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记得把我绑紧一点
四十分钟之后,面对着一滩褐色浆糊,简融明白了平底锅确实不能煮粥的道理。
他面色冷鸷,下颌紧绷,恨无法控制情绪的自己、恨那条爱打小报告的长期链接,只不过是一点点微不足道的郁闷、烦躁、愤怒,就要一定要以气吞山河的架势将莱诺尔抖醒,将简融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毫无保留地汇报给他的向导。
莱诺尔打着哈欠坐了起来,第一句话就是:“可以吃饭了~?”
简融无比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好香呀~”
……香就有鬼了。
简融早在二十分钟前就因刺鼻的糊味封闭了自己的嗅觉,他默默关掉折叠炉,简直不敢想象即将到来的、无异于大祸临头的莱诺尔作精行为大赏又会出现些什么新的花样。
或许现在哄着莱诺尔再去睡一觉、自己寻个正经锅子从头再来,可能尚且还有救,但过于丰富的可悲经验告诉简融,没救了,只要对上莱诺尔,那一切都没救了。
简融一面警惕一面麻木,他听着在身后莱诺尔拉开椅子坐下、听着莱诺尔催魂似得地命令:“快点盛出来啊。”
活了二十多年,简融还是第一次在做饭这件事上,体会到了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凛然。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简融阖了阖眼,深吸一口气憋住,用勺子将上层尚且夹生下层已经糊得粘在锅底扣不下来的粥勉勉强强刮出来半碗,转身搁在莱诺尔面前。
他偷偷将听觉调低,压抑着竖起精神屏障的冲动,等待莱诺尔的魔音贯耳。简融不敢与莱诺尔对视,心想说不定还会看到这人化身吗喽一边吱哇乱叫一边在地板上阴暗爬行,可出乎意料的,莱诺尔一句废话都没说,干脆地挖了一勺褐粥凑到唇边。
他喉结轻微滚动,看样子虽然吃得很少,却也货真价实地咽了下去。
“你……”简融怔了怔,紧忙攥住莱诺尔的手腕,双唇翕合几下,磕磕绊绊地道:“没太熟、还糊了,你怎么吃……”
“昂,俗话说得好,‘巧哨兵也难为无锅之炊’嘛~”莱诺尔晃了晃勺子,挣开简融的手,将小碗朝简融推了推:“好烫,给我吹凉。”
说完,莱诺尔又笑眯眯地抿了一小口粥进嘴里,稀烂得一塌糊涂却带着硬硬的颗粒感的米粒在口腔内扩开焦涩的苦味。桌对面的小跳蛛皱起眉,向一侧深深歪头,脸上露出了些许怀疑人生的表情,他傻愣愣地看着小碗,好一晌才抬起眼眸,直勾勾地朝莱诺尔看过来。
“莱诺尔,你其实一点也不娇气,就是单纯折腾我,是吧。”
莱诺尔被简融一句话逗得笑出了声其实不管是不是这一句、不管简融说不说话,莱诺尔早就憋不住想要大笑。他伸长手臂,挖了满满一勺米糊递到简融唇边,挑着眉上下晃了晃:“好宝贝,好哥哥,帮我吹一吹嘛~”
简融的扑克脸一时间五彩纷呈,莱诺尔笑着看他颇一番咬牙、抿唇、顶腮,最终还是稳稳托住了莱诺尔缓缓下降的手腕,微微开启双唇。
哨兵吐出的气息一点也不凉,温热地在手上拂过,白蝶接二连三地落去哨兵的头上、肩上。几口气之后,简融约莫是想要试一试粥还烫不烫,竟然脑子一抽,将自己的唇凑上去沾了沾。
下一秒,简融猛地甩开莱诺尔的手腕,转身窜到水池边呕了起来。
莱诺尔把勺子丢回粥碗,看向捂着胃部、额头抵着水龙头干呕不止的简融。别说简融没提前调整味觉,以这碗粥的“绝美”味道,就算把味觉彻底封闭,对哨兵来说也是核弹的级别。莱诺尔将勺子递给简融时,确确凿凿揣着想看小跳蛛露出丑态以资娱乐的玩弄心思,因而心愿达成,此时此刻他是应该放声大笑的,可莱诺尔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嘴角,却发现没那么容易笑出来。
奇怪。
莱诺尔不再理会呕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简融,也不想再装模作样地吃不亚于毒药水准的糊粥,他拖着脚铐,百无聊赖地倒回床上,右手随意往简融的枕头下划了两把,摸到了一把手持型霰弹枪。
“也不怕走火昂你,真是……”
莱诺尔食指轻拨,在枕下给霰弹枪上了膛,举起来对准水池边的简融。简融好歹没有再呕,他漱了几次口,顶着满背的蝴蝶跳蛛站起身来,用手背压了压嘴唇,低道:“拿枪是为了绑架。”
莱诺尔眨了下眼,听见简融又开了口:“今晚,我要把你劫出去。”
他听见简融的脚步在向自己靠近,没过几秒钟,他的脚腕、连同脚腕上的锁链一同被简融攥住。莱诺尔看见简融跳蛛般毛茸茸的脑袋出现在自己的视野下方,他看见这只跳蛛俯下身来,以心脏的位置抵上枪筒、对莱诺尔说:“这次,我提前告诉你了。”
在这一刻,莱诺尔觉得,自己正在遭遇一场可称得上是全世界最为卑劣、最为土匪的绑架。
莱诺尔感到自己的身体自动地生发出一种冲动,而他从来不是会压抑自己的人,因此,莱诺尔松开手,任凭霰弹枪砸在自己身上,他勾过向他靠近过来的简融的肩膀,笑着将嘴唇贴上了简融的唇。
“那~可要记得把我绑得紧一点昂~”
掉落的枪筒正好抵在莱诺尔的下颌,简融一把将其推开又按住,回答莱诺尔:
“一定。”
被简融铐了链子、捆了绳子、包了宽布、塞进麻布袋子、丢到废弃的小船船舱里时,莱诺尔一直将钻石刀抵在小臂处,暗提着一口气。
尽管莱诺尔十分清楚,因他无法独自离开小岛,所以机械师并未实施严密的监控与防卫,但和简融这么个脑袋不灵光做事不靠谱的哨兵相处久了,莱诺尔总觉得,“逃跑”这件事,十有八九会横生枝节、需要他来处理善后。
他被简融扛在肩上,上蹿下跳地移动,他听见枪声、人的喊声、拉响的警报声,莱诺尔手中的钻石刀越攥越紧,他听见机械师和崖柏的喊叫、听见纷沓而来的脚步。
如果想要在被制服、被抓回来时当一个完美的受害者,那么此时此刻,被五花大绑的莱诺尔是不该出手的。
但简融只是一个类S级的残次品、是个愚蠢的废物,如若莱诺尔不采取任何行动,那他们绝对不能
“呃!”
蓦然出现的超重感向上拉扯莱诺尔的身体,同时拽灭了向导眼中刚刚亮起的那一点紫光,头顶响起尖叫与怒吼,莱诺尔复又感到自由落体的失重,与紧箍着他的腰腹的简融。
躲在暗处的蝴蝶们没能跟上哨兵突然跳崖的动作,地面消失的断崖处抛掷上来几枚手榴弹,周边克斯维尔特种人的表情和身体开始扭曲,紧接着是爆炸带来的火光与热浪。
莱诺尔恍然发觉,自己竟然忘记了,简融是能单枪匹马将他从黑巢零层带出来的哨兵。
劫持一名柔弱不能自理的向导离开驻扎基地,对带有黑暗向导级别长期链接加持的简融来说是何其简单的小事只需要莱诺尔一个点头,他的哨兵甚至不需要任何计划,只凭自己的体能与锦上添花的弹药,将这里杀穿即可。
莱诺尔被简融丢进不知何时偷偷修补的小船,过分轻易地躲开了其他岛屿上夜间搜查的岗哨,宛若一片叶子,在淅淅沥沥的夜雨里慢悠悠地飘进水中、汇入辗转于群岛间的洋流。
四周环绕着雨声、水声,简融没有打算松绑的意图,莱诺尔全身上下只有双手可以稍作移动,夜晚好似没有一丝微光,向导安静地沉没在黑暗之内,小船晃动得太过厉害,很快就让莱诺尔感到头痛欲裂、天旋地转、隐隐作呕。
追逐而来的蝴蝶被雨水和溅起来的海水打散成一缕又一缕白色的烟,尽管失去了“眼睛”,长期链接却清晰地告知莱诺尔,他的哨兵就在他的身边,而且清醒、警惕、蓄势待发。
莱诺尔咬牙坚持了片刻,意欲再次放出蝴蝶,无奈实在不堪忍受晕船的折磨。他只好强迫自己信任简融、强迫自己相信这只小跳蛛可以带着他顺利离开群岛,继而,又强迫自己陷入可以治愈一切的深度睡眠之中。
不知该说可悲还是惭愧,莱诺尔好似早就忘记,相信其他人不会将事情办砸,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了。
几个小时后,莱诺尔在一个木头和旧皮毯搭成的帐篷内醒了过来。
耳畔尽是细细密密的雨丝敲打硬质外皮的声音,全身的束缚尽数解去,天光熹微,莱诺尔看到简融坐在身边,头颅低垂身体蜷缩,熟悉到令人恼火的怀中抱枪的姿势。
脑袋好似被人掰西瓜一样掰成两半的疼痛好像减轻了许多,莱诺尔慢慢撑起身,不经意发现自己的脚腕上挂着一根金色细索,链条弯弯绕绕,铺在地面、向上吊起,直至隐入简融的臂弯之内。
莱诺尔缓慢挑起眼帘,异色的瞳孔对上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的黑眸。它们冷然、全无情感,像是跳蛛锁定猎物的复眼那般,锁定在莱诺尔的脸上。
莱诺尔不由得笑了起来,倾身向简融爬去,鼻尖在简融的颊侧轻触,低道:“Bonjour~”
简融微微垂眼、扬起下颌,他的向导却笑着后仰躲闪,于是简融果断压住莱诺尔的手腕,以蛮力贴上了向导略显冰凉的唇。
他轻轻摩挲过莱诺尔的笑声,一下又一下地恬适,直到莱诺尔重新变得诗、变得温暖,简融与莱诺尔接吻,并没有太过急切与暴力,只是、或许,是他将听觉放大了,所以能够听到莱诺尔低微的哼声。
简融垂眸看着莱诺尔的脸,情不自禁将视觉也一并放大:他看得到莱诺尔每一根轻颤的睫毛,看得到莱诺尔被眼皮褶皱挤压的、可怜巴巴的痣。
作者有话说:
莱:和老实人就不能玩情趣,天杀的我说绑紧一点是在调情,结果你丫是真把我当死猪捆啊……
第90章 哥哥得对人家负责
咫尺处的眼睛像是一片深绿色的汪洋,又像是一潭深绿与浅棕泾渭分明的湖水,简融情不自禁环住向导的腰。亲吻渐渐由深转浅,他却怎么也不愿分开,一下一下地在莱诺尔的唇上轻啄。
莱诺尔双手撑到身后,由着简融往自己身上爬,几只白蝶从帐篷的开口处飞了出去,也有几只跳蛛攀到莱诺尔的脸上。简融终于舍得放开莱诺尔了,他像扫去灰尘似得将莱诺尔脸上的跳蛛统统扒拉下去,可怜的小东西们因主人粗暴的动作四仰八叉摔成一团,拼命舞动着手脚无声抗议。
莱诺尔垂眸看向那几只跳蛛,伸手将它们扒拉回正,跳蛛们当即抱住向导的指尖、爬到他的掌心里,不断挥舞前足,好似在向莱诺尔哇哇控诉一般。
莱诺尔忍俊不禁,简融的手掌却五指山似得盖了下去,告状的跳蛛被压成一缕黑烟,扁扁地飘出指缝,随着风的形状消失在雨中。
“下午三点的船票。”
简融把不知从哪里搞来的毯子往莱诺尔的身上拢了拢,一只蝴蝶飞了回来,简融试探着朝它伸出手,透明的小精灵居然真的舍弃了它的主人,停憩在简融的指骨上,缓缓合拢沾满雨珠的翅膀。
简融心情很好地用鼻尖贴了贴蝴蝶的触角,而后将手递到莱诺尔面前,莱诺尔懒洋洋地抬起手指将蝴蝶戳成透明烟雾,问简融:“这么说,现在是在灰港?”
“是。”
“那我能不能去扫个墓?”莱诺尔笑起来,抬起下巴压在简融的手背上,扑闪着眼睛歪了歪头,“昂?好哥哥,求你了,我不会乱跑的~”
“……”
“放心吧,机器人一时半会儿不会追到墓园那边的,她想不到~”
“我知道,她肯定想不到。”简融以手背蹭过莱诺尔的下颌,顿了顿,犹豫道:“……我以为你恨他。”
“所以,就不能是想去把他的墓给扬了?”
莱诺尔一句话惹得简融的眼睛簌然亮了起来,他翻过手掌、掌心托住莱诺尔的下巴,凑过去啃了好一阵才放开,而后拧过身,在帐篷的角落里扒拉了两下:“事不宜迟。”
莱诺尔被简融亲得呛咳了两声,随手抓过一张纸抹了抹嘴、团成一团塞在帐篷的缝隙里,简融已经拿着一堆黑白灰的布过来,二话不说掀飞莱诺尔身上盖着的毯子,一面把衣服往莱诺尔身上套,一面有些疑惑地问:“为什么切我嗅觉。”
“想抽根烟。”莱诺尔答得很快,他仰着下巴等简融扣好衬衫的第一颗扣子,随口问:“你的药呢?”
“药都带着了,你的也带了。”简融低声答着,摸出一根干燥的新烟递到莱诺尔唇边,见莱诺尔笑着张开口含住烟尾,简融又按开打火机,为他点上了火。
莱诺尔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将肺腑间杂七杂八的气息压下去,他又闷闷地咳了两声,用拳头抵着嘴唇缓了缓,笑眯眯地凑上前,对简融道:“一会儿记得给我打伞昂,我不能淋雨不能被太阳晒不能被风吹,不然就立刻暴毙给你看~”
简融为莱诺尔打上领带,神色复杂地扫了他一眼,莱诺尔闷声笑着,怡然自得地晃了晃手里的香烟:“没错,所有的向导都这么娇气的,我是最~厉害的黑暗向导,更是豌豆‘小王子’,哥哥把人家绑出来,可得对人家负责、照顾好人家啊~”
简融还没回话,莱诺尔打了个响指,又道:“对了,晚上我要洗热水澡,给我烧水哦,否则我也是要死给你看的~”
简融将最后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给莱诺尔穿上,低道:“知道了。”
“昂?”这下倒是轮到莱诺尔惊奇起来,他侧头看向简融,问:“你答应了?”
简融瞥了莱诺尔一眼,将皮带扣子又紧了一个,“嗯”了一声。
“哇”莱诺尔高声叫起来,抬手按住简融的肩膀,不可思议地上下打量:“Mon mari!这也就得是我了,换另一个人都得感动得嫁给你昂~”
“……”
莱诺尔咯咯地笑起来,简融懒得理会他,脱掉作战服,飞快地将提前准备好的衣服一一穿在身上。
也不知道简融从哪里搞来了这么一黑一灰的两身整套西装,料子摸起来很是高级,搭配的衬衫都是黑色,看上去庄重肃穆,简直就是为扫墓活动量身打造。要不是清楚简融没有这个智商,莱诺尔都要怀疑是哨兵提前猜出了他的心思、特意为了讨好他而准备的这些。
简融把军刀、匕首、折叠步枪分别藏进裤筒与后腰,又摸出来一把黑色的雨伞。他先走去帐篷外撑开了伞,而后微微弯腰,向莱诺尔伸出手来。
扫墓与祭拜素来不会被风雨耽搁,且或许因为阴雨连绵的天气更加符合凝重悲伤的氛围,今日墓园里的人反倒比之前和机械师等人一起过来时多了不少。
简融撑着雨伞,一步一步向塑像区走,莱诺尔亲昵地将手挽在他的胳膊上,一面点起一支新的烟,一面开始哼那支调子重复的舞曲。
莱诺尔的脚上挂着脚铐,不过没有连接锁链,每走一步都会在脚踝凸出的骨头上磕一下,带来略显疼痛的存在感。空气中弥漫湿意,令呼吸变得沉重,莱诺尔不紧不慢地走到自己的雕塑前,托着黑伞的边沿向上抬了抬。
雕塑进度愈新,明明持续被雨水冲刷,却反而因材料的缘故更显得污浊,一条条黑色的、褐色的线自雪白的塑像上拖开,像是下三区里的居民粉饰太平时涂抹的灰粉墙面。
莱诺尔仰头看着这不会说话、不会移动的自己,细密的雨丝打在他和它的眼皮上、睫毛上。莱诺尔动了动手指,在简融的小臂上敲了敲,朝另外一尊雕像扬了扬下巴。
“那个,砸烂。”
简融将黑伞交到莱诺尔手里,左右压了压手腕,迈步走进雨中。
“砰!”
一声、两声、三声,随着不断发出的巨响,灰泥、碎石的屑块到处乱蹦,莱诺尔倾下雨伞少做遮挡,旁边的人都看了过来,其中几个穿着统一的制服,像是维护园区的保安,但是多半畏缩于简融这服徒手开山的暴力模样,没有一个上前制止或是询问。
莱诺尔静默地站着,而简融就这样砸烂了整尊塑像,甚至连大理石的底座都没放过,坚硬的整颗巨石在类S级哨兵的拳头下脆弱得像是淀粉块。不过那毕竟不是真的淀粉块,第一拳砸下去时,简融的指骨便受了伤,一直到眼前的塑像再也看不出原本为何物,简融才慢慢站直身体,用小臂蹭了蹭自己溅到泥土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