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果然还在里面。她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双臂紧紧环抱着屈起的膝盖,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不是那种浅显的哆嗦,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战栗,连带着肩头都在微微耸动。她的眼睛红肿得厉害,瞳孔微微缩着,正惊恐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处。
而在她的铁栏门外,一个蓬头垢面的男性患者正半趴在地上,一只手臂努力地从铁栏缝隙中伸进去,徒劳地试图去抓房间里的林雪。
他手里还攥着半块不知哪儿来的、沾着口水的饼干,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呃呃”声,眼神浑浊而执拗,透着一种孩童般不加掩饰的好奇和一种令人不适的侵扰欲。
林雪所在的房间虽是独立铁栏间,但内部空间是按照标准病房设计的,有床铺、独立的洗浴间,纵深并不浅。无论那疯子再怎么努力伸长手臂,也绝不可能触碰到躲在房间最角落的林雪。
此时此刻,这曾经象征禁锢的铁栏,竟意外地成了林雪的保护。
罗盘的指针开始无声地转动起来,一场钟遥晚和应归燎无法偷听的谈话开始了。
他们没有打扰林雪,只是从铁栏杆下方那道狭窄的缝隙中,将罗盘滑了过去,让它落在了疯子手臂所能及范围之外的地方,随后便转身离开了。
*
小葵带着两人下楼。
她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钟遥晚注意到了,问道:“你昨天晚上被叫起来,又忙了大半夜吧?现在情况基本清楚了,你要不要先回家休息一下?”
小葵揉了揉眼睛,强打起精神摇摇头:“不回啦。再熬几个小时就能正常下班了,现在请假走,不光要扣钱,还浪费我宝贵的调休额度呢,划不来。”
钟遥晚理解地点点头,转而问起另一件事:“那如果我们晚上需要再来疗养院一趟,应该和谁联系?直接找你,还是需要走院里的流程?”
小葵一愣:“晚上还要来?”
钟遥晚说:“不是说好了今天晚上要来蹲守看看有没有灵异事件发生的吗?”
小葵的脑袋一下没有转过来弯:“诶?可是你们刚才在六楼不是说解决了吗?我看你们说得头头是道,柳姐还跟官方打了招呼……”
虽然大部分关于“思绪体”、“净化”、“记忆截断”等词汇,小葵都听得云里雾里,但三人当时严肃讨论、并与警方交涉的模样,她都看在眼里。尤其是柳如尘最后那通憋着火的电话,已经让她完全相信这个世界上有超自然的力量了,只是那些非常规的事情她从来没有见过而已。
“解决的是王国昌的思绪体我是说,王国昌的灵魂而已。”应归燎接上话,道,“但王国昌是怎么死的,还没有弄清楚。刚才的铁栏杆你也看到了,明显是锯子这类东西造成的。你们这走廊平时锁得跟铁桶似的,安保这么严,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拿到锯子,再花时间把那么结实的栏杆锯断……你觉得,光靠‘人’,能做到吗?”
“拜托不要说得这么详细啦!”小葵顺着他的话往下想,顿时觉得后颈发凉,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搓了搓手臂,说,“可是这样的话,晚上岂不是会有危险吗?”
“确实很难说,”钟遥晚说,“现在也不排除是有鬼锯开了窗户,然后把王大爷推出去的可能性。所以我们晚上得来看看,免得出更大的乱子。”
“好吧……”小葵紧张地咽了咽唾沫,说,“那……那我和同事换个班,晚上来接你们。”
应归燎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你不害怕?”
“怕!怕死了好吗!” 小葵立刻拔高了声音,脸都白了,“光是想想就腿软!但是……这事总要有人做。推给别人,别人肯定也怕,最后推来推去,大概率还是会落回我头上。而且……”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一些,“现在院里大部分人只把这当成灵异怪谈,觉得猎奇刺激。如果让大家知道疗养院里真的有脏东西存在,肯定会引起恐慌的。医院里住着这么多病人,大多都是精神不好的,可受不了刺激。”
应归燎显然没想到小葵这么有觉悟,赞叹道:“可以啊!挺有大局观的。”
小葵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我先谢谢两位大师了。那我先去安排换班的事了。”
第244章 雪天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奈何桥近在咫尺。
精心疗养院的院长虽然也没有见过鬼神, 但是显然对这方面颇为敬畏和迷信。小葵向他汇报了情况后,院长立刻就批准了她的换班。
她去换了常服,应归燎和钟遥晚还在疗养院门口等她。
小葵一愣:“你们怎么还没有走?”
应归燎说:“没钥匙,出不去啊!”
小葵一拍脑袋, 显然是刚才太匆忙了, 忘了门口还挂了把大锁的事情。
小葵住得不远, 钟遥晚干脆让她蹭了个顺风车送她回家。
应归燎把小葵家的地址输进导航里。车内广播正播放着天气预报, 主播用平缓的语调预告着今天凌晨会降下今年彩幽市的第一场雪。
应归燎把着方向盘,状似不经意地问:“又要下雪了。说起来, 你也来彩幽市一年了吧?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钟遥晚还在想着疗养院的事情,心不在焉道:“再说吧,现在还没考虑过。”
“那你正好现在考虑一下吧。”
“嗯……”钟遥晚这才收回神思, 沉吟了片刻, 道,“我现在住的地方一月中旬到期。”
这话里的潜台词很明白了,要回去的话起码要等到一月再考虑了。
两人你来我往,语气都没什么波澜, 既不激烈也不亲昵,就是很普通的对话。但是车内地方狭小, 后座的小葵竖着耳朵, 听着这平淡中透着点微妙距离感的交流, 大脑开始不受控制地补全剧情:
这两人不会是吵架了吧?!然后钟遥晚气得离家出走, 几乎要和应归燎中止情侣关系, 可是又碍于两人是同事,不得不在工作时砥砺联手。
说起来他们今天在疗养院的时候有什么特别的互动吗?!
好像也没有吧!
小葵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推理合情合理, 越想越紧张。天哪, 他们两个在闹矛盾!那晚上要是真的遇到危险, 需要紧密配合的时候怎么办?会不会因为赌气或者配合不默契而出岔子?那自己这个夹在中间的无辜群众岂不是更危险了?!
她的脸色随着脑内小剧场的上演而变幻不定,一会儿发白,一会儿发青,眉头紧锁,呼吸都不自觉屏住了。
“小葵?……小葵!”
就在小葵的思绪快要飘到外太空的时候,一道声音将她猛地拽了回来。
她一个激灵,抬起头,发现钟遥晚正回头看着她:“没事吧?你脸色看着很差的样子。”
“没、没事!”小葵说完,又觉得自己既然目睹了他们的吵架,秉持着目睹吵架不管的不是好彩幽人以及自己的人身安全要由自己来守护的终极理念,她鼓起勇气,定了定神,中气十足道,“你们不要吵架了!不要因为一点小事就坏了感情啊!晚上还要一起工作呢!团结最重要!!”
应归燎:“……”
钟遥晚:“……”
这是困得神智不清了吗?
“行,不吵了,你快回家去休息吧,都困成什么样了。”钟遥晚哭笑不得道。
小葵被他说得一愣,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车窗外
这才发现,车子不知何时已经稳稳地停在了自己家楼下。熟悉的单元门近在咫尺。
“啊……到、到了啊。”她顿时闹了个大红脸,手忙脚乱地解开安全带,拉开车门,几乎是逃也似的跳下了车,连声道谢都说得磕磕巴巴,“谢谢谢谢!晚上见!晚上见!”然后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楼里。
应归燎和钟遥晚看着她仓惶的背影,又沉默了几秒。
随后,应归燎道:“她刚刚在说什么呢?被魇住了吗?”
钟遥晚眨了眨眼,说:“不知道,可能因为你刚才对我的说话态度太差了吧。”
“我那是在专心开车!”应归燎立刻反驳,一副受了冤枉的表情,“这片儿我不熟,路况又复杂,不得多留心吗?再说了,你的态度好像也不怎么样嘛,对我爱答不理的。”
“我那是在想疗养院的事情,我总感觉林雪不太对劲。”钟遥晚说完,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示意可以继续启程了。
应归燎重新挂挡,车子缓缓驶离路边。他一边注意着后视镜,一边问:“林雪?她怎么了?”
钟遥晚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道:“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不太对劲。这一年以来,她只在过年的时候回家过一次,然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但是之后,我每次来的时候,小姑娘的心情看起来都挺好的,像是真的把那个笼子当成家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她情绪这么低落的样子,像是……突然之间疯了一样。”
应归燎专注地听着,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确实反常。王国昌的死,按理说跟她八竿子打不着。她住的房间位置也看不到坠楼现场,照理来说不该有什么情绪波动才对。”
钟遥晚推测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之前被魇住的那次?我们不是猜可能和林雪有关吗?她……要是真的能做到操控别人的事情的话,会不会……”
应归燎接上了话:“你是觉得,她魇住了王国昌,致使他去跳楼,并且事后很后悔?”
钟遥晚回:“嗯……从玄幻的角度解释的话,还挺通顺的。”
只是如今发生的却是现实,不是科幻片。林雪现在还活着,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能量能够操控王国昌跳楼呢?
应归燎透过后视镜看了钟遥晚一眼,见他眉头紧锁,刚想开口劝他别钻牛角尖,却发现钟遥晚自己先松开了眉头,像是暂时把那个无解的问题放到了一边。他转而问起了另一件事,语气里带着点探究:
“我怎么感觉你对小葵还挺关注的?”
“吃醋啊?”
“滚蛋。”
挨骂了,应归燎这才老实回答:“帮柳如尘留意一下而已。”
“?”
看钟遥晚投来疑问的眼神,应归燎继续解释道:“她不是整天喊着自己事务所人手不够吗,忙得脚打后脑勺吗?我看那姑娘挺有胆气的,要是能给她招揽过来,正好让柳如尘把你还给我。”
“我是物件吗?还让你交易上了?”钟遥晚说,“不过小葵也没有灵力吧,进事务所也没什么工作能做,而且也有遇到危险的可能。”
“收发邮件不也是工作吗?别小看这个工作,就和干前台一样,动不动就会有无理取闹的客人,另外,去驱邪洒水也不需要灵力嘛。”应归燎说,“柳如尘以前也想过要招普通人,帮她做这些活就能轻松很多了,但是她的事务所里老是会有思绪体的囤积,所以待遇再好也把人吓跑了。”
钟遥晚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确实,柳如尘也说过她有过想要招揽池悠然的念头,只可惜池悠然最后还是没有熬出深山。
做捉灵师的两年时间里,钟遥晚也很少见到能对鬼怪面不改色的人。毕竟普通人在面对鬼怪时没有反制的手段,甚至不清楚它们存在的原理,会胆怯、会排斥都是难免的。小葵今天的表现,虽然害怕,但依然选择承担责任,已经算是难能可贵了。
车子不知不觉驶入了公寓楼下的停车场。
两人回到家中,钟遥晚脱下外套挂好,几乎是惯性般地直接把自己扔进了松软的沙发里,发出一声舒适的喟叹。
应归燎紧随其后,也不客气,直接扑了上去,整个人压在钟遥晚身上,下巴蹭着他的颈窝,一到家就没个正形地往他敏感的耳畔吹着热气,意图再明显不过。
钟遥晚立刻察觉到了他的企图,连忙拦住了那只正要作乱的手,说:“别闹!晚上还有工作呢!”
“是啊,晚上有正事,所以下午得抓紧时间补个觉,养精蓄锐嘛。”应归燎凑得更近,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廓,气息温热,“做点……有助于睡眠的运动,不是很好?”
“滚蛋!”钟遥晚被他这歪理气得想笑,手上用力想把他推开,“你是爽了,我昨晚的都还没缓过来呢!腰还酸着!”
“胡说什么呢?” 应归燎非但不退,反而得寸进尺地蹭了蹭,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和促狭,“昨晚你明明也挺享受的,睡着了还趴在我肩上哼哼着要我快……”
“行了,不用你说得全面!”钟遥晚瞬间炸毛,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他随手抓了个抱枕过来盖到应归燎脸上,趁着他抵挡的时候连忙到沙发另一头,拉开安全距离,然后故作严肃地命令道:“你去洗澡!我去给你热杯牛奶,喝完了赶紧上床睡觉!养足精神!”
“好吧”应归燎拉长了调子,语气里充满了遗憾,但倒也乖乖从沙发上爬了起来,趿拉着拖鞋朝浴室走去。
他快速冲了个澡,吹干头发出来时,正好看见钟遥晚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走进卧室。
应归燎一边往身上套睡衣,一边随口问道:“怎么热个牛奶这么久?”
“稍微加工了一下,之前看到了一个让牛奶更好喝的秘方。”钟遥晚说。
“加工?秘方?”这两个词让应归燎心中警铃大作。
一方面,他对钟遥晚出品的任何料理都抱有本能的警惕,另一方面,应归燎也确实好奇牛奶而已,能有什么让其变得更美味的方法。
在信任男友和保护味蕾之间天人交战了几秒,应归燎还是怀着一种视死如归的心情,接过了那杯看起来和普通热牛奶别无二致的液体。
液体滑入口腔的瞬间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某种类似腥气的怪异味道在他的味蕾上炸开!那味道迅速蔓延,顺着食道一路向下,带来一种仿佛误食了变质物品的不适感。
“噗!!!”
应归燎的脸瞬间皱成了一团,像是咬了一口没熟透的苦瓜,又像是被迫吞下了什么不可名状之物。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胳膊伸直,让那杯牛奶尽可能地远离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