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它就躺在自己手心里。
盛正青安下心来,最后道:“我还有点儿害怕,除此之外没什么。”
“小琢,你要是知道我本来可能做什么,你”
狐狸团子突然动了,带着凌厉气势朝盛正青的额头直冲而去,盛正青猛地止住话头,下意识闭上眼不可置信道:“不是吧我其实就是想着收尾提这么一句这都打”
白烟碰上脑门,却没有痛感,盛正青只觉脑海微凉。
他晃了晃头,在这份清凉里忽然想起件儿时的琐事。
清鹤观的长廊上,裴琢靠着柱子看着话本,不远处是新来的一批弟子正顶着太阳进行体术的训练。
盛正青坐在旁边,应师傅的要求看着这些弟子,不时遥遥伸手指点一二。
他自己没太多事做,裴琢更是单纯来陪着自己的,盛正青便不时跟裴琢聊上几句,话题从弟子的入门排行转到膳堂的饭菜,又转到先前的任务,盛正青若有所思道:“小琢脾气变好了好多啊。”
他想起先前被裴琢切碎的魔修,感慨:“他一开始骂你的时候你都没出手。”
裴琢被他的话逗乐,露出话本背后一双带笑的眼,盛正青倒是很认真,一些人应该庆幸裴琢的不出手,他一旦出手,结果一般要么让人死,要么让人生不如死。
但在正式出手前,裴琢或许会给对方“机会”,而这种机会的次数正在慢慢变多,因此显得裴琢越来越像一个“好脾气的人”。
话题总是发散的,盛正青看着对方笑,忽然起了好奇心,没头没尾地问:“,如果是我骂你,你能忍多少次啊?”
裴琢眨了眨眼睛:“可是正青不会骂我呀。”
“假设啊假设。”盛正青晃了下手:“五次有没有?”
裴琢便笑了,他偏了偏头,没理解人类为何总在意些奇奇怪怪的事,但还是认真想了下:“多少次都行啊。”
盛正青“哇”了一声:“这么大度,我还以为只一次我们就要打起来了。”
他刚才还问五次,现在又说一次,在裴琢表露疑惑前,盛正青率先解释道:“因为”
他来回指了指自己和裴琢:“越是咱们这种关系,越不能做这种事吧?”
对方说得认真,裴琢又眨了下眼,这回应当是听明白了,却仍是道:“可是,那个魔修都骂了我三回呢。”
他放下话本,儿时和现在的面孔重叠,带甜带笑的语气从未发生任何变化:“我对陌生人尚且这样,怎么反倒要对你更加苛责呢。”
第67章 到来的理由
江悬抬头, 看见地牢漆黑的顶部。
过道两侧的灵灯摇曳,灯光能照亮地板和墙壁,却蔓延不到最上方, 地牢的天花板比外面的夜晚还要黑, 悄无声息地吞掉所有的光亮。
江悬望了会儿,觉得脖子有些酸,他又看向自己的右前方, 地面上,一柄匕首安静地躺在那里,样式普通,雪白的刀面上刻画着繁复的法阵。
这是把法器, 匕首可以自动锁定目标,并朝人身上最薄弱处发起攻击, 其突刺快如闪电,致力于一击毙命。
它对付高境修士作用不大, 对付那些地牢里的犯人倒是绰绰有余, 江悬还在刀上涂抹了自己研制的毒药, 只需要擦破一点表皮就足以让人瘫倒在地。
如果这样也失败了,也没有关系,他在地牢外很难把毒送进来, 但在地牢里面行事很容易,要论近距离用毒, 即使面对高境修士他也不怵。
自己本打算今晚杀了燕重楼。
江悬垂下头, 右手反复张开再握紧,依稀还记得刀柄紧紧贴合掌心的触感。
夜教的少主,彻底记住这个名字,是在江家被毁之后, 江家的老仆跪在他面前,声声泣血家中数人尽被魔修所杀一事。
老仆长着一张江悬并不熟悉的脸,他哭得涕泗横流,声音凄厉,一直求江悬为江家报仇,脸上的神情绝望又决绝,一如江悬治过的许多病人,看向江悬的目光像看见了激流中仅存的一根救命稻草。
他边说边给江悬咚咚磕了好几个响头,磕得石阶上留下一个淡淡的圆形血印。
......江家将自己弃养在清鹤观时,肯定想不到会有这么一天吧。
江悬凝望着老仆,记得对方黑白参半的头发,脸上横竖交错的褶皱,听得见身后百草堂弟子的窃窃私语,它们联合起来化作块巨石压在他的身上,叫他烦闷不堪,又压得他挤不出一句明确拒绝的话来。
江悬在那一天鲜明地意识到自己的庸俗。
如果能有个完美的方法绕开这笔烂摊子燕重楼赶紧随便被什么人给杀死就好了。
江悬偶尔会想,到时他或许还能混在人群里,装模作样感叹两句“大仇得报”,“可惜没死在自己手上”。
然而,燕重楼袭击清鹤观被捕,得到的惩戒只是关入地牢刑房,既没有就地处决,也没有废其修为,轻飘飘到让人愕然,江悬几次向上请示,得到的都是决定不变的答复。
在燕重楼被压入地牢前,对方看到了站在最前面和长老争执的自己,他挑了下眉,在那一刻咧嘴笑道:“哈,江家的......”
江悬听见对方轻蔑开口:“你真这么想杀我?”
江悬咋了下舌,从回忆里挣脱出来,自觉此时不该再想这些事。
他已经在幻境里,把自己那跟美好无关的童年,和老仆的谈话,再到之后杂七杂八的争吵等等,总之这辈子以来的糟心事都又体验了一遍,然后在种种情绪的驱使下闯入了地牢,倘若那一刀能成功插入燕重楼心脏,他怕是已经混淆了幻境与现实的界限。
想到这儿,江悬试着动了下身子,白烟化作麻绳紧紧捆着他,叫他动弹不得。
对面,拿着根烧火棍在地上画圈玩的裴琢感受到他的动静,抬起头道:“要反抗啦?”
“没有。”江悬咳嗽了两声,对现状相当有自知之明:“我又没法在你眼皮子底下杀人。”
“报仇”一事一拖再拖,江悬选择了孤注一掷,他为了今晚的行动其实下了不少功夫,不过现实中,他刚进来没一会儿便被裴琢给拦下了。
幻境里的他坚持的时间更久些,好歹摸到了燕重楼的牢房边,接着一缕白烟就捆住了他。
在这之后,幻境就变得和现实中的回忆没什么区别,裴琢表情有些讶异,亲切反问道:“阿悬一开始竟觉得能瞒过我吗?”
负责看管燕重楼的人可是我江悬从对方的眼睛里读出这层意思。
“......”江悬又重新去望天花板,过了会儿道:“如果我能走到那一步,我就会杀他。”
要是管事的人是席如,他说不定都已经成了。
江悬这么想着,对面的裴琢偏了偏头,纠正道:“那应该很难吧,毕竟我早前提醒过他,可能会有人来杀他了。”
江悬这边的确没露出什么破绽,但裴琢可以强行制造破绽,主动送些线索给燕重楼,对方一旦生出了警觉,任何暗杀刺杀的成功率都会大打折扣。
江悬:......
江悬重新看向裴琢:?
对方身上流露出的疑惑太过明显,让裴琢没忍住笑了两声,他笑得肩膀微微抖动,又托着腮跟江悬道:“因为我要保护他啊。”
“我这么努力地想让他好好活下去,他知道了该多感动呀。”
裴琢弯起眼睛,说话的语气里带着纯粹的快乐,像狐狸玩弄一只坠地的鸟,江悬瞧他这样,忽的对燕重楼的近况有了实感。
若自己厌恶、亦或惧怕这样的裴琢,就不会和对方成为朋友了,江悬闭上眼靠在墙边,甚至感到了些许轻快,虽然人没杀成,但起码燕重楼在裴琢手里不会好过。
只是这样你就觉得可以“交差”了?一个蛊惑般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复被江悬给摘出去。
裴琢在那边好奇地问道:“你为什么想杀了他?”
江悬闭着眼道:“为族人报仇天经地义,无所作为有悖纲常伦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人类总爱给自己限制大量看不见的条条框框,这种现象很常见。裴琢眨了眨眼,微一点头,似乎认可了这个说法,又道:“可是你不喜欢杀人。”
“杀人对你的道也毫无益处,”裴琢一条条数里面的问题:“而且你这样私闯地牢,坏了门派规矩,说出去后你的师傅会很生气的。”
何止生气,江悬想,他若真成功了,大抵是要弃道重修的。
尽管他是自己选择的做医修,自己最擅长的也是医道......自己真的有必要为了江家做到这一步吗?这是个江悬至今都无法回答的问题。
对于身为妖的裴琢而言,他大概很难理解这里面的人类规矩实际上,很多人自己也不会去遵守,但很遗憾的是,江悬并不属于毫不在乎的那类。
可能是因为老仆当时恸哭的样子太让他记忆深刻,令他动了恻隐之心,可能是因为他当时没能干脆拒绝,而拖得越久,就会变得越难开口重提。
可能他觉得江家毕竟对自己有恩,没有他们,他也来不了清鹤观,也可能他到底从关于江家的回忆里捡出来了些快乐温暖的碎片,对他们始终留有一份薄弱的情感。
还可能因为他单纯的是个“俗人”,总觉得必须为此做些什么才能证明自己,又忍不住一拖再拖,让这事卡得他上不去,下不来,像根鱼刺卡着他的喉咙。
这些裴琢不会感同身受,也不需要去感同身受,“裴琢不会懂”是一个客观事实,但江悬一向不喜欢对对方说这种强调“人妖有别”的话。
江悬只道:“长老们还会说上一堆大道理。”
裴琢又在地上画出一个圆,随口道:“你想听吗?”
“一个字也不想。”江悬冷冷回道:“全是废话,要是念几句大道理就能想通,我就不会来这儿了。”
虽然来了没用。他顿了顿,又叹了口气道:“我已经被你拦下来,想不想也没什么意义,以后我也不会再做这种蠢事,燕重楼在这牢里是死是活,都没什么所谓。”
那个声音又在说:真的吗?
你若真得什么都不在乎,为什么要来这里?
燕重楼跑了,你真的一点儿都不想质问他吗?
你怎么和小时候一样,什么也做不到,什么都做不好?
江悬皱了皱眉,声音仍试着一点点往他脑海里钻,它之前成功过几次,但这回像被一面墙挡住了似的被“拦截”在外面。
总算能消停了。江悬晃了晃头,他下船前吃的清心丹开始发挥效力,这让他终于从有些混沌的思绪里回想起一些事。
他来到这儿是为了......
“嗯。”裴琢打断了他的思绪,应了一声后道:“那如果他要害我呢?”
江悬一愣,眉头下意识重新紧皱在一起:“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呀。”裴琢随手扔掉手里的烧火棍他拿着这根刑具像拿着根树枝玩耍,裴琢道:“因为你看,他现在既没有死,也没有被废掉修为,人还活得好好的呢。”
“……”江悬用自己都不相信的语气问:“你觉得他在你手里滚过一遭,还会想杀你?”
“杀我?”裴琢嘟囔道,他移开目光,想了想后因为这句话弯眼笑了他刚才下意识想到了案板上的肉跳起来要打他的场景。
“应当不会杀我吧。”裴琢猜测道,拍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站起来:“但是或许会逃出去。”
“长老们特意让我不要给他身上留疤,即便要留也要留得好看,这么注重这些外看的地方,说明他将来或许要和别人见面。”
“再加上坚决不肯废掉他的修为,也许某天他就真的凭此越狱逃出去了。”
江悬的眉头仍然拧在一起,没有丝毫松懈,他下意识再次看向地上的匕首,裴琢注意到他的动作,有些开心地笑起来。
“长老每次提些怪要求,之后总会发生些事情,像小鸟这种性子,纵使他变得'听话'了,也不一定就很安全呢。”
“你又想杀他,又不想杀他,左右没个结果,那干脆别管他,来管管我嘛。”裴琢蹲到江悬眼前,他刚才说话的语气甜乎乎的,现在又轻笑了声,带着笑认真道:“要是有个万一,就要拜托你了。”
随着这声叹息,周围的事物渐渐开始扭曲,裴琢的身影也一并隐去,幻境变得不稳,绑着江悬的白烟解开了对他的束缚,变成小狐狸的形状仰头瞧他。
江悬默默看了它几秒,终是叹了口气,肩膀松快下来,摇了摇头道:“先不提燕重楼如何,你这回出来不受伤我都谢天谢地了。”
白烟的情绪实在是比主人好懂太多,几乎是江悬刚说完,那缕自然飘动的白烟就呆了一下。
江悬跟着一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