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嚎叫声听起来像是怪物,求饶声倒是和人类无异,要不是她的脸太过骇人,真的就把人糊弄住了。
应归燎摆了摆手,唐佐佐这才放轻了力道。
程锦欢如蒙大赦般地大口喘着粗气。她瞥见应归燎眼角的笑意更甚了几分,随之流露出来的压迫感也更加明晃晃了,慌忙开口道:“我见过他们!除夕夜的晚上,他们在小花园里,然后被一个……一个拎着大刀的人盯上了!那两个人被追着跑,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了!”
应归燎扬了扬眉,显然对她的这番说辞持有保留态度。
“是真的!!”程锦欢见状,下意识地挣动了一下,却被唐佐佐更用力地压在地上,只能用语言苍白道,“他们就从旁边的主干道逃跑了,我这套房子的视野不好,跑远就看不见了!”
应归燎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结,又换了一个问题:“你为什么可以白天实体化?”
“我、我也不知道。”程锦欢回答得很快,声音发颤,“最开始的时候,我确实只有晚上才能够实体化的,可是……可是后来,我就忽然能够在白天也实体化了。可能是……是我能够改变一小块地方的磁场的原因吧……”
“改变磁场的范围有多大?”
程锦欢身子一僵,顿了片刻没出声。
应归燎抬手在地板上重重一拍,沉闷的声响吓得她浑身一颤,催促道:“快说!”
“呜……”程锦欢被吓得快要哭出来了,扭曲溃烂的脸上挤不出正常的表情,沟壑般的褶皱里渗着浑浊汁液,看得应归燎一阵反胃。她抽噎着答道,“我的怨力能到的地方……都可以。”
“你这两个月去过哪里?”
“这两个月?我哪里都没去啊……”程锦欢说,“我平时除了倒垃圾,哪里都不去的。”
“真的?”应归燎眼神一沉。
“真的!!我真的没有说谎!”程锦欢拼命点头,溃烂的皮肤因动作牵扯,又裂开几道细小的口子。
应归燎面色暗了下来,指尖反复拽着红帽子的松紧口,思绪飞速运转。他曾经从卢警官那里听过一嘴关于连环凶杀案的事件。
原本卢警官也有跑过这宗案件的现场,但是第三个遇害人是死在了白天,直到第三起命案发生在白天,才从案组撤出。
第三起案子的案发地,是凯旋路的一栋办公大厦。距离双叶小区不算太远,但徒步过去也要半小时路程。如果程锦欢真能靠怨力铺张到那里,甚至形成本体或傀儡作案,未免太过夸张了。
并且,她对光的畏惧又不似作伪,那副避光如避虎的模样,确实不像是能在白天出门的样子。
不过这件事光是程锦欢一个人的口供还不够。正好现在双叶小区的监控权限已经连到市局了,应归燎当即点开手机,把情况告知陈祁迟和严梁,让他们调取第三起命案发生前,二十九号楼的出入监控,确认是否有程锦欢的身影。
编辑完消息发送出去,他眉宇间的紧绷才稍稍缓和。
程锦欢偷偷松了口气,以为盘问该结束了,却听见应归燎再度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探究:“那你的怨力呢?为什么我们都感觉不到你身上的怨力?”
“怨力……”
程锦欢又犹豫了。
她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慌乱打转,最终飘忽着定格在天花板一角。
应归燎原本以为今天起码可以找到陆眠眠、许南天或者找到黄泉戏班的遗留物,其二之一的。可是折腾了大半天,现在太阳都已经下山了,他们才找到了一个落单的怪物,心情难免不好。
眼看应归燎的脸又要黑下来了,程锦欢瞬间慌了神,道:“我说!我全说!只要别净化我,什么都可以告诉你!!”
“你为什么这么害怕被净化?”看着程锦欢言辞恳切的模样,唐佐佐忍不住问道。
他们曾经见过的怪物,虽然在被净化时会发出哀嚎,但那更像是被灵力吞噬时本能的反应,而不会有程锦欢这样,对于「净化」这件事明确的恐慌。
“我……”
程锦欢才开了个头,眼泪却先掉了下来,顺着溃烂的脸颊往下淌,冲开几道浅浅的血痕。那双黑亮的眼睛里盛满绝望,倒让应归燎和唐佐佐暂时忘了她可怖的面容,只看见一个无助的灵魂。
程锦欢说:“我出生的时候就得了一种怪病,不能晒太阳。后来……后来,一场台风把我家的房子给毁了,我暴露在紫外线里,只是阴天的阳光而已,照在身上就让我的皮肤很快就灼痛起来,然后……没多久就死了。等我再睁眼的时候……就变成这样了,还吓到了不少乡亲。我想让他们送我去医院,后来才知道……原来,原来我变成怪物了。”
她的哭声越来越响,肩膀抖得不成样子,“我不想当怪物的……我只是想活着啊。哪怕只能躲在黑暗里,哪怕长得这么吓人,我也想多待一会儿……净化了,就什么都没了啊……”
那份对生存的执念,穿透了她可怖的外表,让这只面目全非的怪物看起来也有了几分可怜模样。
应归燎和唐佐佐听到这里也有些于心不忍。
他们虽然没有读到程锦欢的记忆,但是他们见过太多挣扎求生的灵魂,此刻只是这么望着程锦欢,就可以体会到她那份想要活下去却又无能为力的绝望。
也难怪程锦欢不想被净化了。
她如果生来就有干皮症的话,现在的生活应该和她曾经的生活是差不多的。她想要的,大概也只是一份安稳,不被打扰地 “活” 完这漫长的岁月而已。
应归燎吸了一口气,说:“你变成这样多久了?”
“十几年了吧……”程锦欢的声音还带着哭后的沙哑。
“就一直这样混在人类社会里?”
“我很少出门的……”她连忙解释,声音怯生生的,“平时也就待在家打打游戏,在网上和人聊聊天,不算是混在社会里吧。”
“日子过得还挺滋润。”
应归燎随口应着,和唐佐佐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在双叶小区住下的时间也不短了,除了这段时间有个连环杀手案子是和鬼怪有关,且发生在身边的,倒也没有其他的异常了。
如果调查出来,连环杀手案中,第三个死者真的和程锦欢没有关系的话,或许也能够一定程度上证明程锦欢确实没有害人的意图。
如果是这样的话……
唐佐佐抬眼,指尖快速比划:「……要放过她吗?」
「先不急,再观察一下。」应归燎回道。
他拍了拍程锦欢的肩膀。她的身体是冰凉的,却能够切实地感觉到应归燎身上的温度。
程锦欢咬着嘴唇,费了好大力气才止住抽泣,肩膀还在微微发颤。
应归燎等到她停止哭泣后,才把话题转了回去,声音也明显变得温和了。他道:“所以你身上的怨力……到底是怎么回事?”
“怨力……”
程锦欢的视线又一次在两人身上滴溜溜地转,睫毛因未干的泪痕微微颤抖。
她或许是感觉到了应归燎和唐佐佐对她的敌意消散了许多,沉默了几秒后,猛地闭上眼,像是做了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定,轻轻抽了抽鼻子道:
“其实……怨力是因为……”
话音未落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骤然炸开!
唐佐佐本就半跪在地,膝盖死死顶着程锦欢的脊背,此刻身下突然一空,失重感瞬间袭来,她结结实实摔在地板上,手肘磕得生疼。
她猛地撑着地面弹起,额角青筋微跳,扭过头时,正撞见应归燎霍然站起,瞳孔骤缩,脸上是和她如出一辙的错愕。
就在程锦欢即将道出怨力真相的瞬间,她竟然凭空消失了!
滋滋、滋
熟悉的声音响起。罗盘忽然开始疯狂旋转起来,下一秒,铺天盖地的怨力骤然蒸腾而出,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刺骨的阴寒与腥臭。
黑雾从程锦欢方才躺卧的地方袅袅升起,浓如墨汁,原本散落的黑血、溃烂皮肤的碎屑,尽数化作缕缕黑烟融入其中,转瞬间便消散无踪。
“咳咳”应归燎被黑雾呛得猛咳两声,眼泪都呛了出来,眼底翻涌着惊怒,一脚踹在旁边的鞋堆上,骂道,“搞什么鬼?好不容易把我的同情心勾起来了,搞这出?这特么是给我们演大变活人呢?!……不对,这是大变死人呢?!”
唐佐佐也被呛了两声,灵力也在同时灌注于掌心,砰得一下摁在了一旁的柜子上。
蓬勃的灵力快速蔓延,耀眼的灵光与黑雾剧烈碰撞,发出噼里啪啦的灼烧声。
黑雾在灵光的压制下快速收缩、消散。不过数秒,光芒散去,黑雾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那股令人窒息的怨力也同步退得干干净净,只余下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腥气。
罗盘指针重新归于寂静。
两人警惕地环视过屋子里,唐佐佐还摆着攻击的架势,身形紧绷如蓄势待发的猎豹,警惕地扫视着屋内每一个角落,目光锐利如刀,防备着程锦欢从暗处突然蹿出。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屋内除了两人的呼吸声,再无半分异动。程锦欢没有出现,怨力也再未复苏,她就像从未存在过一般,彻底消失在了空气里。
狼藉的鞋堆依旧散乱,木屑还在原地,可本该被压在中间的程锦欢,却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就在这时,罗盘的六芒星转速渐缓,指针微微一顿,随后朝着一个方向轻轻转动。
应归燎低头看了一眼罗盘,不可置信道:“至信说,程锦欢是被……净化了?”
「被净化?!」唐佐佐惊得瞳孔一缩,下意识摇头,「我刚刚可没动手。」
应归燎神色凝重,指尖摩挲着罗盘边缘,沉声道:“我刚才把这间屋子翻遍了,也没有发现程锦欢的思绪体。”
「你是说……她的思绪体确实不在屋子里,而可能在某个有灵力的人手里。」
“而且,那个人恰好是在程锦欢要说怨力是怎么消失的时候把她净化的。”应归燎的视线快速扫过室内,最后定格在天花板的一角。他眯起眼睛,停顿过后径直走了过去,“第一次问程锦欢怨力问题的时候,她看过这个角落。”
应归燎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刺破角落的阴影,仔细扫过墙面裂缝。
很快,一点微弱的反光引起他的注意。
墙缝里竟嵌着一枚小巧的针孔摄像头,镜头正对着玄关的方向,无声地记录着一切!
“该死,被监视了!”应归燎骂了一声,立刻反身要去找工具把这个该死的摄像头给卸了。
然而,他才刚刚迈出一条腿
滋滋、滋!
罗盘的声音竟然又响了起来。罗盘在掌心疯狂震动,青铜盘身嗡嗡作响,震得他掌心发麻,指节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几乎要握不住。
应归燎甚至还来不及作出反应,下一秒,一股远比刚才更为庞大的怨力,从房间的每个缝隙中疯狂溢出,瞬间将整个封闭的客厅灌满!
这股怨力太过庞大,太过暴戾,仿佛积攒了百年的怨恨一朝喷发,压得人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针扎般的刺痛,应归燎甚至觉得耳膜在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到底有完没完?!”
应归燎怒喝一声,腕间的红色图腾骤然亮起,炽热的灵光在掌心凝聚,正要将手掌贴到墙上驱散怨力时
一只冰冷、黏腻的爪子,猛地从身后的墙缝里伸了出来,五指收紧,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
那爪子布满青黑色的鳞片,指甲尖锐弯曲,沾满浑浊发黄的黏液,触碰到皮肤的瞬间,一股腐肉般的恶臭扑面而来,顺着鼻腔钻进喉咙,呛得他险些吐出来。
应归燎猛地回头,瞳孔骤缩。
只见墙面如同被水泡软的腐肉,开始疯狂蠕动、开裂,一道道黑色的裂缝蔓延开来,无数只同样黏腻的爪子从裂缝里抓挠、撕扯,硬生生将墙体撕开一个个窟窿。
紧接着,第一支怪物钻了出来。
它的头颅扭曲成一个违背骨骼结构的诡异角度,半边脸的皮肤早已溃烂脱落,露出森白的颅骨与密密麻麻的尖牙,涎水顺着齿缝滴落在地板上。而那颗浑浊的眼球,竟然只用一根腐烂发黑的神经挂在眼眶外,随着它蹒跚走出的动作左右晃荡,偶尔碰撞到颅骨,发出沉闷的“噗嗤”声。
应归燎心下一紧,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窜头顶。
可还没等他回过神,第二只、第三只……越来越多的怪物就从地板中,天花板里爬了出来。
它们的形态各不相同,却同样的恶心扭曲。有的手掌长在了胸前,五指粗壮如兽爪;有的两人共用一身,脖颈处的皮肉纠缠在一起,七窍淌着黑血,彼此嘶吼着、啃咬着;有的四肢短小如孩童,却顶着一颗奇大无比的脑袋,头皮紧绷地贴在颅骨上,密密麻麻的血丝在浑浊的眼白中蔓延。
……是黄泉戏班的遗留物!!
“为什么会实体化?!程锦欢不是已经被净化了吗?!”唐佐佐直接扣住一只朝她伸过来的爪子,手腕一拧就将那只怪物甩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