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去特意进行一些精密的操控,故意营造“楚楚可怜”的氛围,没有谁经历酷刑时的模样会是漂亮的,刑罚本质是充满恶意的凌虐手段,只会让犯人变得丑陋。
虽然裴琢觉得比起地里刚挖出来的土豆,土豆片、土豆泥的状态更有诱惑力些,但人很难对碎尸块生出“真美丽啊”之类的感想。
血水的味道在洞穴里弥漫开,落星河每尖叫一声,裴琢这里的天空都会更红一些。
......对方这样搞得自己有些饿。
“可惜了。”黑色的雾气在他身边凝聚,嘲弄着发出低语:“你救的那个人类差一点儿就能杀了你,却冒出来了个外来者。”
裴琢真情实意地感慨道:“你看起来好忙啊。”
一边要在现实里重塑肉身,一边要分出精力修补第二轮的幻境,一边还要在这里和自己说话。
“你也就能逞口舌之快。”空气里传来诡异的响动,像将大块骨头放在嘴里嚼碎的咯吱声,鬼狐阴恻恻开口:“你和红殊一样,卑鄙,阴险,自负,自以为是。”
“哇,怎么突然骂妖。”裴琢将手放在嘴边惊叹道,又笑眯眯追问:“这是在生什么气?让我猜猜,你是不是还没能把‘属于你’的那部分分出来?”
“闭嘴!”那声音恼恨道,音量骤然抬高了好几度,在裴琢的好几声咳嗽里叫嚷:“你怎么敢!红殊怎么敢!这是我的身体......我的血肉!她竟敢混进去不干不净的东西!!”
说得好像自己的母亲玷污了他一样,“咳!......哈哈。”裴琢脸色愈白,他捂着腹部,笑得倒是十足的开心,朝鬼狐说话时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你看不出来剩下的部分是什么吗?”
他那竖状的瞳孔此时看着更为锐利,饶有兴趣地盯着空中的黑雾:“要不要猜猜看?毕竟你自诩很了解我的母亲。”
明明只是团没有形体的雾气,裴琢却似乎能通过它感受到鬼狐尖锐的注视,巨大的金黄色竖瞳犹如满月,他们拥有一模一样的眼睛。
裴琢笑着道:“只要你再仔细感受感受”
“你只会用这种蠢笨的方法拖延时间?”鬼狐打断了他的话:“待我把你吞吃干净,挖开你的记忆,照样能知道红殊做过什么。”
“不如想想你会怎么死,是身体先被啃食殆尽,还是意识先死在这里。就算有虫子钻进来打扰”
黑雾轻蔑道:“我照样能让人剖开你的心肝,让你体会钻心剜骨、沦为废物,永世不得超生的滋味。”
“是吗?”裴琢轻轻笑了一声,懒洋洋道:“那你大可试试。”
他胸口的血花变成了更深的红褐色,略有向四周扩大的迹象,裴琢眺望着远处翻滚着红云的天色,那连绵起伏的群山被红天吞没,仿佛有谁从天空投下了一把火,让山野一并熊熊燃烧。
燕重楼仍在折磨着落星河。
黑雾紧紧盯着裴琢,片刻后凑近道:“你让那九境小儿破坏我的幻境。”
“你自知你并非全由我的骨肉再造而成,我见到你身边有九境修士,又必然要引你们入幻境,我则趁机吞吃你的血肉,重塑我的肉身。”
“我肉身若成,自有办法对付那九境修士,但你这掺了杂质的躯体拖慢了我的速度,偏偏阵法既启,便不得中断。”
“那九境小儿又用下三滥的粗鄙手段对付我的幻境,若幻境崩塌,我必遭反噬。”
“你设计令我不得不两头兼顾,多方应付,妄图令我心力交瘁,这般强拖下去,幻境和肉身我必舍其一,无论舍谁,我都会遭你反咬一口。”
“红殊啊红殊,你的孩子当真和你一样无耻。”那阵让人头皮发麻的嘎吱声再次响起,鬼狐恨声道,又嗤笑起来:“可惜他们赶不上!”
“掺了杂质又如何?这依旧是我的身体!你不过是个盗匪,我吃了你,只是拿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你的骨肉本就是我的所有物,它本就属于我!”
“你从哪学来的这么多文绉绉的词?”裴琢笑着问他:“吃了太多人魂,也变得一定要喊出个大义由头才能开始行动了?”
厮杀落败的一方,其血肉便是胜者的口粮,裴琢将视线悠哉转回黑雾身上,只问:“你既然这么有把握,怎么还要在我面前演戏?”
“要是你真这么悠闲,就不会想尽快吃掉我的魂魄,你禁锢我的意识,又蛊惑落星河杀我,想让我先一步在幻境中死去,结果却被燕重楼阻拦太多的事都超出了你的预料,事情早就脱轨了,不对吗?”
那双隐藏在黑雾里的眼睛又在阴森森地盯着他,鲜明的情绪如滚烫的岩浆,鬼狐似乎恨不得现在就咬断裴琢的喉咙。
但伴随着某种巨型野兽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威胁低喝,黑雾的声音远比想象中平静:“小鬼,别太自以为是。”
“你区区五境修为,就胆敢在我面前卖弄幻术。”雾气在空中膨胀,扩散,逼近裴琢道:“我早知你在那四境身上埋了'锚点'。”
鬼狐阴恻恻道:“如果我真的利用他去杀你,你反而会借助他的灵力挣脱禁锢,意识回归本体。”
“可惜,那魔修想要救你,却毁了你的计划。”它嘲弄着,又不乏得意道:“不,从一开始你的计划就不会成功!若那四境杀你,我根本不会让他用上灵力,你从一开始就醒不过来,现在也不过是苟延残喘。”
“是吗,那我夸夸你?”裴琢不咸不淡地回道,随即听见一声带着恼恨的低吼,没忍住闷笑了两声。
他右手搭在腹部,胸腔起伏轻而缓慢,仿佛呼吸都是一种疼痛,但说话时的气息始终很稳,仿佛精气神很好,望着红云叹息着道:“谁都没能察觉他的存在......夜教的秘术是不是很厉害?”
发挥到极致的无声无息,像自然而生,无人在意的阴影,逃得开层层叠叠的牢狱禁制,藏得了吞元兽人来人往的船肚,甚至能瞒过幻术师的眼睛,钻入这幻术的裂隙。
“小鸟多有趣啊。”
裴琢弯弯眼睛夸赞道,语气熟稔亲昵,要不是鬼狐能感知到燕重楼心中那无比汹涌的情感,窥见了其记忆的一片半角,他几乎也要误会裴琢多么信任喜爱对方。
单纯的小鸟,可爱的小鸟,断了线的小鸟“所以,”裴琢再次问道:“你为什么要和我演戏?”
幻术是以巧计胜强敌的法术,越是面对心性薄弱之人,幻术就越强大恐怖。
以前的燕重楼大抵不会在幻术面前任由宰割,可他是从裴琢手中飞走的鸟。
“燕重楼很强,精神却尤为脆弱,你影响他怕是比影响落星河容易得多。”裴琢又道:“既然落星河指望不上,你直接蛊惑燕重楼来杀我不就好了?却要拉着我扯东扯西,说些废话”
“啊,该不会不是演戏,而是你真的做不到吧?”
裴琢笑眯眯地看向黑雾,伴随着一声地动山摇的怒吼,捂嘴发出一连串的呛咳。
“红殊,红殊......!!我只恨不能亲自在红殊面前剥了你的皮,拆了你的骨!”
这话题怎么就又转到母亲身上去了?裴琢垂眸擦掉掌心的血迹,有一搭没一搭地想,鬼狐和小鸟还挺像。
燕重楼的心智如此脆弱,连风中的残烛都比不过,轻轻松松就会受到鬼狐的低语影响。
怎能无法控制?怎会无法控制?
落星河爆发出一阵凄厉的惨叫,难以想象他还有力气哀嚎地这么聒噪,听得鬼狐恨不得将其一爪拍碎。
燕重楼简直是张废牌!
他明明那么恨裴琢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啃食殆尽。
可如果试图滋养他的仇恨,蛊惑他去亲手杀了裴琢,他竟然反倒会对落星河越发感到暴怒,将对裴琢的恨悉数变成对落星河的残忍。
恨裴琢,然后对伤害裴琢的人下手更狠?
狗屁不通的逻辑!裴琢到底对这小子做过什么??
许是感受到了鬼狐的困惑,裴琢忽然很轻地笑了两声。
鬼狐的心情瞬间跌倒谷底,太像了,这笑容和该死的红殊一样令他作呕。
红殊,红殊,红殊。他不能亲手杀了红殊,就势必要毁了红殊的“作品”。
不,红殊他也要杀,倘若红殊尚存人间,他就要将其追杀至天涯海角,倘若红殊确已身陨,他也要挖出她的尸骨,集齐她的残魄,让她活着再死一次!
他必须,他一定
鬼狐凝视着燕重楼,在燕重楼和落星河都看不见的视野里,漆黑的浓雾已然充满了洞穴。
记忆被更深地窥探,他人的,容器的,自己的,可恨的红殊带走了他的血肉,还抢走了
忽的,各种零零碎碎的线索串联成一线,原本躁动不已的黑雾突然凝滞,而后让人深感不安地静了下来。
裴琢轻轻眨了下眼睛,看向再度变得平静的雾气。
洞穴中,燕重楼表情变得恍惚,而落星河猛然发出一声哭叫,他的肩膀处鲜血淋漓,一大块肩肉被影子硬生生挖了下来。
燕重楼双目猩红,他低下头,十指紧紧扣住头皮,抵抗着那股钻入脑海,翻搅不止的疼痛。
但,那脑海里的声音变了,不再挑拨他与裴琢的关系。
它说:“救救裴琢吧。”
“喂他吃肉吧。”
作者有话说:
鬼狐试图修改燕重楼小鸟号机械核心,让其为己所用,却发现里面的各种零件和说明书压根对不上,电线不知道怎么安的
裴:不好意思这是我新装的系统
第78章 千算万算
传言, 曾有魔修献祭万千生魂,于灵气稀薄之地“创造”出一条灵脉。
灵脉灵气充裕,修行者取之修行, 进境可谓一日千里, 一时之间,魔修声名大噪,引来追随者无数, 后人将魔修看作初代魔尊,此地亦更名为鬼域。
在众魔修口中,初代魔尊此举乃“以人手夺天地造化”,“以人躯行仙神之事, 但在他人眼里,这创脉之法过于阴毒残忍, 只是一场残虐的屠戮。
各洲各门将其列为禁术,联合讨伐魔尊, 最终, 这人造灵脉的秘术昙花一现, 便彻底失传。
虽是失传禁术,不少正派弟子甚至已将其当作虚构的话本故事,但放眼各洲, 仍有不少修士对此暗中关注。
鬼域里的魔修们喝酒闲谈时,“有志气”的那一批也常畅想, 会有哪位魔尊带领他们再创灵脉, 夺回鬼域的昔日风光。
鬼狐研究此法多年,依靠流传下来的只言片语,旁人提供的资料典籍,和自己的推演实验, 他终于确立了再创灵脉的方法。
这不是初代魔尊的原本做法,但鬼狐确信他比对方做得更稳妥、更周全,他将莲城选做证道的最终场地,又挑选了合适的人子做承受灵脉法阵,给灵脉定型的“阵眼”。
阵法若成,则由“阵眼”来背负灵脉的重压,他可以毫无负担地将灵力化为己用。
“红殊不仅拿走我的骨肉,还带走了灵脉的'阵眼'……原来她将此阵种到了你的身上。”
妖瞳紧紧盯着裴琢,黑雾绕着他转圈,像是在评估某件大型物品。
红殊,自视甚高、奸诈狡猾的红殊,她对自己的实验心血不屑一顾,讥讽那是“无趣的东西”,到头来,还不是用他研究的阵法,造出这么个玩意儿。
“拙劣的仿品。”
鬼狐的语气里带着愉悦,他更用力地咬合利齿,裴琢弯下腰,控制不住地发出一连串呛咳,圆斑状的血点滴落在地。
“怎么不像刚才那样伶牙俐齿了?”
黑雾在空中变幻着形状,阴森森地嗤笑:“就算你能把自己变成一团雾,我也照样能让你感受到被拆骨吞肉的滋味,要是你现在求我,我或许会考虑让你死得舒服点儿。”
“咳咳!是啊......”裴琢剧烈咳嗽着,他抹掉嘴边的血,抬起头来看向鬼狐,在这时候竟还带着笑道:“你怎知我不会将疼痛千百倍地还给你?”
裴琢的眼神让鬼狐感到强烈的不悦,但他很快又咧开嘴上扬,在现实里露出森森利齿。
咯吱咯吱的咀嚼声再次响起,裴琢缓慢地眨着眼睛,他在痛苦面前不是在嬉笑就是在沉默,总无法做出令鬼狐满意的反应。
于是那痛感就变得更深切,更缓慢,裴琢捂住自己的腹部,重新靠着柱子望向远处的天空。
天空依旧翻滚着血色的红云,浓厚的云层遮蔽天幕,像无法逃离的囚牢。
“装模作样。”黑雾绕至他的身侧低语:“无所谓,我也没打算让你死得轻易。”
“我会彻底毁掉你想要的,让你崩溃求饶,被我吞吃殆尽。你是红殊的孩子,你活该被我挫骨扬灰一万遍,经历从未有过的绝望。”
洞穴中,燕重楼的头里传来阵阵剧痛,脑海里的那个声音包围着他,指挥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