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想要我，我的。莱诺尔，莱诺尔。”

　　简融把剁烂的肉馅儿一样的莱诺尔清洗干净、塞进软被，自己故意只是简单地冲了冲，因此，在走下楼时，比起淡到不扩大嗅觉都感受不出来的热水蒸气、沐浴香氛，笼罩简融全身的向导素的味道，足矣把任何靠近他两米范围内的哨兵冲击得晕头转向。

　　简融走了个弧线，略显刻意地靠近沙发，他知道AL129在看自己，也知道AL129把嗅觉当成滑动电阻片那样来回来去地调，心里暗暗觉得好笑。

　　又在沙发上装了一夜监控的AL129冷而硬地收回视线，从手环上调出一块屏幕，简融下意识扫过去一眼，心火登时燃烧起来。

　　那是，为莱诺尔筛选永久结合哨兵的匹配清单。

　　AL129，AL129，他明明也是“类S级哨兵”、明明也是试管培育者、明明同样精神领域一塌糊涂，他只是比简融多拥有了精神图景和精神体不，明明简融也已经拥有了自己的精神体！AL129他却厚颜无耻地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了最显眼的第一个！

　　“啊，我也想把你加进来，但是真不好意思，人满了。”AL129皮笑肉不笑地侧转过身，看向门神一般突兀地站定在原地的简融，伸出手指戳了戳悬浮屏上自己的名字：“真是汗颜啊，作为第一名参与同莱诺尔的匹配实验，我怎有能力当此殊荣？这个位置本该是‘DS001’的，BX624，你说对吧？”

　　简融沉着脸没有回话，AL129又笑了一声，道：“瞧我这记性，现在哪还有什么‘DS001’？下任黑暗哨兵还未觉醒，现在这个编号空置……缪特们怎么说来着？啊，对了，裘蓝才是莱诺尔的‘白月光’，他已经死了，在莱诺尔的心里，永远无可替代”

　　“呵。”

　　简融蓦然笑出来一声，他虚攥成拳，抬手抵了一下自己胸口的位置。

　　隔着一层衣服，拇指的指节硌到一块硬质的金属牌。

　　如果AL129在一个半小时之前的任意时间里说出这一番话，说不定还真能在简融心中激起几分涟漪。因莱诺尔确实对裘蓝有很深的感情，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所有人都感受得到，简融也非常清楚，要不是内心深处含有“共鸣”，单凭机械师的浅层精神攻击，不可能给莱诺尔造成那样庞大且深刻的痛苦。

　　但是现在……

　　简融冷冷地瞥了AL129一眼，不屑地勾起嘴角：“没错，裘蓝死了。”

　　人造哨兵以纯黑的眼瞳正对自己的同类，压迫感十足地侧低下头，一字一字沉声回复：“而且，是我亲手杀掉的。

　　“每当莱诺尔回想起裘蓝的死，就会想到我杀人的样子。

　　“想到我为他拼命、为他受伤的样子。

　　“他甚至没看到裘蓝的遗体，因为那玩意儿已经被我砸成饼、碎成渣了。

　　“但是，他看到了我。

　　“我才是莱诺尔的‘永远无可替代’。”

　　简融扬起头，不给AL129任何反驳与诡辩的机会、快步走出别墅。他踏上石子路，这才听见伴随左右的水声与树声，简融高抬起头向上望，太阳被遮在别墅建筑后方，今天莱诺尔没有再光着身子跑出来吹冷风了。

　　简融收回视线，手掌轻轻按在心口，感受他被长期链接带动地与他的向导一致的、他的莱诺尔的、缓慢的、微弱的、规律的、安静的心跳。

　　因与莱诺尔长期链接一事闹得沸沸扬扬，集合出发之前，简融被单独拎到检测室，多追加了一轮检查。

　　负责人自然是未洛岚，研究员眼下青黑、胡茬乱冒、一脸疲态，说话走路都有些有气无力的样子，简融伸出手臂放入机器中抽血，一边问未洛岚：“您怎么了？”

　　未洛岚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摆手道：“没什么，昨天看见死人……一夜没睡好，自己吓自己罢了。”

　　简融抿了抿唇，无言地垂下眼眸、黑瞳躲闪，倒让未洛岚笑了一声，研究员用文件夹碰了碰简融的肩膀，道：“怎么你要摆出一副做错事的样子？说实话，要是你负责看守莱诺尔，应该会比129让我们安心。”

　　“我……”

　　未洛岚竖起手掌，打断简融的话，第一批血液已经被转移到分析仪下，第二批针管刺入青筋鼓胀的手臂，简融的眼睛追向未洛岚，又一次开口：“我也”

　　“你和莱诺尔走得太近，问题很大。”

　　简融的话又一次被打断，他看了未洛岚一会儿，将原本要说的话咽下：“以前，教读‘教材’的培育员告诉我们，哨兵与向导之间的永久结合仅仅是一种战争手段，没有任何情感意义。这是真的，对吗？”

　　未洛岚没有看简融，他短暂地沉默了一下，低声回答：“是的，没错。”

　　“怪不得……”简融喃喃念了一句，仪器上透明的塑胶管道正在迅速吸取暗红色的血液，简融看着那些胶管，低道：“我弄丢了莱诺尔的一缕头发……带着他跳船的时候，散进海里，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是我亲手杀掉的裘蓝，每当他回想起裘蓝的死，就会想到我杀人的样子。我才是莱诺尔的‘永远无可替代’。”摘自《BX624婚恋实录之我和神级向导不得不说的二三万件小事》

　　第132章 你对他有占有欲不足为奇

　　未洛岚像是没听到，又像是判定这名人造哨兵在自言自语，只一味看着手里文件夹内的生成数据。

　　简融却没有转移视线，也没有眨眼，他的嘴机械地动着，不断吐出几无感情的陈述字句，致使场景变得有些恐怖谷起来：

　　“明明是极为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每每想到，我便如鲠在喉。我的心脏总会高频率异常加速，不仅仅是汲取到莱诺尔的向导素的副作用。肺、胃、肝、肠，一想到莱诺尔就会出问题，看到莱诺尔的时候，无论什么形状的脏器都会自动打结……怪不得特殊人种一生只能与一个人永久结合，我这辈子不会愿意、再也不会愿意和除了莱诺尔之外的任何人做这种事情了，无论对方的契合度有多高。”

　　未洛岚叹了口气，总算放下文件夹、认真地看向说着颠三倒四的话的简融，用一种柔软的语气安抚道：“契合度对特殊人种来说无比重要，是绝对的第一优先级，624，别说这种傻话。”

　　说话间，第二批血液抽取完毕，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扯着一排豪猪背刺一样的管道走过来，简融配合着脱掉上衣、弓下腰背，静静等候对方将管道一一对接在链接件上。

　　人造哨兵又沉默了有一会儿，才轻声道：“您说这样的话，我的心脏也会难受。是……”

　　“是哨兵的占有欲，你想问这个，是吗？是的，答案是，是的。”未洛岚打断了简融的话，简融顿了顿，道：“我想问，这种到底算什么感觉。”

　　未洛岚再度叹出一口气。

　　“624，我们都知道莱诺尔很优秀好吧，他是最棒的特种人，又身为黑暗向导，对绝大多数哨兵有天然的吸引力，哪怕你不能算作正常的哨兵，但会有这种感觉，一点也不奇怪。”

　　未洛岚笑了笑，将文件夹抵在简融内扣又低垂着的肩膀上：“就连向导、伴侣、守卫，也会心甘情愿为潜意识里的‘趋光性’而服务于莱诺尔，更何况莱诺尔天生拥有无与伦比的漂亮皮囊，毋需深入接触的话，缪特同样对他青睐有加。他是这个世界上人人都想要拥有的‘莱诺尔’，624，你对他有占有欲不足为奇。”

　　“不过……”未洛岚停顿片晌，脸色微微一变，他向简融伸出手，指尖拢进发丝，手指一勾，捏出了一只透明的蝴蝶。

　　小蝴蝶相当剧烈地在未洛岚的指间挣扎，三对步行足和头顶的触角扑腾出残影，同时还有一些蛛丝似得、肉眼几乎看不到的细长透明丝线紧紧缠绕在未洛岚的手指上。简融的眼睛略微睁大，头也略微抬了起来，未洛岚没用多少力便将其实算不上“实质”的细丝拽断，使其化为绕在简融耳边的一缕烟雾，又将透明蝴蝶递到简融眼前。

　　“我对你强调过多次，莱诺尔绝非良善易与之辈，他阴险狡诈、心思深沉、残忍冷血，他在你身上缠满了精神力触丝，藏了许多这样的蝴蝶，624，你的一举一动，甚至一个眨眼一个呼吸都随时被莱诺尔监控在眼皮之下，这是一件极其可怕的事情你的所有‘感觉’，情感方面也好、器官方面也好，极有可能，只是受到莱诺尔精神力的影响，而诞生的虚假幻觉。”

　　未洛岚声音低沉，字字句句掷地有声，就连一旁的工作人员也露出些许震惊与恐惧的神色。简融迷茫地抬起手，那只被未洛岚捏着的小蝴蝶立刻哆哆嗦嗦地抱住简融的手指。

　　小小的精神体没有一丝力气，更没有什么触感，却在未洛岚松开手之后，像是受到了天大的委屈一般，以整个身体、头部、尾部贴上简融的手指，紧紧地、死死地抱住，触角不断点触简融的指纹，宛若嘤嘤控诉、低泣寻求庇护和抚慰。

　　人造哨兵眨了下眼的功夫，未洛岚便一把攥住他的手指，将那只小蝴蝶攥成了一缕失去生机的白烟。

　　简融的瞳孔瞬间缩起，呼吸与心跳陡然一变，不过半秒又在长期链接的笼罩之内恢复正常，就连机器都是监测到却没来得及反应的状态。

　　“好了，一切正常，祝你们任务顺利。”

　　未洛岚微笑，他再次敲了下简融的肩，指挥工作人员摘掉管子、侧身示意简融可以离开。简融似是恍惚了一霎，没有立即反应，耽搁几秒之后才站起身，对着未洛岚略略颔首，离开了检测室。

　　轨道门自动关闭，几名工作人员将方才用过的仪器移走，其中一人走上前来，对低头看着数据资料沉吟的未洛岚行了一礼，客客气气地请示：“未教授，‘那边’又递交了基因回收申请，而且根据今天观测，BX624号的行为已经开始呈现出明显的拟人化，且有危险的‘人性化’趋势，要不要……‘处理’一下？”

　　“唉，可也是我们的多年心血呢，难得有这么好的材料和数值。”未洛岚叹着气，微微摇头，“总之，我先向两位首席与行政首长分别汇报一下看看，你帮我写三份报告，注意措辞。”

　　“明白了，教授。”

　　走出培育室、穿过第一条廊道时，BX618还在闲庭信步、一边系上装备带一边打哈欠。

　　然而，推开气闭门、踏入新的廊道的一瞬间，BX618仿佛被一千根冰针刺进了心脏、霎时冻在原地。

　　有什么东西、正在盯着他的后脑勺！

　　BX618全身汗毛倒竖，头发甚至有些滑稽地、根根分明地炸了起来，他不敢回头，只一味咬牙、攥拳、震动瞳孔。

　　“求知”的好奇心本能违背精神意愿作祟，私自扩张BX618的听觉直至最大

　　“呵……呼……呵……呼……”

　　“怦怦、怦咚，怦怦、怦咚……”

　　果然，真的，紧贴在他头皮的后侧上方，有，呼吸和心跳。

　　就像是有什么恐怖电影里逃出来的怪物，正倒悬着挂在天花板上，血黑的瞳孔盯着他、发着诡异的光，血盆大口张到头颅快要裂成两半，长长的舌头伸出来，带着冰凉的涎液与黑血，意欲舔舐他的脖颈与脸颊！

　　本能再次作祟、BX618在脑子有所反应之前身体率先猛地一转、视线毫秒之内紧紧锁住气闭门上方的通风管道。

　　隔板之内，真的有一只幽幽发光的眼睛！

　　BX618惨叫一声，急速向后一个大跳，可那只眼睛就在这瞬间“闭”了起来，又或者说，“移动”起来，不知去向！

　　“嗬！嗬！嗬！”

　　BX618喘气喘得整个人剧烈起伏，头发克服了重力笔直倒竖。猛地！他的头顶上方、天花板的墙壁之内，传来巨型蜥蜴一样的诡异玩意儿正在迅速爬行着向他靠近的“咚咚咚咚”的声音！

　　BX618再度惨叫，他应激地冲向管道口、一把撕烂隔板，他高声叫着转头看去，本以为会看到无比可怖的变异怪物，然而，视线之内，空无一物，只有BX618自己的声音的回响，撕心裂肺、震耳欲聋。

　　不对，并非空无一物。

　　就，只有一只小小的，不足指甲盖大的透明蝴蝶，停憩在BX618的眼前，令急剧喘息的BX618直对眼才看清了，这憨头憨脑的漂亮的小东西，正在慢条斯理地翕动翅膀，清洗口足。

　　莱诺尔今日又是女装出行。

　　他穿一件嵌金纹的黑色金属丝细吊带，深V领恨不得大开到肚脐，超短热裤堪堪遮住臀下皱襞，臂弯间虚虚拢着同色同材质的薄纱外套，愣是将其松松垮垮地穿出萌袖效果，抬手掩去一个又一个哈欠。

　　莱诺尔露在外面的颈、肩、锁骨、胸膛、后背上全是糟了凌虐一样的斑，红紫青黑交叠错落，捏痕齿印密密匝匝，像是才与某只猛兽激斗一日一夜、鏖战八百回合，自其爪牙之下艰难脱身，勉强存活下来。

　　作者有话说：

　　目前双塔大多数人对小情侣的印象：

　　【简融】：禽兽啊！！

　　【莱诺尔】：鬼嗷嗷啊啊啊啊啊啊！！！！！！！

　　第133章 怎么折腾玩弄都不会坏

　　与那星罗棋布的只要有点羞耻心的人就该穿高领遮得严严实实的痕迹比起来，莱诺尔的一身难以言喻的衣服、甚至不知他怎么给自己那几缕金毛扎成的一左一右两个极其潦草奇丑无比的不对称心形丸子头的发型、和死亡芭比粉心形全框墨镜，都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Winnie不愧是首席向导，表情与情绪控制得极好，面部完美不见一丝裂痕，微笑着自顾自进行正经话题，警告莱诺尔：“鉴于你多次私自离开双塔范围，协会一致决定，将拘束环的惩戒措施调高至第五档。莱诺尔，倘若你再次走出白塔的大门，脚环释放的电流就不再是间隔五分钟一组、每组三次持续一分钟，而是无组别高强度脉冲，每四十五分钟暂停三十秒。”

　　“哈昂~”

　　莱诺尔又打了个哈欠，累得不行的样子，他陷在Winnie的沙发里，黑衣服和黑皮子衬得他的皮肤当真如同凝脂一样细滑可口、如同新雪一样娇嫩白皙，因而那些斑纹便更加扎眼、更加触目惊心。

　　“拘束环的监控数据显示，你几次三番离开白塔，是去骚扰已退休的前试验所合作干部。莱诺尔，你是真的打定主意，铁了心要BX624成为你的污点了？不要忘记你身上还背负着特殊人种的殊荣……”

　　倘若坐在这里的是说话时吐沫横飞慷慨激昂的薛明知，或许就还好，Winnie讲起话来咬字总带着一股特意培训与约束过的平静顺直与慢条斯理，实在让人昏昏欲睡。

　　更何况莱诺尔昨天下午折腾了简融自己受累；今天早起被简融折腾还是他莱诺尔受累！！类S级哨兵的身体素质强悍到怎么折腾玩弄都不会坏似得，地耕得滋润肥沃，牛累得四肢战战颤颤巍巍，有几次明明眼看已经是废蛛一只，谁成想短短五分钟就能缓过来，织网吐丝把莱诺尔紧紧缠绕、大快朵颐。

　　莱诺尔全身的筋没有一块不酸、肉没有一块不痛、骨头更是动起来就喀喀作响，他累得只想睡觉，失去世俗欲望，杀人都提不起兴趣，偏偏AL129推轮椅都要把他推进白塔、推进首席办公室、推到Winnie面前。

　　莱诺尔阖上因打哈欠而持续泛泪的异瞳，无意识动了下脚腕。

　　此前，这枚拘束环的惩戒等级是二档，双塔试验所和缪特联手打造的东西就只会放电这一个路子，实在缺乏新意。

　　而“吃饱了饭出去遛遛弯”这种行为仅仅旨在挑衅，莱诺尔可以对天发誓，他纯是因为无聊才去找所谓的“那两位教授”串门，与简融没有半分关系，否则Winnie、薛明知AL129、未洛岚一起遭天打雷劈黏成碳皮生生世世不分离。

　　想到那一坨烂糊糊又黑漆漆的画面，莱诺尔忍俊不禁。

　　根据猜测，“BX624号”，在觉醒之后，有过试图“荣归故里”的行为大抵是两次，第一次发生在他还老老实实心无旁骛地以自己“全球首例试管培育哨兵”的身份为傲的时候，最后一次则是作为某场逃亡的初站。

　　莱诺尔猜不出具体的时间节点，更对简融的这些儿女情长的事情缺乏好奇心，故而也懒得推断简融究竟见过哪一批次的兄弟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