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微风拂过, 吹动衣摆纠缠。某个瞬间, 应归燎看见对方眼底晃过的水光,像初融的雪水映着晨雾。
钟遥晚身上遍布着深浅不一的伤痕,从颈侧到胸口,自腰腹至腿根, 无声诉说着这些天他带着陈祁迟在深山野林里经历的艰险。
大部分伤口已开始结痂,当应归燎的指腹抚过伤处边缘时, 钟遥晚忍不住微微战栗。那不是疼痛, 而是愈合时难耐的麻痒。
应归燎心头一软, 动作不自觉地放得极轻, 嘴唇却仍贴着钟遥晚泛红的耳廓, 不断吐露着令人面红耳赤的情话,字句滚烫。
温热的吐息钻进耳膜, 钟遥晚连脖颈都漫开一层薄粉, 身体诚实地轻颤着, 抬手抵住对方下颌,将那张尽说浑话的脸推开。
“别看了……”钟遥晚偏过头,声音里带着被情欲浸润的轻哑。
“可是我想你了啊。”应归燎理直气壮地说着,掌心抚过钟遥晚的后腰。
他稍稍俯身,腰背微微下沉,用眼神示意对方将双腿环上来。这个姿势让钟遥晚不得不完全倚靠在他怀中,胸膛贴着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剧烈的心跳,仿佛要融为一体。应归燎收紧手臂,将人牢牢圈在怀里,力道不算重,仿佛要将这些天没能给予的守护、没能说出口的牵挂,都用这种霸道又恶劣的方式,一点点倾注到对方身体里,弥补所有缺席的时光。
两个人临近傍晚才回去。
临行前,应归燎小心地将那枚翠玉耳钉从钟遥晚衣襟上取下。钟遥晚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就随他折腾,直到感觉到腰间一凉,这家伙居然还掀开了自己的衣服,在胸前的伤口上印了个吻。钟遥晚这才慌忙去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手忙脚乱地整理好衣襟。
钟遥晚刚要开口骂,应归燎先一步问道:“怎么不收在口袋里?把皮肤都扎破了。”
“放口袋里怕丢了,到处都是杂草,找起来不方便。”钟遥晚被成功带偏了话题,他说,“当时气氛一直都太紧张了,也没觉得多疼,现在都结痂了,也不觉得疼了。”
“谁说的?”应归燎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说,“我这里还疼呢。”
钟遥晚望着他认真的神情,忽然气笑了,推了下他肩膀,说:“正经点。”
暮色渐浓,林间的光线变得朦胧柔和。应归燎握住钟遥晚的手,轻轻将它带到自己颈后,让两人的距离不由自主地拉近。
“和你单独在一起还要正经什么啊?”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
应归燎的手捏在钟遥晚的耳垂上,轻柔地摩挲着找到那个细小的耳洞。银针在暮色中闪着微光,被他细致地穿回原处。直到耳扣被拧紧,他的手还在钟遥晚的耳畔流连,指背轻轻蹭过耳廓,他的鬓发被汗湿了,带起一阵湿凉的触感。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视线却都停留在对方面上观察。
钟遥晚凝神注视着应归燎,试图从他含笑的眉眼里寻到一丝异样。此刻的应归燎谈笑自若,连逗弄人的劲头都分毫未减。不过先前应归燎就说了,空间能力的反噬是从他完成委托、回去以后才开始的,只是不知道这股反噬什么时候会来,又会严重到何种程度。
与此同时,应归燎也在细细描摹着爱人的面容。他想从这张脸上找出连日奔波的痕迹,可眼前的钟遥晚眼尾泛着薄红,在暮色中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于是他只能回忆方才刚见面时钟遥晚的模样,他记得那双清亮的眼眸中有欣喜,也有难以置信。即使还带着些倦意,整个人却依然神采奕奕。
记忆中的面容与眼前的人渐渐重叠,让他的心不由自主地悸动起来。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钟遥晚见状暗叫不好,连忙双手环住他,用一个轻柔的吻封住对方尚未说出口的话。
“先回去吧,”他抵着应归燎的额头轻声说,气息还有些不稳,“一会儿天黑了,山路不好走。”
“行。”应归燎笑了笑,显然是知道钟遥晚方才一定是想歪了。
应归燎半扶半抱着钟遥晚往回走,怀里的人被折腾得腿软,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倚在他肩上。这份事后仍然保持十足的依赖感让应归燎眼底漾开笑意,连脚步都透着餍足的轻快。
回到洞口的时候,唐佐佐正在盘腿坐着闭目养神,陈祁迟则在一边急得走来走去。
陈祁迟抓着头发:“阿晚那个笨蛋不会是又迷路了吧?佐佐,你说他们怎么还没回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唐佐佐连眼睛都没睁,只是抬手比划:「阿燎跟着怎么会迷路,而且大白天的能出什么事啊?」
“那可说不准,万一遇到山民呢?不是说有山民专抢其他村、其他人的物资吗?”
「他俩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能被抢吧。」唐佐佐比划,「你们几个的打扮,只要拿个碗就能去景点门口讨饭了,谁会抢他们。」
应归燎原本盘算着来个帅气的登场,看到这话顿时破功,搀着钟遥晚从树后转出来:“去你的小哑巴,你才讨饭,你全家都讨饭!”
两人见状转过头来,就见应归燎和钟遥晚回来了。
陈祁迟连忙迎过来:“你们跑哪去了?我们差点就要出去找人了!”
“……我们迷路了。”钟遥晚说话时悄悄掐了把应归燎的后腰。他根本没用力,对方却夸张地龇牙咧嘴,直到收到他一个白眼才消停。
陈祁迟立即转向唐佐佐:“你看,我就说这两个家伙会迷路吧。”他又看向挂在应归燎身上钟遥晚,“你这是怎么了?”
“路上不小心磕了一下。”
“又迷路又磕碰,你是幼儿园的小朋友吗?”
应归燎连忙打岔:“行了,我们要迷路还不是因为少爷想吃泡面?”
应归燎扶着钟遥晚坐下,从腰间卸下几个芭蕉叶水袋。
他扶着钟遥晚在篝火旁坐下,从腰间解下几个用芭蕉叶巧妙叠成的水袋。其实他们早就打算返回,打水也并非特意为了陈祁迟,只是在归途中听见溪流声,钟遥晚便提议顺便带些清水回去。
应归燎的寻人之旅是从桃花村出发的,身上装备算不上多好,但至少带着正经水袋,从来没有用过芭蕉叶盛水。
方才钟遥晚熟练地折叠叶片、扎紧边角,制成的容器滴水不漏。应归燎看在眼里,一时觉得酸涩,于是又将人拉进树林里折腾了好久。直到暮色四合,钟遥晚连站都站不稳,他才心满意足地将这些芭蕉叶水袋别在腰间,把人往肩上一扛地带回来。
“水?!”看到这个陈祁迟的眼神瞬间就亮了。
终于能吃上泡面了!
这时应归燎又从口袋里掏出几块压缩饼干,得意洋洋地说:“我刚才就劝阿晚别打水,泡面回城里要多少有多少。咱们马上要出山了,最后一起啃压缩饼干多有纪念意义啊!”
陈祁迟:“……”他看向钟遥晚,“你从哪儿找来的这种神经病男朋友?”
“自己贴上来的。”钟遥晚看都没看那些压缩饼干,已经凑到泡面前准备拆包装,“要吃你自己吃。”
“那不行,”应归燎立刻把饼干一扔,挤到他身边,“我也要吃泡面!”
陈祁迟利落地烧开水,撕开调料包时浓郁的香气瞬间在洞穴里弥漫开来。柳如尘给他们准备的物资相当充足,除了各种口味的泡面,还有几盒自热火锅。
三个大男人围坐在篝火旁,先是呼噜呼噜地吸着泡面,待汤底见底后又迫不及待地拆开火锅。当滚烫的食材送入口中时,三人不约而同地露出近乎虔诚的满足神情,仿佛品尝的是什么山珍海味。
唐佐佐抱臂坐在一旁,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真是三个没过过好日子的家伙。
“我们明天什么时候出发?”陈祁迟把莴笋咬得咔吱作响。
应归燎想了想,说:“天一亮就动身吧,早点回城里。”
“同意。”钟遥晚立刻附和。这深山老林他是一刻都不想多待了。
饱餐一顿后,众人开始安排守夜。唐佐佐和应归燎的装备都收在柳如尘的空间锦囊里,眼下洞穴中只有钟遥晚和陈祁迟从桃花村带出来的两个睡袋。柳如尘虽然贴心地留了食物,却没想到四人共用两个睡袋的窘境。
于是,守夜工作也只能改为双人轮班制。
守夜只得改为双人轮班制。下午唐佐佐和陈祁迟都轮流小憩过,便主动承担了第一班守夜。
钟遥晚和应归燎钻进睡袋时,都带着满身疲惫。尤其是应归燎,他中午不到就赶到了洞穴,明显是一路跑回来的。更何况这段时间找不到钟遥晚,他每天都提心吊胆地睡不好觉,钻进睡袋以后几乎立刻就睡着了。
等到换班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应归燎打着哈欠从睡袋里钻出来,一副还没睡饱的样子。
陈祁迟和唐佐佐睡下以后,他立刻一头扎进了钟遥晚怀里,闭着眼睛撒娇说困。
钟遥晚从行囊里取出件外衣披在他肩上,轻声道:“再睡会儿吧。”
应归燎也不推辞,枕着对方的腿又沉入梦乡。
钟遥晚的手轻抚着他的脸颊,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柔软的发梢,思绪渐渐飘远。
这次深入彩幽群山实在太过仓促,接连不断的意外让行程一拖再拖。他连常联系的几位朋友都没来得及告知,甚至也只是和奶奶匆匆交代了自己要出差一段时间而已。
他和陈祁迟两个人双双失联这么久,老人家怕是早已忧心如焚。
好在,明天终于能离开这重重山峦了。
篝火跃动的光影在岩壁上摇曳,将依偎的身影拉成长长的剪影。洞外偶尔传来风拂过岩缝的轻吟,像是山野温柔的梦呓。
四野清寂,这份久违的安宁让钟遥晚不自觉地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正当睡意渐渐漫上眼皮,他强撑着想要保持清醒时,忽然感到腿上传来湿润的触感。
他低头望去。篝火跃动的光影里,殷红的血痕正从应归燎鼻间缓缓渗出,在皮肤上蜿蜒出一道刺目的红。温热的液体浸透布料,洇开一小片深色,红得让人心惊。
钟遥晚瞬间慌了神,轻拍他脸颊,声音里掩饰不住的紧张与焦灼:“阿燎,醒醒。”
“嗯?”应归燎挤了挤眉头,意识回笼的瞬间,鼻腔里传来的温热黏腻感让他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劲。他猛地坐起身,动作快得让钟遥晚都没反应过来,手背胡乱抹过鼻下,瞬间蹭开一片刺眼的鲜红。
看着手背上的血渍,应归燎眼神一凝,眉头拧起。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没事,小问题。” 话虽如此,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显然是身体透支后的虚浮。
钟遥晚连忙找出纸巾,手指抬着他的下巴替他仔细把血擦掉。纸巾压在他脸上,立刻浸饱了鲜血。
钟遥晚不断地变换着位置替他把脸上的血清理干净,视线仔细在应归燎脸上描摹。他发现这家伙睡过一觉以后脸色反而开始变差了。他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将鬓发浸得深一绺浅一绺,原本健康的肤色此刻泛着青白,嘴唇血色尽褪,下唇还被咬出几道细小的裂口,渗着星星点点的血珠。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眉眼间也蒙着挥之不去的疲惫,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蚕食着生命力。
当钟遥晚伸手想要触碰时,应归燎突然侧过脸咳嗽起来。他的肩膀随着咳嗽轻轻颤动,每一阵压抑的咳声都让钟遥晚心头一颤。等他缓过气来,便固执地将钟遥晚的脑袋按回自己肩头。
他说:“别看了,怪难看的。”
钟遥晚说:“你都能拿个碗直接去景区门口要饭了,还在乎这点形象?”
应归燎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发凉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钟遥晚的后颈:“你也睡会儿,这些天太累了。”
钟遥晚有些恼了,说:“应归燎。”
他的声音很轻,但是态度强硬。
按在后颈的手指微微一颤,终于缓缓松开。应归燎垂下眼帘,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道疲惫的阴影。
钟遥晚立刻爬起来,捧住他的脸去查看情况。应归燎顺从地仰起头,任由那道焦灼的视线在自己脸上流连。当看到钟遥晚眼中满溢的忧色时,他反而弯起失了血色的唇角:“别太担心,说不定只是想到了今天下午的情形,被刺激到了而已。”
“正经点。”钟遥晚拍了他脸颊,发出清脆一声响。
“真的,别担心。”应归燎握住他的手腕,指腹轻轻挲过他腕间的瘀痕,“除了有点累,哪里都很好。”
钟遥晚拧着眉头注视他,显然并不相信这番说辞。
应归燎则转头望向洞外。皎洁的月华洒落林间,为整片树林披上一层朦胧的青纱他问:“几点了?”
“五点多吧。”钟遥晚答道,“你别转移……”
“我们去看日出吧?”应归燎打断他,“来山里这么久,环境那么好都没好好欣赏过。”
钟遥晚失笑:“你今天是打定主意不让我关心你的身体了吗?”
应归燎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怎么会?我正需要你照顾呢。”他将额头轻轻抵在钟遥晚肩上,声音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一会儿可能走不动,你得扶着我点。”
说完他便要起身,手掌撑着钟遥晚的肩头借力。刚站直的时候身形还有些摇晃。
钟遥晚立即跟着站起来,稳稳扶住他的手臂。
应归燎顺势凑近,在钟遥晚鼻尖落下轻吻,说:“谁家男朋友这么贴心啊。”
“隔壁老张家的。”钟遥晚面不改色地接话。
应归燎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你怎么随便给我改姓?等我入赘了可是要随夫姓的,这样让我怎么跟我老公交代?”
“哦,那你老公姓什么?”
“姓林。”
钟遥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