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他也觉得此事荒诞,但对面这么自信只要提出落星河,裴琢便宁可触犯规矩,也会越过长老给他们放行,万一真有什么大家不知情的隐秘呢?
“我知道!”席如却是更不耐烦,怒气是一波接一波地上涌,简直想扒开弟子脑袋看看里面都是什么稻草,旁人给他带话时把情况都交代清楚了,他听完还有什么猜不到的。
他倒是想让裴琢走人,但他可想不出这么蠢的主意!
席如骂道:“你当他眼睛瞎吗?!还是你眼睛有问题!门口天天见你都见不够是吧?!”
“啊?”弟子瞪大眼睛,一时被骂得丈二摸不着头脑,对面三人却是立刻脸色更差,季歌率先高声道:“你这人什么意思!”
席如顿了顿,视线挨过扫过对面三人,忽的嗤笑了声,阴阳怪气地说:“我说,裴琢每天照镜子都能看见自己的脸,应当没理由还会受这种蛊惑才对,不劳几位帮忙试探。”
话音未落,落枫便是如闪电般冲了上来,席如毫不示弱,手腕一转,九节雷鞭赫然出现在手腕,弟子第一时间往旁边一闪,只觉身后“轰”的一声爆鸣,差点被二人对碰时激起的气浪掀飞出去。
他扑向地面,翻过一个跟头卸掉冲劲,觉得事态头疼的同时可算想通了席如的意思,登时没好气地想,自己天天见小裴师兄审美也没变刻薄,席师兄倒是越来越刻薄了!
*
“简直是欺人太甚!”
到了晚上,季歌想起下午的事还是忿忿不平,嘴上骂骂咧咧道:“真没见过这种人,先前还想着可以好好商量一番呢,现在看来根本不需要。我们直接把那牢里的人放出来得了,管清鹤观作甚!”
落枫依旧抱臂站在角落一声不吭,他也赞同季歌的说法,但比起席如,他更在意之后出现的另一个人。
他的境界高于席如,当时其实有把握取胜,但他们只打了几个来回,名叫“盛正青”的代理长老就出手拦住了他们。
那人嘴上乐呵呵的,态度也算礼貌,但出现得不声不响,掐住落枫的手纹丝不动,只交手一瞬,落枫就知道对方的实力不弱于自己。
这种感觉让落枫很不舒服。
讨伐同行的路上也有这人,那个叫裴琢的只有五境,不足为惧,但盛正青是个麻烦,如果自己不能压倒性的强过对方,他该如何更好的保护落星河......
落星河自回来后就颇为沉默,显然也有些在意这次的碰壁,落枫想不出安慰的话来,季歌看了看落星河,出声安慰道:“你别听那人瞎说!我看他才是眼瞎了,这种人就是典型的自己得不到,就非要贬低上几句,心里才舒坦点儿,其实不知道多恨呢,不值得动气。”
落星河勉强勾了勾嘴角,心中并未觉得松快多少。
他分得出来人们说话时的眼神,有的人嘴上说的难听,初见时眼中的惊艳却骗不了人,只是心怀嫉恨不甘,才故意宣称“不过如此”。
但,今日这个叫席如的人不是,对方的眼里是明晃晃的不耐烦和不屑,从见面的第一眼起,就打从心底未被他的样貌吸引到分毫。
老实说,这并不让人舒服。
但这种情绪对外人也开不了口,落星河只道:“刚来第一天,我们今天还是早些休息吧。”
剩下两人见他这么说,虽想再讲几句,到底是不好开口了,三人便又岔开话题随便聊了些别的,各自回房歇息了。
尔后夜色渐浓,云水峰变得静悄悄的,落星河躺在床上来回翻身,额头上渐渐出了层薄汗。
他睡得十分不安稳,最后骤然从噩梦中惊醒,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只觉得心跳快得异常。
梦中好像有个陌生的声音在低声呼唤他,却始终听不真切,落星河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左右睡不下去,干脆悄悄出了房门。
山林间的微风吹拂过脸庞,让他的心也渐渐安定下来,落星河决定四处走走,他出了云水峰,因为人生地不熟,也不敢跑太远,便只走今天走过的路。
整个清鹤观静悄悄的,仿佛随着日落一同陷入沉睡,落星河走着走着,竟又走回了戒律堂。
他心情复杂地在门外注视了片刻,忽然发觉这个点戒律堂竟无一人值守。
落星河四处张望一番,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依旧没发现任何值守,也没触碰到任何机关。
空荡荡的戒律堂在黑夜里沉默着,似乎无声地欢迎着所有人的到访。
……这是个“机会”。
那个寻找其他天元体的任务再度在落星河脑内浮现,犹如一块散发着诱人香气的奶酪,吸引着黑暗里的动物。
鬼使神差地,落星河走进了今天未能进去的大堂之内。
冷风吹过,地上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一般,悄悄跟在落星河身后,落星河站在地牢门口,望着黑漆漆的地牢深处有些发怵,却又在耳边隐隐捕捉到了梦里的呼唤声。
又或者......并非梦?
他握紧手里的通行令牌,犹豫片刻后,大着胆子迈出第一步,地牢的任何一处禁制都应允了他的进入。
一切都像困了便有人递枕头一般顺利。
今天,燕重楼拾起了他已经消失了太久的决心,决意不择手段从牢里出去,今晚,凭借特殊的共鸣之体,落星河虽非夜教中人,却仍听见了那些“阴影”里的呼唤。
他踏过台阶,一步步走向地牢深处,只觉梦里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最终在一处牢房面前站定。
地牢十二号,牢中的男人睁开了眼,直直和落星河对上目光。
天道书中有云,这将是落星河获得的第一块碎片。
作者有话说:
考虑阅读体感要不要下一章早点发呢(走来走去)
第16章 平常
裴琢在落星河进地牢的第二天早上就知道了这事。
按照约好的,阿晃被弟子带出了地牢,它像个被露水打湿的黄色绒球,小小鸟脸上尽显人类疲态,等见到裴琢后,便叽叽喳喳地把自己看到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据说,那落星河刚看见燕重楼时吓了一跳,但很快就主动开口跟对方交谈,他言语之间颇为关切,似乎觉得燕重楼被困在牢中的模样十分可怜。
落星河的语气听着真心实意,不似作伪,燕重楼本没有理会,听了会儿对方的关心询问后也开始简短回话,但两人在内容上并未触及诸如“越狱”啊,“送信”啊之类的敏感话题。
这落星河好像真的只是无意中误打误撞闯进来的,阿晃对此十分诧异,几乎怀疑这是裴琢刻意设计的考验人心的陷阱。
以防万一,他们当时怎么说了,阿晃现在便怎么逐字逐句地报告了,他说得神色颓靡,被外力禁锢住的鸟类形态阻碍了他吸收天地灵气,让他久违地体会到了饥渴和疲惫。
裴琢在一旁托腮听着,顺手往对方笼里撒了把富含灵气的种子,鸟儿本能地精神一振,犹犹豫豫地多看了裴琢几眼。
裴琢朝他笑了笑,又往小巧的水盆里倒满干净的水,鸟儿立刻就一头扎进水中畅饮起来。
久违的甘冽清泉滑入喉咙,人顿时活了过来,阿晃不禁对裴琢生出几分感激,仿佛他真的是只被精心饲养的鸟雀,随后他便猛地晃了晃头,让自己清醒一点。
裴琢乐呵呵地看着对方做无意义的心理博弈,如抽空闲聊般打开了话匣。
他没再揪着地牢的事情询问,而是将话题发散性地扯到阿晃的生平来历上,短短一个上午,裴琢从对方嘴里套到了不少话,连姬伏胜的魔尊身份都没放过。
阿晃本来是打死不愿意说的,他的身上设有禁制,姬伏胜的真名提一下就是魂飞魄散的下场,可没想到尊上身份的秘密被裴琢三言两句点透,阿晃哀鸣一声缩进角落,哆哆嗦嗦半晌后却发现无事发生,只有裴琢被自己逗得咯咯直乐。
可这禁制绝非假的,他明明亲眼见过泄密者的下场!
怔愣片刻后,过去的线索悉数在脑海中串成一片,阿晃忽然明悟,尊上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姬伏胜根本就没想过要瞒着裴琢,裴琢也是早有猜测只有自己被蒙在鼓里,简直就像两个人游戏里的一环。
小鸟顿时蔫巴了,被裴琢顺手摸了摸脑袋。
裴琢觉得阿晃,或者说魔修千幻有点意思,对方其实想的东西很多,能跟上不少杀了数百人的魔头的思路,实际行动上却做得不多,不是那种让他多活一秒都觉得不好意思的人。
千幻蹲在笼里,变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裴琢问他过往经历,他也实话实讲。
按理来说,修习他们这等变化之术的,应当活剥人皮,做些好用的“新衣裳”,千幻倒不是不想学,只是师祖常年在外,不知所踪,师傅在教他这门技术之前又被现在的尊上给杀了,打那之后,他便也没再学了。
这人还有种颇为灵巧的求生直觉。裴琢悠哉地想,若对方想得多做得也多,姬伏胜不会把他留到现在。
裴琢继续和千幻聊了几句,将鸟笼打理得干净漂亮,再次令人将其放回了牢里。
落星河这晚又去了地牢。
这回千幻说,落星河把自己的血喂给了燕重楼。
裴琢在旁边吃着苹果,想了想评价:“还挺努力。”
关于榜四他近来也查了些东西,没有画像只有文字时情蛊不会发作,裴琢很顺利地就得知了对方是共鸣体,还记住了对方的名字叫落星河。
燕重楼修行杀道,血液于他的确有助长修炼的功效,特别是他一直被关在牢中,能接触到的血基本只有从他自己身上冒出来的,此时忽然获得一点儿共鸣体的血液,理论上如同久旱逢甘霖。
作用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心里会比较爽,像连环杀人凶犯忍着手痒沉寂三年后终于又能杀人了一样爽。
裴琢想了想可能出现的情况,忽的又有些想笑了,金色的眼瞳移过去,他看见笼里的千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弯弯眼眉体贴问道:“怎么了?”
千幻立刻道:“他拿出了半块馒头。”
落星河原本想在自己手腕上直接划一刀,但燕重楼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皱眉问:“你直接割腕,回头别人问起你的伤势,你打算怎么说?”
落星河一时愣住,他没想过这个问题,天道书也没想过。
其实他也就沉默了一两秒,但燕重楼对他颇为刻薄,一看他愣神就咋了下舌,接着就扔过去半块馒头,态度傲慢得好像自己才是那个在牢房外面给犯人赏饭吃的。
千幻憋了足足一晚上没想明白这事儿,此时一被问,立刻像倒豆子一样全说出来:“最后牢外面那个人刺破了自己的手指,往那个馒头上滴了两滴,燕重楼就拿过来就着吃了。”
千幻惊奇道:“他差点儿吐了!”
裴琢一下子就笑起来。
千幻是真摸不着头脑,牢房里没有杂音,他当时能很清楚地听见燕重楼发出了一声干呕,虽然燕重楼自称是因为体内真气滞涩又久未进食,但千幻觉得对方就是单纯感到恶心。
他这么个杀人不眨眼的家伙,吃进去两口血有什么可恶心的?拿对面人的血泡澡他都不该觉得恶心!
千幻又看了裴琢几眼,大着胆子好奇问道:“你,你把他弄得见着血就恶心了?”
“那没有,”裴琢笑着摇摇头,解释道:“他只是不习惯吃别人给的东西。”
若是见着血就恶心,那和毁了燕重楼的一身修为无异,便不符合长老们的要求了。
之后千幻又被放回了地牢里,接着第二天,第三天,落星河依旧每晚准时前往地牢,给燕重楼制作滴了两滴血的馒头,第三天的时候,燕重楼直说以后不需要了,所以第四天落星河来了后没有做馒头。
千幻看不懂落星河想干嘛,更看不懂裴琢想干嘛。他脑补了一些暗流涌动的宗门对立戏码,比如天罡宗暗中谋划联合夜教反攻清鹤观,殊不知清鹤观早已洞悉一切,意欲瓮中捉鳖云云。
但清鹤观其实什么也不打算干。
因为这只是一部正在按部就班地上演主角刷配角好感的剧情的恋爱小说。
裴琢也什么都不打算干。
裴琢不欲管长老们想要做些什么,只是地牢里的动静他皆要知情,这关押罪人的牢房中,可以有首席不去管的事,却不该有他不知道的事。
除此之外,这几天白天,裴琢在忙着修炼、聊天、玩耍、看小报。
最后一项也可以说成是“情蛊训练”。
倘若把情蛊理解成练剑,那么裴琢现在就处于入门阶段。
练剑讲究循序渐进,由浅入深,他也决定要先习惯情蛊,比起对着真人,对着报纸上的画像时脑海里的话会少很多,对于新手是个不错的选择。
等习惯之后,就有余力处理更多的事,或许还有办法反过来干涉情蛊。
别说,他这么一训练,还真在那些叫人头晕脑胀的话里琢磨出些门道来,裴琢虽然不能制止那些话的出现,但能有意识地去引导话题的“进行方向”。
这依据的原理主要是“人总有夸累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