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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看报不如练剑 树上行歌 4227 2026-07-23 17:38

  唯一的事实是,裴琢和姬伏胜从未私下许诺过誓言,乞花节也未能给他们的关系带来新的变化,一切都尚未发生,一切都未能开始。

  云栖剪下了一朵花苞,于是它绽放时的模样就变成了谜题。

  自己眼下不会不管不顾地向姬伏胜迈步,自然也不该要求姬伏胜做些什么,又或用暧昧不明的方式延长他的苦恼。

  裴琢穿过走廊,仍能感受到身后人执拗的注视,对方仍站在那里,无法向前,又不肯移开视线。

  盛正青对突然就跟块石头似的姬伏胜丈二摸不着头脑,伸手在姬伏胜眼前晃了晃,对方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盛正青摸了摸头,莫名觉得对方现在很难过,便安静下来,一时不再打扰。

  ......看得好明显啊。裴琢转过弯,最后一片衣角也消失在拐角,他忽然有些好奇,伏胜他,究竟能努力到什么程度?

  如果他

  裴琢想了一秒,轻轻笑了声,继续毫不迟疑地朝膳堂的方向去了。

  第74章 回忆中的约定(下)

  解决戒律堂的事的确不需要花多少功夫。

  裴琢走进前堂时, 那位前罪人都快把值守弟子的衣袖扯断了,二人在激烈拉扯中听见裴琢的声音,十分同步地齐齐扭头, 脸上的表情让裴琢没忍住笑了下。

  接着, 他们又十分默契地一同朝裴琢“扑去”。弟子一个箭步蹿到裴琢身后,保下了自己的衣服,另一个男人“噗通”一声跪到了裴琢跟前, 扯住了他的裤脚,开始语无伦次的道歉。

  裴琢听了一会儿前罪人的剖白,在他愤恨地指责过去的他选择离开裴琢,有多么愚蠢自负、不可理喻时, 笑着问他:“不能当成是我选的吗?”

  男人怔愣住,嘴里的忏悔戛然而止, 他下意识抬头,和对方金色的竖瞳对视, 裴琢垂下视线, 像在看一只落入陷阱后浑然不觉, 皮包骨头的年迈野兔。

  “如果我对你更好一些,你会不会当时就不想走呀”

  可是裴琢没有这样做。

  男人呆然仰视裴琢,他在这一刻忽然意识到, 无论是当时的离开还是现在的反悔,裴琢都对他的举动毫不意外。

  他浑身发起抖来, 又忽的卸了力气, 双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戒律堂的弟子互相使了个眼色,两个人上前架住他的胳膊,原本执拗无比的男人此时像滩烂泥,他们不费什么力气就把对方赶了出去。

  弟子把这纨绔少爷送还给他们家的仆从, 解决完这个小插曲,裴琢顺便指点了下簇拥过来的师妹师弟们的问题,处理了几件杂事,准备离开时又在门口遇上了席如。

  裴琢本没想与对方拌嘴,席如看见他时就脸色一沉,他目不斜视安安分分地从对方旁边经过,席如的脸就更黑了。

  对方从背后叫住他问:“你和姬伏胜吵架了?”

  席如嗤了声道:“怎么,你没忍住要吃了他,他总算发觉你的本性,没那么眼瞎了?”

  “你觉得我忍不住吗?”裴琢诧异道,指了指席如身侧的一面镜子,意有所指:“可不想被那种刚下定决心不要搭话,结果马上就搭起话来的人说呢。”

  “裴琢!!!”

  裴琢弯弯眼睛,无视席如恼羞成怒的吼声离开了戒律堂,等他回到凌绝峰,刚好赶上二长老一脸心虚地从屋里出来。

  二长老看上去有些惊讶,摸着脑袋嘟囔:“外来的酒没法消化吗?”

  也不知道这个“外面”指的是什么“外面”,二长老见到裴琢就止住了话头,绷紧脸色咳嗽了两声。

  二长老将手负在身后,充满长辈威严地与裴琢交谈了一番,表明自己特意来送姬伏胜践行礼,聊表长辈心意云云。

  裴琢双臂抱肩,严肃点头,也将二长老的说辞高度概括了一番:“也就是说,师叔触犯长老例行门规第三百二十一条,私下教唆门内弟子饮酒误事,直接把伏胜灌倒了。”

  “咳咳!”二长老咳得更大声,与裴琢据理力争,半盏茶功夫后,他以全权负责对方三个月的零食花销为条件,换来了裴琢笑眯眯地口头答应会保密此事。

  等二长老溜走后,屋子周围就彻底静下来,裴琢偏头想了下,没进正门,直接改去了侧亭。

  小亭中央,姬伏胜正盘腿坐着,头埋在臂弯之间,上半身趴在一张矮桌上。

  凌绝峰的房子最初只有正中央一间,后来经过裴琢和姬伏胜的打理,这里加一点,那里修一点,如今各间屋子焕然一新,整体规模也已然扩大了不少。

  侧亭少了墙壁遮挡,裴琢站在小桌面前,偏头看去,正好能一览凌绝峰的蜿蜒山色,层峦叠嶂的绿色山峰绵延起伏,偶有风声吹过,便有松涛悦耳之声。

  平日闲暇,裴琢和姬伏胜便常坐在这儿看景饮茶,吃些糕点,倒是不曾饮过酒。

  姬伏胜此番云游历练,估计要花上许多年,前些日子,他还找上裴琢,约定历练回来后要与其酣战一场。

  裴琢记得姬伏胜皱眉瞧了他半天,还是那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的苦相,最后,姬伏胜没头没尾地笃定道:“若我将来修入九境,离登天只差半步,你应当是我最后的生死劫。”

  九境时的生死劫……他们过去倒也没打得这么激烈过。

  若修士真到了九境,便没那么容易死掉,光是剖心挖骨可不够。裴琢发散性地想过这件事,他要么毁了姬伏胜的道心,要么就吃了对方,才算得上是“生死劫”。

  自己也没道理对伏胜做这种事啊。

  矮桌上摆着家里常用的杯盏,和一个从没见过的瓷瓶,裴琢弯腰拿起它,在瓶口处嗅嗅,闻到一股醇厚的酒味。

  瓶中还有一些酒水,裴琢晃了晃,一时有些好奇,干脆也坐下来,在姬伏胜对面拿出杯子,给自己倒了一点儿。

  清冽的酒呈现出清泉一般的透明色泽,保险起见,裴琢只抿了一小口,接着便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脸这酒和他想的一样又辣又苦。

  奇妙的是,喝下这酒后,酒劲并未被体内灵力自然消解。

  怪不得修士也能被灌倒。

  看来不是姬伏胜修行不到家,纯属二长老的酒太“作弊”,裴琢又揉了几下脸,确认自己还能灵活做出各种表情,而后他撑着下巴,看向仍趴在桌上的姬伏胜,伸出手戳了戳对方的胳膊。

  姬伏胜没有反应。

  对方如今不像木头了,跟石块似的,所有的情绪都被裹进了岩石的硬壳之下,裴琢又轻轻戳了几下姬伏胜,指尖感受到属于人类的柔软温度。

  可以肯定的一件事是,等姬伏胜外出云游,不再时不时接受自己在他眼前晃的刺激后,裹着他的壳一定会更厚更硬。

  他现在疑惑苦闷的次数有些频繁,但再过上百年,姬伏胜将理所当然地淡忘更多事。

  他会达成新的想法自洽,拥有新的习惯,不会再有那么多莫名想不通的地方了。

  即便偶有疑惑,那个念头也会如逡巡游过的鱼,眨眼就被抛之脑后,成为“错觉一般”的浅淡违和。

  说起来……明明喝一口就能明白这酒没办法消化,怎么就一直喝到醉的程度了?

  裴琢想起分开前姬伏胜难过又执拗的注视。

  ……让妖惊讶,他家伏胜都学会借酒浇愁了。

  裴琢眨了眨眼睛,接着很轻地笑了声,偶尔,他承认自己也会觉得这样有些有趣。

  “爱”究竟是什么呢?人类在话本里将两个人之间的爱表现为珍视呵护,但他并非人类,他对清鹤观的每一个人都抱有与爱护无关的食欲。

  他看着姬伏胜时常像凝视一只雏鸡,当他用爪子覆上对方的羽毛,当他察觉对方可以任由自己翻弄时,他就一定会升起玩耍的趣意。

  如果自己将对方的硬外壳直接敲开,情况会变成怎样?

  就像直接用石头去砸贝类的脆壳,用爪子的尖端划开动物的肚皮那样,如果十分粗暴应对姬伏胜的无情道,他会变成什么样?

  如果外壳被敲开的速度太快,自己是否会觉得不够尽兴?但如果这过程冗长又麻烦,自己会以多快的速度感到无聊?

  多有趣,自己似乎很容易就能让对方死掉,但是呀,如果要自己彻底遵从自己的心,那他是不会去做的。

  裴琢轻轻笑起来,他收回自己的手,又伸了个懒腰,重新站起来走到亭边。

  自己才不要闷在屋里喝苦味的水呢,现在天色未晚,更适合出去玩一会儿。

  裴琢盘算着,他回来时听戒律堂的小弟子们说山下今日新开了集市,刚好

  一股大力突然自身后拉住了他,裴琢顺着力道后仰,随即跌落入一个炽热的怀抱。

  姬伏胜从背后抱住了他,灼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耳廓。

  “阿玉。”

  双臂进一步收紧,带着庞大的执拗将裴琢牢牢圈进怀里,苦闷的声音重复道:“阿玉。”

  “我......”

  声音响起,又消退,姬伏胜含糊呢喃着,裴琢大概能猜到他想说什么,但那剩下的话语又没了声息。

  话语就在姬伏胜的嘴边,又被反复咽下,他似乎靠着此时头脑的不清醒逃脱了禁制的一部分束缚,但这仍旧不足以让他彻底挣脱掌控。

  “我,我明明我......”姬伏胜嘀咕道,将怀抱再度收拢,仿佛想把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肉。他咬紧牙关,低头埋在裴琢的肩头,近乎悔恨地重复:“阿玉。”

  小小的沉默后,裴琢带着笑意开口:“怎么这么难过。”

  裴琢偏了偏头,金黄色的竖瞳移过去,近乎审视地注视着姬伏胜,话语轻巧又柔和,“我在这儿呢,你现在应该好好睡一觉。”

  姬伏胜的手下意识攥紧,脱口而出的话语里几乎染上恨意:“我不要!那样你......”

  “嗯?”

  “你,你会不要我。”

  姬伏胜吸了口气,他咬着后牙,声音低哑发抖:“你要抛下我。”

  ......醉鬼真是不讲道理。裴琢眨了眨眼睛,移回视线看向山外的景象,他窝在姬伏胜怀里,由着对方屡次试图说出剖白的话语,又屡次以失败收场。

  对方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腔大幅度起伏,裴琢听着对方的声音越发低弱,像垂死呜咽的野狼,他想,姬伏胜说得也没错。

  “爱”究竟是什么呢?

  爱是树根下长出来的蘑菇,被松鼠藏进树洞的果子,山路边上散落的石头,他年幼时可以拿在手里开心地把玩很久。

  爱是山婆拥抱他时鲜活的心跳,是轻轻抚过他后背的掌心体温,是朋友笑着搭在他肩上的胳膊。

  爱,或许也是师傅看向他时愧疚的目光,是名为红殊的母亲对他成功的创造。

  山婆不在了,无法告诉他更多事情的答案,莫说更多不同种类的爱,直到她生命的最后,裴琢也没弄懂“朋友”与“食物朋友”的区别,而往后的一切只能他自己思考。

  裴琢再次轻轻偏过头,和姬伏胜对视,那双深红色的眼瞳摇曳着,裴琢在里面看见自己的倒影,和由他带来的难以言说的焦躁与苦闷。

  “伏胜,”裴琢冷静地,清楚地提醒对方:“你再努力下去,待会儿就又要吐血了。”

  “......”姬伏胜长久注视着裴琢,在这一刻的面孔于乞花节的傍晚重合,他的喉结滚动了下,带着血的铁锈味:“无所谓。”

  “如果我让你停下,你会答应的,对吗?”

  “别这么对我。”姬伏胜的面庞扭曲了下,眉毛紧皱在一起,他把脸再度埋进裴琢的颈窝,吸着气道。

  “求你了。”

  “求你了......”

  裴琢眨了下眼睛,他转回头,看向远处的群山,感受到肩膀上的些许濡湿。

  这让他不禁又眨了下眼睛,干脆将身子向后仰去,完全躺进了姬伏胜的怀抱里。

  一段时间内,他们就默默保持着这样,谁也没有说话,过了会儿后,裴琢叹了口气,轻声道:“这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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