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来姬伏胜的屋里还有“正事”要做,裴琢又从储物戒里拿出一个布包,搁到了桌上。
布包裹得严实,外看呈圆柱状,像包着瓷瓶、小坛之类的东西。
裴琢笑眯眯道:“喏,玄明师叔给的。”
“嗯?”盛正青顿时警觉起来,投向布包的目光像看着某种危险的违禁品,“他怎么突然送你东西?什么时候给的?”
自己跟二长老吵架这事他可还没忘了呢,盛正青在心里嘀咕,总不能对方在会议上同意的好好的,结果偷偷给裴琢送来了件系统道具,要给天道书的感情线添把火吧。
裴琢不禁笑起来:“正青表情好严肃呀。”
他又规规矩矩答道:“就在出发的前一天给的,应该是出远门的临行礼物。”
正式出发前,二长老其实来见了他一趟,对方的眼神有些复杂,像家中长辈一样嘱咐了一堆东西。
他又是问裴琢这个东西带没带,那个东西拿没拿,又是问对方久未出门,心情紧不紧张,会不会觉得不习惯,还顺带抱怨了两句云上君,这种时候不能出来送送弟子。
裴琢听得笑起来,想调侃玄明师叔思虑过重,但还是每一样都乖乖答了,该拿的东西都拿好了,戒律堂的事务也处理完了,他准备齐全,不紧张,很习惯,不用送。
最后,二长老叹了口气,莫名感慨道:“你长大了。”
“狐狸崽。”他前脚刚说长大,后脚仍这样称呼裴琢,二长老犹豫了会儿,后半句没了着落,只把作为礼物的布包交给了裴琢。
现在,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布包上,裴琢尽职尽责地转述道:“里面应该是饮品,玄明师叔说,大伙可以路上喝。”
饮品?不会在里面下了落星河专属春药,或者迷心蛊plus升级版溶解剂吧?盛正青丝毫没有松懈。
姬伏胜的眼里流露出一丝了然,二长老嗜酒如命,他送来的饮品八九不离十是自己酿的酒。
三人之中,裴琢和盛正青都不爱喝酒,唯独他总在喝,怪不得裴琢要把东西给他。
姬伏胜的手轻轻动了下,不知为何,他的心跳忽的加快,某种模糊的想法闪过他的脑海,姬伏胜隐隐觉得,这布包里的东西对他格外重要。
裴琢三两下把布包拆开,露出里面的白瓷器具,其外观长颈大肚,色调温润,一眼便知是个酒壶。
盛正青率先道:“既然是酒,那就给姬兄喝吧。”
他已经飞速想好了,自己的行为绝不是对兄弟俩“舍一保一”,老姬毕竟是天道书里的配角,万一对方真的因为外力对落星河起了心思,自己作为员工,当下就能出手干涉,把外力抹除。
这合法、合规,是对因果的合理修正,但裴琢可不能赌啊,自己取消不掉对方的情蛊,再来个plus版就更头疼了!
姬伏胜的确打算喝,但听见盛正青的话便冷嗤了声:“你真该提提自己的演技。”
“是呀,”裴琢点点头,认真接话道:“像正青这样,给人投毒绝对会失败的。”
盛正青就差把“你先试毒”写脸上了。
盛正青:“......”
盛正青闭了闭眼,脑内艰难斗争一番,语气变得沉痛而悲壮:“我先喝也行!”
没关系,如果他真的中招了,肯定就会陷入一种对落星河的狂热状态,其他员工们马上就会发现端倪,给他调回来的,就是这场景想想就觉得好丢脸。
裴琢被盛正青逗得乐不可支,“放心放心,如果正青喝完出了事,”裴琢弯弯眼睛保证道:“我会让幕后黑手替你偿命的。”
再让盛正青磨蹭下去,天都该亮了,姬伏胜懒得多言,直接伸手去拿酒壶,它的手感比想象中轻,里面估计只装着半壶酒。
不知该说二长老是抠门还是莫名其妙。
姬伏胜给自己倒了一杯,醇厚浓郁的酒香随即在屋里漫开,杯中的酒水颜色清透,姬伏胜看了看,接着一饮而尽,辛辣与回甘烧过喉咙,随后沉入肺腑。
这是壶烈酒,姬伏胜揉了揉太阳穴,心思微动。
他竟觉得脑袋有些昏沉起来。
这种感受聊胜于无,又徘徊不散,过了会儿又生出浅浅的燥热来,而自己的筋脉通畅,真气运转无碍,遍观全身,姬伏胜找不到需要“排出去”的东西。
......这似乎是壶能让九境修士体验“醉意”的酒。
第32章 回想
二长老送来的酒, 除了能让修士“喝醉”,似乎再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姬伏胜的意识仍比较清明,只脑海中的昏沉感迟迟挥之不去, 配合越来越晚的时辰, 让他很想睡上一觉。
盛正青对这个事实颇为意外,他不可置信地上上下下扫了好几遍姬伏胜,确实没看出什么端倪。
最后, 盛正青大着胆子也尝了一口酒。辛辣呛人的滋味让他酒尚未下肚,脸就先一步皱成了苦瓜,看得裴琢咯咯笑起来。
裴琢笑得开怀,这与他最近不时露出的神秘微笑截然不同, 仿佛连眼尾的那抹红影都透着明亮的喜意,姬伏胜盯着他, 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
如果裴琢留在这里,那自己不去睡觉也可以。这个念头在姬伏胜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而他未能抓住它的尾巴。
盛正青仍未彻底放心, 保险起见, 他又多问了句:“你觉得咱们六个,不,全天底下谁最好看?”
裴琢。
又一个念头即刻浮现, 然后如肥皂泡般转瞬间破掉,姬伏胜闭上眼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可能进入了凡人口中的“醉酒”状态。
可刚刚的答案也没什么问题。
人的审美本就各不相同, 即便问题里用了“最”字,它也不具备任何品评优劣的意味,自己无需斟酌,回答什么都可以。
而在他的过往阅历中, 裴琢的确有着十分突出的皮囊,狐妖又擅长幻惑,样貌越迷人的狐妖,往往被认为妖力也越强,所以回答“裴琢”是......
......是对裴琢实力的肯定。
不错,裴琢是自己的生死劫,他本就该是天底下最强的妖,所以自然也会是天底下最好看的。
姬伏胜的脑袋慢吞吞地转着,思绪逐渐变得通畅,他睁开眼,视线猝不及防和裴琢正对上。
......他的话突然说不出口了。
两个字的答案仿佛发着热,含混卡在他的喉咙口,叫他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最后,姬伏胜定了定神,给了盛正青一个看白痴的眼神。
他感觉他心底有个声音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
收到姬伏胜嫌弃的目光,盛正青安下心来,看来老姬还是正常的。
他趁热打铁,干脆又扭头问裴琢:“小琢觉得呢?”
“问我?”裴琢眨眨眼睛,接着把眼睛弯成月牙:“我觉得大家都很漂亮。”
盛正青认真道:“真的吗?你说实话。”
“好吧,”裴琢点点头,也十分认真地诚实道:“大家看着都很美味。”
他该如何成为最好吃的?
念头再次嗖得消失,姬伏胜忍不住又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
自己似乎被人打了。
姬伏胜自黑暗中睁开眼,看见万里无云的湛蓝高空。
山上的冷风带着草木的气息吹过,给疲惫发烫的身体降温,他躺在地上,耳边能听见深林里的鸟雀鸣叫,身下是青石板砖的坚实触感。
姬伏胜反应了两秒,意识到自己应该是在做梦。
他本人应该还在宝城的客栈里,姬伏胜记得他喝了二长老给的古怪烈酒,脑袋变得有些昏沉,之后大家闲谈了一会儿,等裴琢和盛正青离开后,他就久违地睡了一觉。
自他成为高境修士之后,睡眠于他便不再是必需品,做梦的情况更是少见。
更何况这梦
“姬伏胜”手一撑从地上坐起来,观其外貌、体型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他不满道:“你怎么总来这一招?”
这梦是他过去的回忆。
眼前的景象是自己还在凌绝峰修炼的时候,在年轻的姬伏胜对面,是同样年纪不大的裴琢。
对方托着腮,眼瞳里闪烁着饥饿。裴琢脸上挂着弧度不变的笑,理所当然道:“师傅说要这么对你。”
“难道你每回都要这样和我打?”姬伏胜立刻道,眉毛紧紧拧在一起,语气忿忿:“不行,你最多三回里用一次。”
和如今的姬伏胜比起来,这个更年轻的自己称得上是情感丰富。姬伏胜陷入回想,他幼年生活在乱葬岗,刚被三长老捡回来时沉默寡言,看谁都充满戒备,和裴琢的关系并不好。
前脚以为自己离开了握着刀入睡的日子,后脚就要和一个时刻想吃人的妖怪同吃同住,任谁都有些受不了。
后来他逐渐习惯了凌绝峰的生活,跟裴琢也变得亲近不少,他的一些被压抑许久的性格也显露出来,这一时期的自己,是他一生中相对最张扬,也最狂妄的时候。
三长老倒是对他这样颇为满意,她有时候来看他,还会和二长老嘀咕些难懂的怪话:“果然龙傲天还是这种性格比较对味吧。”
而再之后,无情道给他的心象世界带来了不会休止的大雪,那些沸腾充沛的情感也一并冷却。
但在梦中,自己的道途似乎没有发挥出作用,姬伏胜审视着自己的回忆,久违地感受到充盈的情绪。
不服气,不认同,一丁点对战斗失败的沮丧,少许感到丢脸的心情只属于那个年纪的自己。
但与此同时,他的心脏仍在鼓噪,血液在血管中奔涌,绷紧心神的激烈对战结束后,他感受到畅快,激情,回味,和某种强烈的再战欲望,与现在的姬伏胜隐隐共鸣。
……让人惊讶,原来他对和裴琢对战的渴求如此庞大。
“也可以。”裴琢在对面应道,又笑盈盈地搬出云上君那套常说的道理:“但师傅说,你既修无情道,理应抵挡住狐惑才对。”
年轻的姬伏胜顿觉羞恼,拍拍灰尘从地上站起来:“下次不准再用了!”
“三回一次。”裴琢点点头道:“我晓得的。”
狐妖生得好看,但自己现在再看裴琢的脸,就全然没有中了狐惑时,那种被吸住眼球,完全走不动道的感受了。
而走不动道的下一步就是被裴琢从半空一击打落到地上。
姬伏胜嘀咕道:“我迟早破了这招......”
“你想学吗?”裴琢听见这话,眼睛顿时亮起来,像只狡黠的野狐般轻巧跳到姬伏胜旁边:“我教给你呀。”
“我可不想学。”姬伏胜的眉毛紧紧皱在一起,无情道搭配幻惑?什么乱七八糟的组合,他想想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直白道:“你不如告诉我怎么破。”
“人不能学吗?”裴琢问道,很快又点点头道:“这个简单,你只要坚信自己不会中,就不会中。”
“......”
姬伏胜愣住:“就这?”
他就败给了这种招数?
“对呀。”裴琢理所当然道,想想又举了个例子:“你看,话本里面的狐妖经常蛊惑书生,却几乎不会蛊惑和尚。”
“因为书生考取功名,本就为自己的欲望,自然不可能抵挡欲望,而和尚有戒律,又认为自己有佛法护体,故而中不了狐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