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裴琢被自己完美的逻辑所折服,并得出最终结论:“你的无情道修炼好了,就肯定不会中狐惑了。趁现在多加练习,定于你修行有益。”
“......”姬伏胜的脸色黑红变化了一阵,最后勉强咬牙道:“行。”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待他修得大道,又比裴琢强上三四个境界,区区狐惑自然奈何不了他。
现在不过是那之前的隐忍期罢了。
姬伏胜自我说服了一通,又想起另一件事来:“我明天要去北洲一趟。”
这个年纪,他们已经开始接观里的各种任务了,有时候能两人一组,有时候就会像这样分开。
“听说北洲的烧鸡一绝,我到时候给你捎一包。”姬伏胜道:“花不了多久,你等我回来再跟我打。”
“我也可以和别人打呀。”难道姬伏胜不回来,自己还不修炼了不成?裴琢想了想道:“我看席如就挺喜欢和我打的。”
“他那是!”
姬伏胜的声调变高了点,接着又没了下文,某种强烈的抵触与不满在他的心里膨胀起来。
小孩子一般的独占欲。长大的姬伏胜对此做出高高在上的点评。
如果是现在的他,其实会放任裴琢去跟别人切磋,就像不久前放任了裴琢跟席如打一样。
对战得越多,一个事实就会越清楚得摆在所有人面前:只有自己能做裴琢的对手。
但过去的自己冲动,短视,自作聪明,回忆中的姬伏胜闷闷不乐,忽的灵机一动道:“席如是不是很弱?”
裴琢实话实讲:“确实不强。”
“那不就结了。”姬伏胜得意起来:“狐狸,跟席如打有什么意思,我跟你打不是更尽兴?”
是这样吗?裴琢偏了偏头,觉得不该是这么个道理。
人类不也一样,吃多了大鱼大肉,难道就要被禁止吃清淡小菜吗?
裴琢用手抵着下巴,脸上的笑没有半点变化,唯独眼里流露出探究和好奇,如果是长大后的裴琢,大概只看一眼就能看明白眼前人的心思,然后被对方的小心眼逗得弯腰笑起来。
但这是同样不成熟的,仍在学习与观察人类的裴琢,他看人类仍像充满谜团的符号,于是裴琢点点头,应下了姬伏胜不讲理的要求:“好吧,这次就先这样吧。”
“但我以后肯定是要跟别人打的。”裴琢轻快道:“不然别人要被我吓跑啦。”
姬伏胜闻言晃了晃手腕,又捏了捏自己的肩膀,他全身上下哪哪都痛,脖子上敷着新鲜的伤药,裴琢刚才差一点就会划开他的喉管。
但那如烟似雾的剑刃又肯定不会真的割开喉咙。
裴琢只是使用了他自认最迅捷高效的获胜技巧,而人类只会想,“他差一点就要杀人了”。
现在的裴琢下手不知轻重,尚未掌握本能与控制的平衡,或者说,他还未摸清人类对“恐惧”的尺度。
“怕什么?他们跑就跑了。”姬伏胜嗤了一声,无所谓道:“反正我不会误会你。”
裴琢便看着他,眼睛眨呀眨,像金黄的满月,随后又弯成了月牙,那红色的眼影好像漂亮的烛火,能将冰雪轻松烧得融化。
他坦诚地,十足地,为自己的话高兴起来。
自己的心脏咚的响了一声。
伴随着这声心跳,无数回忆的剪影自眼前游过,场景坍塌,梦境不断变化,最后,姬伏胜一把握住了裴琢的手。
不断变换的场景也于此刻固定,眼前的景象变成了昏暗的小巷,姬伏胜的外貌长开,变得更为锋利与冷峻,他紧紧皱着眉,感受到心底如黑泥般翻涌的情绪。
“,”他对裴琢的称呼变了,变成了他延用至今的,却不太能说出口的昵称,过去的姬伏胜轻轻松松就把这个称呼挂在嘴边,他道:“我应该是特别的。”
他当然是特别的。
他是裴琢唯一的对手。
姬伏胜记得眼前这一幕,只是,原来他当时是这种心情?
没有笃定和自信,只有不安、紧张、焦躁,它们在姬伏胜的内心翻滚,几乎成为一种执念,姬伏胜握紧裴琢的手,执拗问道:“你不这么觉得吗?”
而裴琢看着他,并没有因他的异常流露出任何的慌乱,这也自然,他们实力相当,若是想,裴琢轻易就能挥开他。
裴琢只是对他感到好奇,他懒洋洋地靠着墙面,声音里带着明媚的笑意:“怎么这么说?”
尽管两人是相识多年的挚友和对手,但谁能保证未来不会出现对自己更特别,更重要的人呢?
裴琢似乎想逗逗姬伏胜,拖长音调道:“万一以后”
“那我就杀了他。”姬伏胜道:“我肯定会杀了他。”
“噗......哈哈。”裴琢一下子就笑起来,他不觉得可怕,反而觉得有趣,边笑边道:“你怎么这么执着于变得特别呀?”
对啊,他为什么?
姬伏胜浑身一怔,猛地从梦中惊醒了。
窗户外面,宝城的浓雾已然散去,朝屋内投下第一缕阳光。
第33章 顾明衡
《我助老婆当天帝》的第二大篇章, 讲了宝城出行的一系列日常故事。
简单来说,滞留在宝城的这些天里,裴琢和落星河理应一起打探消息, 并经历路人轻薄, 青楼救美,救助贫民,月下谈心等等事情, 间或穿插吃吃喝喝,逛街玩乐,最后以拿走骆元洲的碎片做结。
这一篇章里,二人的感情突飞猛进, 落星河吸收碎片,修为再升一个境界, 堪称事业爱情两开花。
显然,这些剧情目前都不太好实现。
裴琢一夜好眠, 早上醒来时神清气爽。他坐在床边梳了梳自己的尾巴, 打理满意后将其收回, 又起身推开窗户,各种各样的声音就如小鸟般欢快地飞进屋里。
窗外的街道熙熙攘攘,虽时辰尚早, 但街上店铺皆已开门,商贩走卒操着当地口音大声吆喝, 各色打扮的行人出来采买, 宝城主区的繁华已然被窥见一角,和昨夜的冷清截然不同。
裴琢弯弯眼睛,料想自己今天应该会很清闲。
至少脑袋里会很清闲。
裴琢走出房门,刚好碰上落星河也从屋里出来, 迷心蛊叮一声上线,张嘴便道:
落星河一心牵挂落枫安危,略显忧愁的面庞别有一番美感。他手里捏着信纸,与自己匆匆一瞥,如林中小鹿(非妖族)般灵动羞怯,那门房边的垂坠挂饰轻轻擦过他的耳垂,愈发衬得浑白耳朵小巧精致,让人不禁想捏在手中把玩。
裴琢被那个“非妖族”的提示逗得乐了下,随后笑眯眯地跟落星河打了招呼。
昨晚闹剧过后,两派之间气氛凝滞,过了一夜仍尴尬未减。
落星河的脸色不太自然,只朝裴琢略一颔首,便匆匆转身,叩响隔壁的房门,看望落枫去了。
这反应正中裴琢所想。
双方都没有主动结交的意思,行动便自然而然地散开。一个早上,落星河与季歌在落枫的屋里解决饭菜,清鹤观的三人则在一楼大堂用早点,两边不打照面,裴琢脑袋里的迷心蛊也没了用武之地。
姬伏胜昨晚似乎没有睡好,他坐在桌边时而眉头紧皱,时而面色古怪,不时按自己的眉心,和裴琢、盛正青形成鲜明对比。
裴琢正在享受脑袋里美好的安宁,看谁都笑得甜丝丝的,他瞧见昨晚和他们说过话的小二,也对人家弯眼一笑,看得小二一时无措,脸色涨红起来。
他随后打了个寒颤,姬伏胜不知何时放下了手,一双血瞳正阴恻恻地盯着他,小二连忙弯腰,一溜小跑去了别处。
一大早就这么上火?盛正青嚼着肉包子,决定不去触姬伏胜这霉头,只专心跟裴琢说话:“我看后面几天,那仨也不会下来了。”
即便下来了,也跟他们凑不到一块儿去。
第一篇章中,员工们还能按部就班做些前置任务,这一篇章可谓开局就惨遭滑铁卢,搞得盛正青昨晚上睡觉都美滋滋的。
感情线任务居然这么快就又要失败了,这也太棒了吧。
“是呀。”裴琢托着腮,乐呵呵地答道:“只能各自努力了。”
不论榜四的个人意愿,天罡宗会往队伍里塞入四境的共鸣体,八成是奔着“提升修为”来的,昨晚上那个话多的也有此意。
但姬伏胜伤了那个话少的,自己也没有加以阻止,他们两个天元体大概都要被重新评估一番了。
今早上自己跟榜四的那一面,或许就是今天他们会见的唯一一面,裴琢想起落星河手里的信纸,随口问盛正青:“长老那边还好吗?”
“不妨事不妨事。”盛正青摆了摆手,大包大揽道:“门派合作常有摩擦嘛,小打小闹而已,等我吃完给观里传个信,问题好解决的。”
昨晚的事情必然会被天罡宗知道,毕竟落星河每晚睡前都会给他们的大师兄,顾明衡写信,并细细描述一天的经历见闻,倾诉自己的心声。
故而客观上,天罡宗定能第一时间知道他们这边发生的事情。
在天道书中,落星河也维持着同样的行事风格,将和裴琢相处的点点滴滴都说给了顾明衡;另一方面,他也没少跟裴琢提起这位大师兄,表达对对方的纯洁挂念,并分享和对方在一起时的种种趣事。
盛正青对这些剧情记忆深刻,这顾明衡也是个神奇的男子,真正出场的戏份很少,但名字那是章章不落。
书里的裴琢对此烦恼不已,还险些生出心魔,但在“官方设定”上,顾明衡心中其实一直牵挂着一位女子,所以他跟落星河不论言行上多么亲密,情感上都算是纯洁的师兄弟关系,一切都是裴琢的误会。
眼下天罡宗的人不在,盛正青的心思又活络起来,他觉得自己可以给裴琢提前打打“预防针”,也试探下裴琢对此事的反应。
就算万一,万一裴琢后来还是爱上落星河了,那他早早知道顾明衡的存在,也比恋爱正浓时突然得知还有这号人物要好吧。
盛正青咽下包子,顺势道:“我听说天罡宗的人之所以讨伐鬼狐,是为了给他们门派里的大师兄治病。”
在这张餐桌上,能回应盛正青话题的贯来只有裴琢,裴琢对此轻车熟路,笑眯眯地接上话茬:“那想必他们关系很好。”
“可不是嘛!”
盛正青立刻打开话匣子,直奔重点:“顾明衡就是那个师兄,他和落星河关系最好。落星河从小就认识对方,头上一直戴着的发簪就是顾明衡送的。”
“原来如此。”常言“何以结相于?金薄画搔头”,裴琢点点头,接着道:“所以他们二人是两情相悦?”
“......也不算。”盛正青欲言又止,还是照着剧本设定念道:“据说,顾明衡是个痴情人,心中一直痴恋着一位死去的女子,至今不能忘怀......”
裴琢便又点点头,感慨道:“‘痴情’的说法好多样。”
人类将发簪当做定情信物,寓意恩爱两不疑,所以送发簪是“痴情”的;同时人类可以一边在心中挂念一个人,又将发簪赠给另一个人,这个人类还是“痴情”的,痴情的定义着实很灵活。
天罡宗的人就在楼上,而楼下,清鹤观的人正对天罡宗的感情八卦如数家珍,面面俱到说给另一名清鹤观弟子,这听着着实有些绕人,但反正盛正青怎么说,裴琢就怎么听。
裴琢实在是个好听众,不时对着盛正青做出“哇”,“噢”,“原来如此”,“这样子呀”等回应,还会抽空往他嘴里投几颗花生米,盛正青越说越有热情,体验了一把做知名说书先生的快乐。
“从小认识”,“亲密无间”,“尚未修得正果”,“或要无疾而终”,“遗憾错过方知后悔”等用词频频出现在饭桌上,盛正青在这头谈得越尽兴,姬伏胜就在那头脸越黑,只觉旁边有蚊子在嗡嗡吵闹,吵得他心烦意乱,不得安宁。
最后随着“咔吧”一声脆响,盛正青的话头戛然而止。
姬伏胜面无表情地把断成两截的筷子放下,盛正青一时无言,安静片刻后往裴琢那边靠了靠,悄悄道:“二长老的酒酒劲这么大?”
盛正青道:“还是不说了,感觉再说下去,姬兄要杀人了。”
“有可能呢,”裴琢也配合地小声道:“而且正青该干活了。”
说好了吃完要给长老们传信呢。
盛正青一愣,顿时从椅子上站起来,飞快道:“你们先忙不必等我,我就先回屋了!”
他眨眼便消失在原地,裴琢慢悠悠地朝其离去的方向挥了挥手,一扭头,姬伏胜还在对面眉头紧锁,不知在深思些什么,看得裴琢一时乐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