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后半句是句大实话,这个变成鸟的男人如果具备面对绝境也能理性分析的胆识,就会察觉裴琢把话说得像在拿他的死亡取乐,实则情绪中一直没有任何的“狂热”。
但这里是戒律堂,是牢房,是刑场,不说身为首席,任何一个弟子,都绝不能在审讯时,表现得比审讯对象要仁慈善良。
过去常有新人弟子被罪人看出来“不忍心”,被判定为是个利于自己出去的孬种,最后差点死在牢里。
阿晃跌落在笼底,尽管是鸟的外形,却仿佛能看出人类刚刚死里逃生后,不可置信的茫然,裴琢弯弯眼睛,向他提议:“我们做个交易吧。”
“接下来几天,我要把你放进十二号房。”裴琢轻轻摸了摸鸟的头说:“十二号房里的人叫燕重楼,你应该早就认出他来了吧?”
阿晃瑟缩了一下,他们这些魔修里没谁觉得正道弟子的小儿科刑讯手段能对燕重楼这种人起效,结果裴琢让他亲眼看见了对方变成了何等疯癫模样,又怎样一边颠三倒四地骂着对方,一边卑微地去握对方的袍角而燕重楼本人似乎对这种矛盾一无所觉。
这种诡异的矛盾才最让他背后发凉,像一把重锤敲在他的防线上。
裴琢道:“你什么也不用做,只要在那里看着就行放心,十二号房的人伤不到你,白天会有人把你带出来,你要告诉我昨晚上发生了什么事。”
“做得到吗?”
鸟儿连忙点了点头。
裴琢便又笑了,轻描淡写地补充:“如果你没做到,我就只能再把你放回八号房了。”
“这回我就不知道你要在里面待多久了。”裴琢笑眯眯道:“毕竟大家都很忙,一不小心忘了你也情有可原,对吧?”
阿晃顿时浑身一个机灵,慌张地又反复用力点起了头。
*
十二号房中,被梳洗打扮过一番的男人只抬头看了裴琢一眼,就继续蹲在角落里闷不做声。
乍一看,他好像情绪变稳定了不少,不再对着裴琢絮絮叨叨说出各种诅咒,但在看见裴琢手中鸟笼的瞬间,他的眼底即刻划过一抹极深的恨意。
阿晃迅速把头缩了回去。
上一回,阿晃在这里围观了首席训诫燕重楼的全过程,结束时,裴琢跟对方交代了他以后可能不过来了。
裴琢说得很含糊,阿晃也不知道他说的不过来,是指审讯人发生变更,裴琢再也不过来审燕重楼了,还是只是一段时间内不会来,总归这话对燕重楼造成了极大的刺激,对方当场就又开始发疯。
最初,他的表情只是怔愣,待裴琢拎着鸟笼出了房门,阿晃立即听到背后传来什么物体大力撞在铁栏杆上的声音,颠三倒四的谩骂质问悉数爆发,锁链被晃得哗啦作响。
“什么......什么叫不过来?”男人语气越来越激动,看见裴琢要走后双目迅速染上赤红,大声吼道:“回来!你,你要抛弃我?!你怎么敢?!”
“我要杀了你!你会后悔的!裴琢!凭什么?!你有什么资格这么对我!就因为那只鸟?!”
堂堂夜教少主真是疯了,阿晃想破天也想不明白自己一只鸟哪里碍着他了,男人说出来的话乱七八糟,全是胡言乱语,哪怕离了很远,阿晃也能听见对方近乎破音的喊声:“回来!你跟我多说一句能死吗?!!”
“裴琢!!!”
声音在空洞寂静的牢里回响,喊到最后,竟是隐隐带上哭腔,变作崩溃嚎啕,直到阿晃被带进了八号房,特殊的禁制隔断了外界一切声响,他才觉得那凄厉声音消失不见了。
而现在现在,燕重楼清醒过来了吗?
在心里七上八下了一阵后,阿晃不禁开始泛起嘀咕。
这是裴琢说了“不来”后,又一次回到了牢房,而燕重楼既没有欣喜安心,也没有破口大骂。
他只是蹲在角落里,和阴影几乎融为一体,而裴琢背对着他,直接暴露出最为脆弱的后背,如果燕重楼想杀了他,或许只需一秒。
搁在上回,阿晃不信燕重楼杀得了裴琢,今日却生出了几分猜想。
燕重楼现在看着太正常了。他的眼里带着绝望,但绝望反倒适合杀人,而背朝他的裴琢看不见燕重楼的表情,或许是基于自信和长期相处的习惯,裴琢并未对燕重楼设防。
裴琢对着墙挑选适合搁置鸟笼的地方,嘴上闲聊道:“你不问问我为什么来了么?”
阿晃捏了把冷汗,格外漫长的几秒过后,燕重楼慢吞吞抬起头来:“为什么要问?”
“裴琢,你以为我是狗吗?”他一字一顿道,声音里没有讨好,平静异常:“你走了我就求你,来了我就腆着脸冲你摇尾巴?”
“不会再有下一次了。你休想再羞辱我。”他低声道,对裴琢说,对自己说,燕重楼垂下视线,收敛情绪,不再和裴琢描绘任何血淋淋的报复假想,只道:“我迟早出去。”
阿晃把头埋进羽毛里,滴溜溜转了转眼珠,他刚才还被裴琢吓破了胆,现在却不禁想,燕重楼这样才更像个杀手。
没有杀意、不被怒火左右,外看不声不响,甚至显得有几分温吞丧气。
一丁点的,就那么一丁点的蠢动,如同一根蜡烛的火苗,悄悄在阿晃心里摇曳。
燕重楼相比裴琢有许多优势。
阿晃做了多年魔修,深知魔修的生存手段,通俗简单地说,他们活得越“畜生”越好。
自魔修势力衰败,圈地于鬼域已有数百年,现在的一些正道弟子不知道什么毛病,没见过几个真魔修,就觉得稍微做点离经叛道的事便是魔修了。
他们满嘴“亦正亦邪”、“盗亦有道”,这种人有几个能在鬼域,特别是老魔尊统治的鬼域里活下来。
魔修里奸淫掳掠者有之,炼化婴童者有之,为了修炼无所不用其极者比比皆是,人的恶有几个真能和卑鄙丑陋分开。
如果自己是夜教中人,那么逃出去的第一步绝对不是找裴琢一对一报仇,而是先屠清鹤观的外门,外门弟子修为低弱,好杀得很,半柱香的功夫就能堆成尸山。
然后他再宣称这些人都是因裴琢而死。
正道弟子就想不到这些。
阿晃忧虑的从来不是燕重楼打不过裴琢,而是燕重楼的恨意太过虚幻,他的利刃生锈,行为以另一种形式变得“正派”,而忘记了他随便杀一个人都能隔空捅裴琢一刀。
但如果他变“正常”了
鸟笼轻轻被手掌按住,明明隔着空气,却仿佛不用拒绝地按在了阿晃的肩头。
鸟儿骤然从胡思乱想中惊醒。
裴琢的视线居高临下,冰冷的竖瞳紧紧盯着阿晃,将对方的战栗尽收眼底,仿佛全然看透了它的所思所想。
裴琢的嘴边噙着一抹浅笑,说出来的话语格外放松,仿佛满不在乎:“是吗?那我就走啦。”
他看不到燕重楼的表情,燕重楼也看不到他的。
内心的弦猛地绷紧,笼中的鸟拍拍翅膀,慌乱的“啾啾”叫了几声,那一丁点的蠢动也彻底消散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停一天不更,后天更x
第15章 刻薄
落星河一行人在来的第一天就吃了闭门羹。
清鹤观的长老给他们发了通行令牌,方便他们参观门派内的大部分地方,三人商量一番后,打算先去戒律堂碰碰运气,看看有没有机会见到燕重楼。
比他们早些时候,裴琢先一步到了戒律堂,裴琢跟阿晃在地牢里进行友好交流期间,大堂门口,值守弟子也远远地瞧见了天罡宗三人朝这边过来。
落星河的长相夺目,即便隔得远弟子也能一眼认出,天元体修士似乎都这般,他们的样貌风格或许各不相同,但无一例外都很好看,自家门派的三位师兄也是如此。
弟子对待“美丽”的态度并不会因为“见得多了”就变得刻薄,落星河来到跟前后,他很诚实的多看了两眼,心底悄悄感慨了句这传言中的第一美人着实漂亮。
接着,三人开门见山地说想要进自家地牢深处,弟子十分客气地表达了拒绝。
他们又问能否见一见裴琢,首席审讯期间是禁止打扰的,弟子再次客气地表达了拒绝,并表示如有需要,他会在审讯结束后转达。
为显得清鹤观待客有道,他多说了几句,认真解释了为何不允许私下地牢,也表明如果他们好奇,自己会问问外面的静室和思过房能否请人参观。
三人闻言并未离开,季歌率先提出想现在就带话给裴琢,就说“落星河想和他见一面”,被落星河蹙眉轻轻拉了下衣袖。
“......”
弟子保持微笑沉默两秒,大概明白了对方是什么意思。
“......噗。”
大堂另一头,旁听完全程的另一名弟子没忍住笑出了声,声音在安静的堂内颇为明显。
她抬头看见自家搭档求助的视线,以及天罡宗的人不解其意的模样,立刻收起笑清了清嗓,也认真行了个礼道:“三位稍等片刻。”
她叫来了席如解决问题。
首席不在期间,本就是次席来代为处理,天罡宗三人等了片刻,没瞧见裴琢出来,只看见了一个生面孔。
对方穿着一身紫色道袍,光滑绸缎上绣着金丝纹样,头戴宝器,腰坠玉佩流苏,模样瞧着也是个翩翩贵公子,唯独脸色实在是难看。
席如这些天的脾气就没哪时顺过,被告知来者执意找裴琢时差点儿捏断手里的笔,他阴着脸出来,看见天罡宗的人顿了顿,眉头没有松动丝毫一次失败的“对外人表面态度好些”的尝试。
席如生硬道:“有事吗?”
三人面面相觑,也察觉出氛围不对,落星河率先道:“我们想去地牢看看。”
“不行。”席如转身要走:“你们找长老问问吧。”
“你这人”季歌率先上去把人拦下来,不满道:“怎么这般态度?”
“哈?”席如眯起眼睛,幽幽打量季歌片刻,最后微不可察地点下头,扭头问堂口正在装空气的值守弟子:“你跟他们解释过没有?”
三人闻言脸色微变,弟子无奈道:“堂内规矩都讲过了。”
“他讲的你们无一人听懂?”席如便又转头朝季歌道:“那看来是我的疏忽了,我回头定加强管教,保证无论谁来了都能听懂人话,三位满意了吗?”
“你!”
这话无异于火上浇油,季歌顿时竖起眉头,而弟子愣了下,视线即刻向左滑去。
左侧,一直不声不响的落枫已然沉下脸,他将落星河护到身后,周身杀意隐隐浮动今日刚来便要翻脸?也没谁要打落公子啊?
席如冷笑了一声,境界威压毫不留情地在堂内展开,他是六境修士,季歌、落枫并未受到明显影响,而落星河脸色白了白,身形不由晃了一下。
“星河!”余下两人皆脸色一变,季歌回头怒视:“你这人懂不懂得怜香惜玉?!”
“哈?”
席如挑眉,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三位难道并非为讨伐鬼狐而来?居然还自称香玉?等你们见到妖兽时,也要劝说妖兽怜惜你们,速速放你们一马吗?”
席如又抬了下下巴,有意冲着落枫道:“真是稀奇,分明是几位三番五次骚扰我门弟子在先,现在居然倒打一耙。我看既没那个保人的本事,就少到处挑衅,省的这么快露馅,只好整出套不知所云的说辞!”
弟子看出来了,席师兄在小裴师兄那里吵架吵不过,现在正需要这样子的对手,他犹豫了会儿,还是小声提醒席如:“落公子倒也没有自称香玉……”
“什么乱七八糟的。”席如不耐烦道:“修士能被这么说还修什么道,趁早做个凡人得了。”
真是想想就来气,他为什么要处理这些破事?在这儿待的每一秒都是他因为裴琢浪费掉的时间!
席如说话是一点也不藏着,全被另外三人听了去,落星河脸上染上一抹羞恼般的薄红,他咬了下嘴唇,站稳了身子对席如冷声道:“前辈所言极是,我虽境界低微,但也并非任由欺辱之辈,讨伐鬼狐也定当尽心竭力,前辈不必这样咄咄逼人。”
季歌仍是气不过,没忍住呛了句:“本来要找的也不是你!”
“季歌。”落星河低声喝道,那边席如冷笑了声,凉凉开口:“身为戒律堂首席,若裴琢敢私下放人,应当剔除席位,按照门规处置,真是感谢各位提醒,我们之后定会严加审问。”
......席师兄还是这么想让小裴师兄下台。
弟子愈发无奈,他的搭档看热闹不嫌事大,他还是比较老实的,继续小声提醒席如道:“他们点名要找小裴师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