方,也不是他能安心栖居的所在,只不过是秦灵彻宽纵到无底线的宠爱给予了他暂时的收容。
他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忘生门的弟子房。
背靠着高大的核桃树,短短几片木板隔出来的一个小间,他每天往地上泼水,用笤帚打扫,才能不睡在灰尘堆里,灶房也要在夜深无人时悄摸地借用,拿借来的米加上拾来的核桃,才能做碗勉强可以果腹的稀粥。
但那里确实是他的家,他的故乡,他这副单薄无力的身体能全然支配的场所。他时而蜷缩在窝里,时而躲在树冠中,却感到无比的自由。
“你总是这样吗?”谢秋石乖张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愁绪,“说着说着就突然自顾自地想事情,然后把自己想得眼泪汪汪的?”
杨雪飞一愣,连忙拿起袖子擦自己的脸,触手却什么都没有。
谢秋石被他逗得直笑,阴郁的氛围倒是散去不少:“唬你的,哭没哭自己不知道啊。就是你这双眼睛,哪怕没哭看着也红彤彤的果真不是兔儿精投胎吗?”
杨雪飞没搭话,只是窘迫地低下头。
“我知道你在烦什么,你不就是缺个山头,不知道把这大块头往哪儿放嘛。”谢秋石得意洋洋地枕着手臂躺在草坪上,“正好,你爷爷我最近打下不少地盘,认识了一些狐朋狗友,随意挑一个,把他放那儿去呗,给他埋土里说不定将来能结出不少金凤丹来呢。”
他说话简单直白,却如此轻易地斩断了杨雪飞心里的绳结。杨雪飞怔怔地抬起头,继而失笑。
“仙君说笑了,活人又不是树,怎么能埋在土里呢?自然也结不出果子的。”他面上的愁色也跟着消散了,嘴角轻抿的模样竟是世所稀见的俏美,连谢秋石都看呆了一瞬。
像是察觉到了他的放松,水里的沈清也转过头不明所以地笑起来,他嗓音含糊地朝水边的二人叫嚷了几声,喉头发出咕咕嗬嗬之声,两人都听不明白其中含义,却都笑着招了招手。
杨雪飞注意到,沈清的脸长得很像沈秘,身上逸散出来的仙力却有几分像付凌云,显然神威将军如传言中一般与部曲亲如兄弟,闲暇之余也曾逗弄传授过他几手聊胜于无的自保功法。
神威将军
杨雪飞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想到了付凌云,此时却再没有什么遗憾埋怨、爱恨情仇,也没有居高临下的审判和罪有应得的指责。他心中只是如水一般的平静。
他胸怀间仍然残留着付凌云为数不多的纯粹出于善意的关怀,也凝滞着陈启风曾经少年炽热、不惜一切代价的爱意……同时他也在认识别人,住在别的地方,吹着不一样的风,寻找他能做的事情。
“谢仙君。”他忽然站起来,眨着眼睛,突发奇想地喊住了水边猫儿似的正沾湿了手在打理头发的谢秋石,“能带我去看看你的山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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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秋石挑来安置沈清的山头,在一个比荣乡城还要靠南、飞龙川最下游即将汇入东海的地方。
这个地方叫桃源津,是鬼道十府中的最后一府,也是秦灵彻所说为数不多恪守十诫、从不兴风作浪的世外盛地,甚至能看到凡人祭拜鬼仙、连年上供,祈求风调雨顺的奇景,鬼仙竟也时常回应,造福水土。
接近入海口,飞龙川的水势极其浩大,寻常小舟已无法通行,谢秋石又最爱玩闹,于是他叫沈清折了几只纸船、纸马扔在江涛中。
纸船在沈清松手的一瞬间陡然变大,如同白色的灯笼似的浮在水面上,骑在上头颠簸如在地上骑马一般,又因为质地轻盈,上可腾空,下可乘波,来来往往间倒是十足的新奇有趣。
原来这沈清虽然天资粗笨,空有一身仙力而不会施咒法,却极擅长将触手的事物变大。每一次施术成功,他便拍手大笑,口中发出的声音形似“大大”“大大”,谢秋石便干脆叫他大大。
大大倒是比沈清好记得多,不多时,他便记会了这个新名字。
杨雪飞莞尔地看着他们闹腾。
谢秋石骑在雪白的纸马上,吹着口哨,把捡来的石头丢飞出去,沈清再捡回来,然后沈清丢出去,谢秋石捡回来。二人也不嫌这玩法太过幼稚无趣,只如猫儿狗儿般扑腾地玩闹在一块。
“你就是个假正经。”谢秋石嘲笑杨雪飞,“都是跟秦灵彻学坏的,他每天就一个人坐在那边自己跟自己下棋,活了这么一万万年,每一个棋子的位置他都下过了,不知还有什么好玩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