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遥晚:“……”天灵灵地灵灵,千万不要出现不时之需。
钟遥晚将方才与应归燎的分析简单说给陈祁迟听。对方含着糖块连连点头,糖块在腮边顶出一个小鼓包:“这个分析在理。从商业逻辑来看,人贩子中转站就相当于分销中心,只需要负责‘进货’,不用管后续配送。买家虽然采购过程麻烦,但运输成本只需承担一次。所以中转站一定设在交通便利的位置,说不定我们来的路上就有经过。”他促狭地朝钟遥晚眨眨眼,“都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这么久了,这么简单的商业模式都看不明白啊老钟?”
钟遥晚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可以啊你小子,偷偷背着我进修过了?”
“听我爹念叨多了耳濡目染而已。”陈祁迟已经把药汁滤得差不多了,招呼钟遥晚过来帮忙。钟遥晚一脸嫌弃却还是伸出手,任由陈祁迟把裹着药渣的纱布摊在他掌心。“你来我家住的时候没听过这些?”陈祁迟一边整理药渣一边问。
“不记得了。”钟遥晚低头看着掌心那团深褐色的药渣,皱了皱鼻子,“不过你也从那个中医馆离开这么久了,接下来是打算继续钻研中医药还是回去继承你爸家业?”
“什么进修啊,” 陈祁迟摆摆手,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还不是听我爹念叨多了,耳濡目染学来的。他天天在店里算成本、谈合作,我听都听会了。” 他捏起一撮挤干水分的药渣在掌心搓圆,声音压得低了些,“对了,桃花村也不大,村民看起来也不多,你说他们要绵延子嗣,是靠各村之间通婚,还是……”
“买婚。” 钟遥晚接过话头,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这两个字像是带着重量,让空气都变得有些压抑。
陈祁迟想了想,又道:“不过我们之前见过的东方夭,看起来很亲和,说话也有条理,不像是被强行买来的样子啊。她还主动跟我们说桃花林的事,看起来对村子很熟悉。”
“她从小就生活在这里,会不会妈妈是被买来的?”钟遥晚分析。
陈祁迟将搓好的药丸轻轻放在钟遥晚掌心,小小的药丸还带着点温热的触感。就在他陷入沉思时,忽然有人从身后轻轻碰了碰他们的肩膀。
他们迅速转头,却发现身后站着的竟然是他们第一日来桃花村时,遇到的那个对外界充满好奇的小伙。
对方穿着一件粗麻衣,手里还拿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几颗新鲜的野果。
小伙站在一步开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颊微微泛红,像是为自己贸然打扰感到抱歉:“那个……不好意思,是不是吓到你们了?我不是故意的。”
“哦,没有,”陈祁迟连忙道,“你来找我们有什么事?”
“我这不是怕你们在村里住不了多久吗?”小伙眼神有些闪躲,“我……我有事想问你们,关于外面世界的事。”
“什么事?”钟遥晚下意识地保持警惕。他的目光落在小伙手里的竹篮上,试图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些什么。
然而,小伙张了张嘴,像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踌躇了一下,脸颊瞬间涨红了,手足无措地攥紧了竹篮把手,不好意思地说:“我、我还是算了吧,等你们有空再说。”
说完,他像是怕被追问似的,转身就要往院外跑。
“诶!等一下。”陈祁迟连忙叫住他,语气尽量放得温和,“没事,有什么想问的就说,我们现在也不忙。”
小伙被喊停了,脚步顿住。他有些犹豫地回头望过来,目光扫过钟遥晚手上捧着的药丸时,小伙忽然 “咦” 了一声,好奇心压过了羞涩,问道:“你们是在做药丸吗?生病了吗?”
“只是一些保健的药而已,没人生病。”陈祁迟说着,顺势往下问,“对了,你们村子是封闭的,如果生病了怎么办啊?”
“村里有赤脚医生!”小伙像是因为陈祁迟的主动搭话而高兴,眼睛亮了亮,献宝似的说道,“是汪婆婆,她会采草药,治个头疼脑热的可厉害了!你们要是不舒服的话也可以找她,汪婆婆人可好了!”
陈祁迟点点头,继续试探着问:“那要是生了大病呢?比如发烧退不下去,或者别的厉害的病,光靠草药也不管用吧?会去山外的医院吗?”
他说完以后朝钟遥晚使了个眼色,钟遥晚立刻会意。
他现在手上还沾着药汤,只能小心翼翼地撑开外套口袋,把手塞进去,避免把药沾在衣服上。
好在这个动作并没有引起小伙的注意。
钟遥晚用干净的指节小心地扣了扣口袋里的莲花镜,运行了些微灵力唤醒它。
“哦,这个啊。”小伙从善如流地回答,“一般的小病,赤脚医生都能治。要是大病…… 就只能听天由命了。我们很少去山外,路太难走了,而且……要是生了大病还这么折腾的话,估计在半路上人也得没了。”小伙说,“前些年北街的小妹,就是发高烧,烧得都说胡话了,汪婆婆看了以后,摇着头说她没办法救了。可小妹的妈妈不想放弃,抱着小妹就往山林里跑,想出山找医院,结果路上太折腾了,小妹就……”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钟遥晚和陈祁迟都猜到了这个故事的结局。
空气静默了几秒。
钟遥晚看着他,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便看似随意地又问:“那……你们村庄的婚事都怎么办?”
他的话题转得很生硬,甚至陈祁迟都朝他投来了异样的目光。
小伙顿了一下,显然也没反应过来,挠着后脑勺认真回答:“就是和村里人结婚啊。比如东方小姨,她是和街口的莫叔结的婚,俩人从小一起长大的。再不然也有去城里打工,遇到心仪的人就不回来的,还有极个别会带城里的姑娘或小伙回来。哦……!村口的施家,小施姐姐就是去城里时遇到她丈夫的,俩人好像是一见钟情,每年寒假暑假,顾老师都会来桃花村住。”
小伙眼睛亮了亮,又补充:“顾老师是大学教授,每次来都会给我们带好多书,还教村里的孩子们读书写字,我们都可喜欢他了。”
陈祁迟听出了他话琢磨出了关键,又问:“你们村里……姓氏这么多啊?”
钟遥晚和陈祁迟都是临江村出来的,临江村曾经的名字叫做陈家村。包括附近的村庄,好几个都是以姓命名的。
村里住着的大多都是同姓之人,尤其是从前的时候,百无禁忌,大多数人家之间都是沾亲带故的。甚至钟遥晚和陈祁迟之间,要是往上倒个七八代的话估计也能找出个亲戚关系来。
“是啊。”小伙点点头,语气带着一点不确定,“我这也是听村里老人说的,你们就当听个乐子啊!听说我们村子是近百年前才有的,不是祖祖辈辈都在彩幽群山里。我们的祖辈都是彩幽市里一个大官的家仆,后来那大官犯了罪,怕被抓,就带着全家和家仆躲进了群山,正好找到这个地方,就落脚定居了。”
“这样啊……”钟遥晚若有所思地应着。
他对陈祁迟眨了眨眼。莲花镜并没有反应,小伙没有说谎。
要是真像小伙说得这样,桃花村人本就近百年才从外界迁徙来的,又能和外界有少量联系,似乎确实没必要“买婚”。
钟遥晚又问:“那你知道附近的村子……他们的婚事都是怎么弄的吗?”
“诶诶!小钟哥!”钟遥晚的话音还没落下,小伙突然慌慌张张地喊停他,眼神里满是紧张。
钟遥晚和陈祁迟疑惑地看着他,却见小伙警惕地四下扫了扫院子,确认没其他人,才凑过来压低声音道:“这个事情我们村里都不让提的!说不道德!”
“我们就是好奇嘛!”陈祁迟见有戏,双眼一亮,立刻切换成自来熟的架势,沾着药汤的手直接搭在小伙肩头,故意挨得近了些,语气带着点真切的好奇,“你看我们都跟你说了这么多外面世界的事,你也跟我们说说山里的事呗!我们保证不往外说,就自己知道。”
见小伙还在犹豫,陈祁迟又道:“要不然,一会儿阿燎来了,让他再给你讲几段捉灵师的故事吧!哦,或者你想听我上学时候的故事吗?”
小伙一见有故事听,被陈祁迟只用几个标题就吸引了,犹豫了一会儿便松口道:“不是我不想说啊小陈哥!是我也不是很清楚,毕竟山里每个村子都隔得远,我们和其他村的人都不熟。只是听汪婆婆说过,她年轻的时候有一次被请去别的村子诊病,那些村子里都有…… 买婚的事发生。外面好像管这个叫人贩子,听说那些被买回去的姑娘们都被折磨得可惨了……我们村里特别反感这件事,老人们都说这种事伤天害理,是会遭报应的!”小伙不知道是听说了什么事情,说话时的神情都变得低落了起来,随后,他想到了什么,又道,“对了!你们的小姑,左左前辈!听说她在临走前也和我们说了这件事。”
“左左?”两人同时望向他。
“没错!就是左左前辈!”小伙肯定地点头,“这事我是听我妈妈说的,左左前辈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们村的人千万不要碰买婚的事,还说要是遇到人贩子,能帮就帮一把。”
钟遥晚惊讶地眨了眨眼,但是很快又反应过来。唐左左净化过青面鬼的思绪体,肯定知道其他村子有买婚的事情发生,以及发生在那些可怜姑娘身上的异变。
他压下心里的波澜,又问:“那……左左、小姑她,还和你交代了什么吗?”
“没有和我交代啦!”小伙不好意思地摆摆手,“我当时还没出生呢!这些都是听村里老人说的。不过左左前辈在村里的时候,对大家都特别好,还帮我们清理了袭击村子的鬼怪,所以大家都特别听她的话。就像我们喜欢顾老师一样,村里的老人都很敬重她。”
他顿了顿,又说:“她还叫我们晚上不要离开村子范围,这话我从出生就开始听,爷爷每天睡前都会跟我说一遍。”
“那你们知道左左前辈为什么让你们半夜不要出去吗?” 陈祁迟追问。
小伙摇了摇头:“不知道。但听说当时袭击村子的鬼怪只在夜晚出现,再加上左左前辈的话,大家就说山林里是不是还藏着厉鬼。而且晚上出去也确实没什么必要,我们这儿毕竟不像城里,到处都亮堂堂的。”
“原来如此……”钟遥晚低声应着,还在消化小伙带来的信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莲花镜。
小伙见他若有所思的模样,忽然凑近半步,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小钟哥,我听东方小姨说,你们也是捉灵师?你刚才一直问婚事、问其他村子,是不是因为发现什么……不好的东西了啊?”
“不……没……”钟遥晚下意识想否认,可话刚说出口,口袋里的莲花镜突然传来一阵灼热的触感,一股奇异的力量顺着指尖瞬间蹿遍全身
他的嘴像是被无形的手控制住,心脏也跟着突突直跳,原本到了嘴边的“没有”,竟硬生生转了方向:“对,没错。” 钟遥晚的眼神里满是错愕,可是声音听起来却意外地耿直,“我们昨晚在梯田附近发现了很多青面鬼,和东方夭说过的、曾经袭击你们村子的怪物特别像。所以你们最近千万要小心,晚上无论如何都不要出门,免得遇到危险。”
话音落下的瞬间,院子里陷入一片死寂。
小伙脸上的好奇瞬间被震惊取代,眼睛瞪得溜圆,声音发颤:“青、青面鬼?就山林里??!”
他手里的竹篮晃了晃,几颗野果差点滚出来,显然被这消息吓得不轻。
钟遥晚自己也懵了,他显然没想到这个镜子居然这么不分敌我!
陈祁迟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钟遥晚。
钟遥晚自知理亏,偷偷别过脑袋。他总觉得今天似乎一直在被陈祁迟用这样的眼神看着。
陈祁迟朝钟遥晚挤眉弄眼:「你那破镜子现在关了吗?」
钟遥晚按了按莲花镜,确认灵力已经彻底切断后也挤眉应答:「关了关了!」
陈祁迟见状,立刻转头对着小伙打圆场,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没事没事,你也别太紧张!那些东西只在晚上出来晃悠,只要你们天黑后不踏出村子范围,就绝对不会被攻击,安全得很!”
虽然他见到鬼的时候腿差点吓软了。
“真,真的吗?”小伙还是有些不安,他从小只听过透明鬼的传说,没亲眼见过,此刻更多的是震惊和慌乱。
“真的真的!小陈哥还能骗你不成?”陈祁迟拍了拍他的胳膊,赶紧转移话题,“诶,对了!你今天不是特意来找我们吗?刚才想问的事还没说呢,到底是什么事啊?”
阳光落在小伙那张憨厚的脸上,将他眼中那份混合着憧憬与不安的期待照得格外清晰。他攥着竹篮的手指微微收紧,等待着他们的回答。
这话果然管用,小伙一听到自己关心的话题,暂时把青面鬼的事抛到了脑后,脸颊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其实……我是想问你们……你们觉得我这样的,适不适合去外面的世界啊?”
“什么啊?就这事儿啊?”陈祁迟瞬间松了口气,豪爽地拍着他的后背,笑哈哈地说,“这有什么不合适的?外面的世界比桃花村的人多多了,什么样的人都有,只要度过了适应期就会好的!”
药渣正好够做出三颗药丸。陈祁迟一边说着,一边将最后一颗药丸搓好放在一旁。
他拍了拍手上的残渣,索性拖着小伙在院中的石阶上坐下。
从某种角度来说,陈祁迟也是从小在远离人烟的村庄里长大,在这方面他确实有很多经验可以传授给小伙。
山风吹过时,陈祁迟说:“我刚到城里上学那会儿,也跟你第一次进城的时候一样。看什么都新鲜,也看什么都害怕。高楼大厦觉得晕,车水马龙觉得吵,连过个马路都战战兢兢的。”
小伙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还有呢?”
“还有那位。”陈祁迟指了指一边掏出手机打算摸鱼的钟遥晚,说,“他家里人开始不让他来城里,但是他非要去暮雪市,和爷爷奶奶闹了好几天脾气才让他们妥协的。他和我们不一样,一进城就和撒欢了一样地疯,不过后来开始上班以后就矜持多了。”
“少提我!”钟遥晚揉了个纸团砸过去。
陈祁迟想要用手接住,却被砸了个正着。反正也不疼,他就笑嘻嘻地回应:“我就说!”
陈祁迟同小伙絮絮叨叨地说着他们离开临江村以后的所见所闻,钟遥晚也偶尔会补充几句,小伙则一直在认真地聆听着,眼神中的向往根本掩饰不住。
春日的阳光洒满院落,将青石板晒得微微发烫。
时光在风中缓缓流淌,这个下午就像是一个寻常的午后一般,宁静而从容。
*
应归燎是被窗外渐沉的暮色唤醒的。
他睁开眼,最先感受到的是身下硬板床硌人的触感,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苦涩药味。
他悄无声息地坐起身,几缕不听话的黑发翘着。门外传来压低的交谈声,是钟遥晚和陈祁迟,还有一个带着当地口音的、略显稚嫩的声音。
他凝神细听片刻,确认并无异样,这才放松了肩线,套上外衣,动作轻缓地拉开了房门。
木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他倚在门框上,带着初醒的慵懒,目光却不动声色望向院中。
陈祁迟和小伙坐在石阶上,聊得似乎很投机。
一阵山风恰在此时拂过院中,带着远山草木的清新,吹动了晾衣绳轻轻晃动。几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花瓣乘着风,在院中打着旋儿,最后悄然落在井台边的青苔上。
他顺着那几瓣花瓣望过去,视线一点点往上,就看见钟遥晚正在井边弯腰拉着井绳。
布料勾勒出他流畅的腰线,弧度清瘦却有韧劲。
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应归燎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刚睡醒的那点迷茫瞬间被一种更柔软的情绪取代。
那是一种难以名状的眷恋,如同这山风般自然而然地将他的脚步引向那人身边。
他顺手将身旁的钟遥晚揽入怀中,下巴亲昵地搁在对方清瘦的肩头。应归燎的声音中带着未散的睡意,慵懒而温和:“等以后退休了……我们也找个这样的村子隐居算了。”他收紧手臂,将怀中温热的躯体抱得更实了些,仿佛要确认他的存在,“种点花,养只猫,夏天在葡萄架下乘凉,冬天窝在屋里烤火……再不用天天跟这些糟心事打交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