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不知为何,杨雪飞又梦到了很久很久之前的事。
他被爹娘牵到村头,总是安静而怨愤的爹爹头一次在街口给他买了竹编的风车,上头系着一串红绳。娘亲给他做了双带棉花的冬鞋,分明还是秋老虎的时候,日头比夏天还要毒辣,他却穿着这双偏大的、不合时宜的鞋子,磕磕绊绊地走在了田埂上。
那年他或许五岁,或许六岁,因为不是老大也不是老幺,他的生辰没什么人提起过,他也弄不大清自己的年岁但他明事很早,尽管如今总是泪水涟涟,过去他却是一众孩子里最不爱哭闹的。
他早就知道爹娘决定要丢掉他了,夏日不下雨,冬天不下雪,把他丢掉是明智的做法。他握着爹娘颤抖到皲裂的手,已经隐约明白懂事的安慰会让他们颤抖得更厉害。所以他假装什么也不知道,一脚深一脚浅地、如走路都学不太会的粗笨孩童般笨拙地走着,五指攥紧了风车上的铃铛。
他总是过于担心他人,从而忘记如何正常地恐慌和讨饶这也是他总是在同龄人中讨不着好处的原因他太不容易被想起,要省掉他的那一份,也太过容易。
然而杨雪飞总觉得自己十分幸运,他没流浪到冬天就遇到了狄青云。
狄青云算了命后,说为了凑数要收他做徒弟,见他呆呆痴痴的,又怕买回一个吃住都不会的养不活的傻子,于是便让二师兄玉苍去小贩手里买了一串纺织娘,丢到他面前逗他,看看他有没有反应。
彼时已经到了深秋时节,纺织娘素来有“百日死”的说法,原本活不了这么久,只因被施了术,魂魄被拘束于小小的□□与竹笼中,到了深秋还一直在嘎吱嘎吱地作响,甚至抽动挣扎得比正常还厉害,连带着竹笼都跟着弹动。
杨雪飞被这几个嘶叫弹动的竹球吓了一跳,总算是有了些反应。狄青云松了一口气,告诉他这是纺织娘做成的玩具,已经死了,不会咬人的,送给他让他随便玩。
走在最前面的陈启风大概是觉得他有趣儿,故意落到队伍的后头,给他讲这些纺织娘做成玩具的术法,杨雪飞听着却只觉得可怕。
陈启风莫名其妙地问:“你为何会怕这些死去的虫子?那你想让它们停下来吗?”
杨雪飞不住点头。
陈启风说:“那很简单的,把这些术法停下来就好了。”
他说着对着那一串竹笼念了个诀,一道金光从他的指尖跳到竹笼上,紧接着,那些吵嚷着跳动的小竹球很快就安静下来。
纺织娘的尸体一只一只地掉落在地上,颤抖的触须弹动着,最后抽搐着停止了叫声,翻起了肚皮。
杨雪飞一下就哭了。
他知道这些纺织娘是因为他的建议死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串似的不住地往下流,怎么哄都哄不好。陈启风抱着他直劝,劝得他自己都嫌丢人了,抬起双手捂住眼睛,可是眼泪水还是一触即发地顺着指缝流下去。
他记得狄青云那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而后垂首对一旁的师叔说:“这孩子天分不高,心性又太不豁达,怕是修不了仙的。你我以后也不必在课业上为难他,将来人人照拂着他些,让他安乐百年,也就罢了。”
后来的一切都证明狄青云的预言并无错误,只是造化弄人,忘生门在短短的十年间便从鲜花着锦走向香灰青烟,而纺织娘生死不能由己的囚笼十多年后仍然出现在杨雪飞的梦中,沙沙的叫声和雨打在草丛中的声音融为一体,让他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在眼看过无数仙凡鬼神的死亡后,他仍然因为自己第一次弄死的那群虫子而泪流满面。
他本能的想见秦灵彻,又隐约意识到秦灵彻似乎是他一整夜噩梦的根源。
帝君陛下在拂晓时分回来了,行色匆匆,俊挺的眉峰微微蹙着,神色间似乎有惋惜也有遗憾。
杨雪飞从软榻上爬起来,帝君止住了他的动作,命他好好休息。
“谢仙君……”杨雪飞却执著地抬起眼睛他分明觉得自己已经休息得足够了,眼白里却仍然浮着淡淡的血丝,“谢仙君如何了?”
秦灵彻正俯身在拨弄窗边的烛火,闻言动作一顿,视线垂落在跳动的火舌上,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他有些忙。”帝君说,“这段时日恐怕不方便见你。”
杨雪飞陷入了沉默。
过了许久,他才继续问道:“……是因为孽煞吗?”
秦灵彻仍旧没有正面回答。
杨雪飞安静地闭上了眼睛:“那我呢?”
他突然问:“我得到了陛下的仙骨,我也会染上孽煞吗?”
第61章 决心
烛火噼噼啪啪地烧了许久, 仿佛也要加入这场对话一般。
秦灵彻终于开口答道:“你不会。”
杨雪飞一怔,他恍惚地抬起头,试图等到一个解释。
“你的凡人身在我替你解毒那日便已经死了。”秦灵彻一字一句地解释道, “你现在仰仗的是我的仙骨……你所造成的孽煞也会由我一并分担承受。”
杨雪飞颤栗了一下。
他突然感到心跳得非常之快, 几乎要从嗓子口跳出来。
就在此时,秦灵彻把手掌放在了他的胸膛上,轻轻地抚摸着,以一种带着痒意的热度一路从他的胸口抚摸到脖颈。
“所以你现在的心痛……”帝君陛下轻轻地说道, “我都能感觉到。”
杨雪飞发出一阵无声的呜咽。
他没有放任自己像过去那样沉浸在秦灵彻罕为人知的柔情中,他逼迫自己冷酷清醒地着问出接下来的问题:“因为陛下会入轮回受罪,所以我不用担心孽煞的事, 是吗?”
秦灵彻没有说话。
杨雪飞自顾自接着说道:“所以陛下自己也不担心孽煞的事, 陛下不会怜惜自己的苦难,因此能毫无顾忌地残忍地夺去他人的性命, 将无辜稚子利用至穷弩之末……”
秦灵彻的眉头微微一跳。
他一瞬间露出了接近惊讶的神情, 最终却只是很淡地笑了一下, 顾左右而言他地道:“你思虑过重了, 雪飞。”
杨雪飞头一次这样违逆他人,一时间激动得连手臂都有些发抖。当秦灵彻的手握向他的手时,他的第一反应仍是贴附到这唯一的支撑上去。
“我……”他颤着嗓子愧疚地说,“陛下, 对不住。我……实在……”
秦灵彻没有理会,只是如他所愿地抱住了他。他闭上眼睛, 蜷缩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身体不想移动, 神魂却似乎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躲在蓬松的树冠下,死去的人都没有离开……
“你这几天别离开紫微宫。”秦灵彻忽然不轻不重地说道, “天气不会太好,出去容易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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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君陛下的命令并不只是说说而已,天气也远远不仅是不太好。
积如乌山的黑云盘旋着,如咆哮的云龙般吐出足有万钧之势的雷击,雨点重如飞石,噼里啪啦地削在宫殿的琉璃瓦上,清脆炸耳的碰撞声让人无法入眠。
夏日虽多雷雨,这样的景象也实在是算得上异象。放在人间必酿成灾祸,在天庭更是闻所未闻。无论是神兵鬼将,还是仙童仙仆,都隐约意识到有一场惊天动地的劫难即将降临。
杨雪飞彻夜无法入睡,他想出门,门上却被帝君下了禁令,不论怎样也无法推开。仙童告诉他,他现在身上的仙力是陛下给的,他的骨髓和血肉里都有陛下的一部分,他再没有可能伤害陛下或违背陛下施加的力量。
杨雪飞无奈地一笑,继而盯着桌上的小锦盒看了许久,才幽幽道:“我自然是不能违逆陛下的……”
仙童无言以对,只嘱咐他安心休养,他提及谢秋石之事,更是无一人敢作声。
杨雪飞只觉要闷出心病来,偏偏这身体却是越养越结实。他起初只能运劲打灭烛火,照着心法调息研习后,开始能够弹指之间折断金铁,灵台也越来越清明,连带着读书想事都越来越快。
他很快便将这宫内的藏书看完了,百无聊赖间,只能看陛下的起居注,看着看着,竟也看出些门道来。
他发现秦灵彻在天庭履职的时间并不长。这起居注写了大半本后,便会有小半本的空白,都是他下凡历劫之时几位仙君代为理事时留下的记载。
陛下历劫前,会部署两名仙君代为处理政务军务,再由众仙官推举一名德高望重者统筹全局,兼以周瑛莘手握南北监司法事务,千年来竟未生过乱象。
几位仙君对于鬼界之事各执一词,曾有青冥剑君主张“以战定和”,执法上君主张“分而治之”,瀛台仙君意图“以镇代灭”,而秦灵彻的态度似乎时常在众多意见之间摇摆只因他仙寿太长,几乎一眼便能看见每一种主张的结局,无非是和久生乱,严镇生恨,最终逃不过以暴制暴,血流成河。
起居注停留在最新的一笔:“帝怒,令诛十府以绝后患。”
再往前十页,是“李乾元凌迟身陨,帝君归位。”
翻过数十页蝇头小楷,再往前,便是“帝自绝于紫微宫,再投俗身以赴劫。”
……
如此往复循环,永无止息,杨雪飞一字一句地看在眼中,仿佛看到了秦灵彻在此间执笔写划、断言生死的景象,看到秦灵彻进进出出的脚步,反反复复地历劫。
他不免心想,一个人如果活了这么长的时间,似乎应该变得柔和恬淡、袖手天下,如同栖凤山深处白眉白须的老仙人一般,常年含着笑容,包容万物,乐呵呵地与徒子徒孙下棋而不顾及输赢……
但秦灵彻不同,每一世的轮回似乎都让他变得更加嫉恶如仇,他的政令一道比一道严苛,直到最后的摧毁万物,残忍可怖的轮回对他而言渐渐地不再是警醒,而是他的工具、他手里的剥皮刀,他在尝试用凌迟自己的方式来剐去世界上的一切罪恶。
杨雪飞仍旧为此感到胆寒,就在此时,一张薄薄的纸片从堆叠如山的卷册中飘了出来。这是一张泛着黄的残页,看起来上了些年头了,似乎一触即碎。
他捧在手里,小心翼翼地才能看清上头的字迹,这似乎是一封求救信。
征西将军李乾元向安怀长公主求救的信。
杨雪飞越看越是心乱,几乎一目十行:
信上说自己寒窗苦十年终得功名,只因在百花宴上得到了陛下赏识,作为陛下亲信,被调去统兵;他建了功立了业,平息了胡患,立下赫赫功名,抢回了和亲的安怀公主,一路从漠北骑着马护回皇都,却不料宫中政变,陛下被外戚逼宫,改朝换代,他甫一入京便遭锒铛下狱,听闻新帝是安怀公主的姐夫,便想求一条生路,说自己的性命无所谓,千刀万剐亦无所惧,但上有老母抱病,下有弟妹襁中……
后头越写越歪斜,似乎持笔之人在写字时被一根根地打断指骨,越写越不成体统,到最后是沾着血,用连着筋带着骨的断肢一字字写下的血书……
杨雪飞不敢再看,他将纸翻过去,不料纸背后竟全是乱涂乱画式的血痕,反反复复的都是同一句话:
求死易,贪生难;求死易,贪生难;求死易,贪生难……
一死何其容易!苟生却是要折断脊梁、忍辱泣求!
杨雪飞一时看得双目盈盈,直到手下的卷册被泪水洇开,只是那些细密的小字晕开了看不清了,那银钩铁划的大血字却如同刻在纸上一般无法泯去。
他自然知道这封血书没能送到安怀公主手里,三年前那张贴满江南的黄榜上写了叛首凌迟,满门抄斩,亲朋尚且株连,何况乎父母血亲?
这力透纸背的血书突然让他比任何时候都了解了秦灵彻这个人,也比任何时候都清楚那种深入骨髓的执念定然已经无可挽回人死道消对秦灵彻来说只是解脱,他宁可不断重复这样的噩梦,都不愿意认输,他对纯然的公道的渴求已经超过了一切!
杨雪飞有些失魂落魄地蜷缩起来。
当晚秦灵彻抱他的时候,他都迟迟无法应和,秦灵彻如哄孩子般哄他,他却只能磨蹭地绞着双腿,红着眼睛说:“我想跟陛下多说说话。”
秦灵彻仁慈地恩准了他,与他讲了他想知道的那些往事,讲李乾元是怎么牙牙学语,怎么在寒冬腊月凿壁偷师,用梗草在田间一笔一划地练字的,怎么励志当一个宁折其首、不屈其志的好男儿,他不顾爹娘的反对一意从军,烧起烈火、泼下美酒、拍马驰骋进滚滚黄沙之中,一人千军地夺回安怀公主,鲜衣怒马,飒沓回京……
讲到这里他突然不讲了,只是轻轻地刮了刮杨雪飞的脸,一边逗他一边说:“你又哭了。”
杨雪飞并没有哭,他用力地摇了摇头表示反对。
秦灵彻却没有继续刚才的故事,而是指出:“不是说现在我不在的时候你又哭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的怜爱,倒是真让杨雪飞红了眼眶。
他忽然回抱住了帝君陛下,轻轻地说:“……我看到了陛下当时写的字。”
“嗯?”秦灵彻挑了挑眉,抚摸着他的发丝,珍惜地问,“看那些做什么?那些又不好解闷的。”
见他这样提及自己血淋淋的过往,杨雪飞更是心如刀绞,他突然话锋一转,低声问道:“……陛下哭过吗?”
秦灵彻一怔,动作渐渐地停了下来。
“陛下从来没有哭过吗?”杨雪飞轻声地问,“哪怕是在那种时候……”
“我已经不记得了。”秦灵彻的声音变得幽冷,他一下一下整理着杨雪飞的头发,将它们理得如绸缎般平顺,就像他治下的天地、顺服的群臣们一样,他把掌控中的一切都梳理得井井有条,“……可能有过吧?你也知道我并不总是游刃有余。”
他说着轻轻地托住了杨雪飞的下巴,让这个软绵绵的小修士抬起头来看着自己,拇指轻轻地按着对方的眼角,像要抚去他全部的酸涩般,在他的眉心落下了一个吻。
“又或许我早就忘了哭是什么感觉了。”他忽然又低头轻笑道,“有你之后我才想起了泪水的味道,你就这样每天湿着眼睛,雾蒙蒙的,空气里都是你的眼泪,我房里许久没点过香了……”
杨雪飞被他说得面红耳赤,三番两次地想别开脸,却又被人强硬地扳过来,那个柔软的吻从他的眉心一直落下去,停在鼻尖,最后又滑到了唇上。
他张开嘴和陛下唇齿相接,两个人再次拥抱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