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它不再妄图挑拨仇恨,反而带着甘美和甜蜜,它说:“你不想救他吗?”
裴琢快要死了,他的状态每分每秒都在变得更差,他就快撑不下去了,他死了,你可怎么办?
你可怎么办?
“闭嘴!!”燕重楼对着死寂的洞穴大吼,那声音却轻柔低喃:所以把肉给他吧。
人肉对妖族是美味的珍馐,上好的补品,何况大家同为天元体,食用落星河的肉,于裴琢百利无一害。
你有什么可犹豫的?
“我,我……”
若你这么做了,你就救了他,等他醒来,他会夸奖你,他会接纳你他或许会容许你留下来。
燕重楼发出声声痛苦的低吼,撕扯自己的头发,几乎恨不得钻开自己的脑袋。他一手捂着头,另一手握着一块鲜血淋漓的肩肉,落星河被扔在一边,早已因为剧痛昏死过去。
搁在数秒前,燕重楼会让对方再次清醒过来,就像对方之前每一回昏迷时那样,但现在他已无暇顾及。
燕重楼神色不断变化,他茫然走到裴琢跟前,在对方的面前跪下。燕重楼呆然注视着裴琢,过了会儿嘟囔:“你想吃吗?”
你觉得呢?裴琢无声地问他,小鸟。
身负灵脉者,不可吞食人肉。
一旦吃下人肉,妖必沾染贪欲,阵眼受到污染,灵脉无法定型,便有溃毁风险。
可这些隐秘裴琢是从未与燕重楼说过的。
燕重楼的神情迷茫,那条拿着肉的胳膊迟迟没有放下。
脑海里的声音还在响个不停:裴琢是妖,他当然需要吃人肉,你没注意到他的眼神吗?他从一开始就把人当食物来打量,或许在你不知道的时候,他早已
......不。燕重楼在心里反驳道,裴琢从不吃人肉。
他了解裴琢对,他了解对方,他看得出裴琢在人肉一事上的认真,裴琢曾经夸奖过他这一点。
裴琢夸奖了他。
裴琢对吃食很有一番讲究,吃点心就不能光吃点心,要搭配好看的托盘,有趣的景或故事,用于解腻的茶水,茶点按照时下节令亦多有不同。他若要在牢中与自己分享吃食,那茶点必然是新鲜适口的,牢房里也不会有血腥味。
那种感受常令燕重楼升起种错觉,好像他身上未散的疲倦与微痛,鼻尖萦绕的淡淡草药香气,都是这茶点的辅料,是为了能让这吃食变得最为美味,犹如经历了暴晒,嗓子冒烟的旅客饮下的第一口甘霖。他承受这些,只是为了能从裴琢手中讨到一口点心。
他又沉浸在对过往的回忆里了,带着怀念,带着憎恶,而后他的眼球猛地偏移,不受控制地移到裴琢的伤口上,好像身后有一个陌生人恼羞成怒地按住了他的头,大骂着让他回神。
裴琢在深层意识里发出一声轻笑。
黑雾像滚开的水一样沸腾起来,恼怒于燕重楼的难以操控,裴琢的视线更是在火上添了大把油料,燕重楼脑海里的声音变得尖锐:你要看着他死吗!
不,不,我
燕重楼打了个颤,感到一阵深切入骨的寒冷,与他越狱那天如出一辙。
他满脑子思绪乱飞,眼珠彷徨转动着,仰视着裴琢的面孔,渴望从上面获得一个正确的答案,又因为得不到而犹豫不决。
把肉处理成别的样子?做成什么?有时间吗?说到底,说到底
为什么不用我自己的?
这会是裴琢吃下去的第一块肉。
我我应该让他吃,我为什么要如裴琢的意?!他抛弃了我!
极度跳跃的思维似乎让脑海里的声音都迟疑了一瞬,但它还未再次开口,燕重楼便又骤然颓唐,极力否决起来。
......不,不行,我没有得到允许。
这杂种狐狸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魂药?!
明明蛊惑燕重楼的只有自己,明明裴琢什么都做不了!对方简直就像附在燕重楼身上阴魂不散的鬼,燕重楼的每一次迟疑,都是裴琢在嘲讽自己,羞辱自己。
就像红殊一样。
就像红殊一样!
黑雾的身形变得扭曲,裴琢再次很轻地,不带恶意地笑了声。
够了!!!
这声笑令鬼狐的兴致跌落到极点,黑雾忽然分成两半,一半朝天幕冲去,与此同时,坐在原位的裴琢猛地暴起,伸手去碰那疾驰的雾团。
仅差毫厘。
雾气似逡巡而过的游鱼,擦过裴琢的指尖溜走,裴琢握住一团无用的空气。
意识世界中的黑雾少了一半,与此同时,那弥漫在洞穴中的黑雾骤然膨大了一倍,鬼狐的半数神识在此显形,黑雾在上方如云聚拢,接着一股脑全部涌入燕重楼的体内。
尖锐的声音在燕重楼的脑袋里骤然爆开,燕重楼的意识“啪”地断开,将要放下的胳膊如木偶般再度抬起。
他的眼睛变成了纯黑之色,细瞧竟有黑雾在里面涌动。
下一秒,燕重楼掰开裴琢的下巴,强行将那肉块塞进了对方嘴里。
人肉进入口腔,滑过喉咙,落入太仓,身体在一瞬间得到滋养。
深层意识的世界里,天空彻底变成血红,一时间狂风大作,地动山摇,林中树木哗哗作响,飞鸟走兽仓皇奔逃,原本秀美的山野风光仿佛眨眼间便成为人间炼狱,整座凌绝峰都在不断震动。
“哈哈,看吧!!”小亭震颤不已,如狂风中的一片碎叶,鬼狐在狂乱的风暴里大笑起来,“不过是会耍些上蹿下跳的雕虫小技,不过是只蝼蚁!”
千算万算,终究是自己更胜一筹,终究是自己活到最后!
“红殊,终究是我”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鬼狐瞪大双眼,看见天边赫然出现一道裂痕。
“不对!!”它暴怒地大吼:“怎么回事?!”
裂痕越来越大,像有谁用手撕开了暗红的天色,来自外界的明光倾泻而下,天崩地裂的巨响之间,鬼狐清晰地捕捉到裴琢的笑声。
“可惜。”他收回自己的手,重新转过身来,脸上哪有紧张和懊恼,只有轻快的笑意。
“还是算错了。”
周遭轰然崩塌。
足够强烈的刺激令意识回归身体,裴琢于山洞中清醒,几乎在他睁眼的瞬间,真气以他为中心猛地爆开,燕重楼和落星河皆被这气浪轰到一旁,裴琢半倒于地,弓起身子干呕起来。
美味。
从未尝过的,以往入口的任何食物都无法媲美的美味。
唇齿间残留着难以忘怀的香气,大脑渴望尖叫,喉咙阵阵发痒,全身的血液都在欢喜地沸腾,每一寸皮肤都快活地舒展。
如何才能“完美”地避开吞吃人肉?
喉管入肉的感觉如此鲜活,带来欲求,渴望,执念,它是躲不开的罂粟,它是沾染一次,就再也无法遗忘的禁果。
裴琢的指甲不知何时已经变长变尖,像野兽的利爪,瞳孔也变得更为尖锐细窄,他用左手撑着地面,右手攥紧自己胸前的衣服,无法克制地再度干呕出声。
妖兽食人是无法回避的本能。
但,生命都有习惯,习惯皆可以培养,当它进一步变得根深蒂固,它同样会成为一种新的本能,时间和环境皆无法改变。
就像投喂东西时会提前张嘴的朋友,就像牢房里看见手势便低头跪伏的犯人,裴琢在囚犯身上验证这点,在盛正青身上验证这点,裴琢在自己身上验证这点。
年幼的他曾舔过姬伏胜的脖颈,感受到强烈的畅意和愉悦,让他高兴得想一口咬断这位脆弱朋友的喉管。
在姬伏胜看不到的地方,裴琢眯着眼睛舔过自己的尖牙,思考如何长久地记住这种味道,再将其变成他本能的警告。
鬼狐根本不知道他为了抵抗天性,究竟能做到何种地步。
“少瞧不起我了。”
裴琢忽然松开衣领,右手直直捅进自己的腹部。
剧痛深入骨髓,裴琢吐出一大口鲜血,体内的血肉与内脏看着如流动的烟雾。
他的脸上竟还挂着笑意,裴琢在自己的肚子里摸索,握住唯一一块未被融合的外来异物,而后猛地抽出。
他再次吐出血来,血水自肚子上的洞口汩汩涌出,洒落到地上,整只右手连同小臂都裹满红色。
白雾回拢,飞速填补好肚子上的伤口,裴琢将手里拿着的东西扔向一旁,一块模糊的深红肉团滚落在地上。
燕重楼呆滞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空气里突然传来一声愤怒的尖吼,大团黑雾凭空出现,猛然冲向燕重楼。
它定要杀了裴琢!
接着时间如同静止,在雾气再次篡夺燕重楼的身躯之前,黑白色的剑光闪过,裹着凌厉的剑气,横空劈开整个洞府,留下一道深深的沟壑。
剑光击破了黑色的浓雾,一道繁复的阵法出现在地上,光芒刹那间照亮四周,它伸出无数光束,在空中形成一个光笼,将黑雾收拢其中。
黑雾发出十分凄厉的尖啸,挣扎着想要逃窜,它眨眼间便射出无数尖刺,在周围横冲直撞,但那光笼却越收越紧。
幽静狭窄的洞穴忽然变得热闹无比,一伙人于洞中凭空出现,盛正青率先高兴道:“你看我就说我这符靠谱”
他的声音在看见裴琢后戛然而止。
比所有人都要快的,姬伏胜一个瞬身出现到裴琢眼前,将对方揽到自己怀里。
“活着呢。”裴琢咳嗽了几声,感受到对方细微的颤抖,轻轻笑了声道:“做得很好。”
他指挥道:“先出去。”
姬伏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能想起要如何说话。
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成功说出了一个“好”,好在那阵法依然维持地十分完美,禁锢着鬼狐神识的光笼猛地合拢。
耀眼的光芒盛放,吞没了黑雾的最后一声尖叫,摇摇欲坠的幻境轰然坍塌。
裴琢因强光闭上眼睛,某个时候,他的意识脱离了幻境,却也没有回到现实之中,睁开眼时,他只觉得躺在一片云海之上。
纯白的烟雾包绕着他,柔软,温暖。那烟雾与他同源,却又不属于他,他就像是繁茂枝条上的一抹新蕊,由这云海分出的又一缕轻烟。
云海聚集出新的形状,像某种藏匿于烟中的兽类,朦朦胧胧看不真切,裴琢轻轻眨了眨眼,对着那烟中之兽开口:“娘。”
天地之间,传来女人的轻笑,一只手捏上裴琢的下巴,像大人面对幼童般捏了捏他的脸颊肉。
声音叹息道:“唉,少了不少肉。”
裴琢说:“还会再长出来的。”
红殊早已不在尘世,只是在这意识间隙的茫茫白雾中,仍残留着红殊的几分念想。
“罢了。”红殊轻笑着,微凉的雾气抚上裴琢的额头,像陶瓷匠抚摸自己精心雕琢的作品,又像母亲给孩子的一个吻:“给你补点便是了。”
作者有话说:
这部分还没完……!!后面保守还有2k多字剧情但好像时间不够了x 总之尽快把剩下的也发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