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外公为了保护你和你母亲，联系了我。当年顺川的香火真的太旺了，我们短时间内无法接近它。我和你外公在村里研究作战计划，没想到被顺川发觉了。”

　　“顺川知道我们动了歪念，直接向我们降下了滔天怒火。”安定深吸一口气，那年的画面如在眼前，这份撕心裂肺之痛他永远不会忘记。

　　“我们这一做法就是引火烧身，但，烧的却不是我们这些作孽的，而是你的母亲。”

　　“我的母亲?”炎嗫嚅。

　　“顺川神降下神谕，要你母亲当活人祭祀的祭品。”

　　说到这儿，安定哽咽了。炎已经能猜出后面发生的事情，于是让安定别说了。

　　“后来又过去一年，顺川神的香火愈发旺盛，许多来拜的人都心愿得偿，都扎堆在林村住下了。”安定点了一根烟，“那会的房子建的又快又多，有人混在里面浑水摸鱼，把房子的质量弄得很差，也算是埋了个雷。”

　　“那小子姓余是吧。”

　　炎点头，心想终于提到余水了。

　　“这孩子我见过，他从小能看见鬼，怕鬼。他妈妈听说这儿的顺川神灵验，于是带着他来求神仙的。”安定抖了下烟蒂，“这孩子阴气很重，而你阳气重，所以那孩子一直黏你。我听你外公说，那姓余的小孩在你身边就看不见鬼了，人也开朗了许多。那孩子的妈妈还想收你当干儿子呢。”

　　安定叹了口气，“可惜后来...”

　　第151章 妈妈

　　“怎么了?”炎问。

　　“炎，你可以和我说说你的想法。”安定扒拉开罐子上的泥土，“你今早不是差点和阙打起来吗，你察觉到什么了?”

　　炎低下头，没想到安定婆婆的观察力那么敏锐，还偏偏选择在这时候问他。

　　“阙说当年的灾难和余水有关，我就在想，或许林村的地震或许和余水有关...”炎回了模棱两可的答案。

　　“你想到的应该不止于此吧。”安定看向他，“你在害怕什么。”

　　“害怕什么?”炎拧眉，下意识地重复。

　　“你在害怕什么?”安定指着他的的眉心，“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安定那一指很轻，却像是一把锁，顺着眉心撬开了记忆的大门。

　　“你在害怕什么?”

　　安定的话一遍又一遍在耳边重复，音节逐渐模糊破碎。炎捂住了头，太阳穴被一股蛮力硬生生撕扯开。他顿觉天旋地转，一阵耳鸣后，他面前变得虚无。

　　“你在害怕什么?”

　　安定的话再度清晰。

　　炎竭力睁开眼，在逐渐清晰的视线中看见了那个豆丁大的孩子。

　　“你好，我叫陶蕊，这是我的儿子余水。”陶蕊尴尬地笑了一声，“村长说你们家还有间屋子空着，我们能暂时借住在这儿吗?”

　　“村长介绍来的?”林高询问。

　　“是，村里都没个住的地方。村长说你家应该能住人，要是不行的话我再想想别的办法。”陶蕊咬紧了牙。她何尝不知道自己和儿子一到村子就被视作了不祥物，大家对他们避之不及，就算家中有空余的房间也不会借给他们住。

　　“你家孩子...”林高欲言又止。

　　陶蕊已经被拒绝了太多次，明白这是不答应的信号。她带着余水给这家人鞠了一躬，说道:“没事，不方便也没事的。我和我儿子可以住在城里的酒店，每天早点来就行了。”

　　她抬腿离开，没走出几步路，大腿却被猛地抱住，她低头一看，是自己儿子。

　　“妈妈。”余水摇头，“妈妈，我要在这。”

　　来林村的这段时间，她的孩子没说过一句话，连一句妈妈都没喊出声。可是现在儿子却主动提了要求，要留在这儿。

　　陶蕊决心放下自尊，带着孩子回到了小院子。那个精神抖擞的中年男人进了屋子，紧接着是一个和自己孩子差不多的小孩跑了出来。这孩子穿着一身黄色神袍，浑身正气。

　　穿着神袍的孩子抓了抓歪掉的衣领，上前握住了余水的手。

　　“你和我一样都能看见鬼魂吧!”炎摸了摸余水的眼睛，“诶，你在害怕吗?”

　　余水下意识地躲到了妈妈的背后，不敢去看那人的眼睛。

　　陶蕊连忙蹲下身子，问道:“小朋友，你也能看见那种脏东西?”

　　“阿姨说的是在院子里飘的叔叔阿姨们吧。他们都是好人，是不会害人的。”

　　“你骗人。”藏在背后的余水开口道:“他们会吓我，不让我睡觉，还让我生病。我每天都很怕很怕。”

　　炎朝着空气看了会，嘟囔了几句，随后转向余水，“叔叔阿姨说你的身体凉冰冰的，他们很喜欢。”

　　陶蕊越听越糊涂，“小朋友，你怎么知道的?”

　　“叔叔阿姨们告诉我的啊。”炎再次上去抓住了余水的手，“我罩着你，有我在，他们不会伤害你的。”

　　余水被牵着往前走，冰凉的身子缓缓回暖。总是围绕着他打转的鬼魂在远离他，他的眼中只剩下了那个穿着神袍的身影。

　　所以他握紧了那人的手，开口道:“我叫余水，你的名字呢?”

　　“我叫炎。两火炎，四火。”

　　余水默念了几遍，将这个名字深深刻在脑海中。

　　两个奔跑的身影逐渐化为泡沫，远处的天空变得昏暗，雷声轰隆隆地响。

　　炎看见总是甜甜笑着的陶蕊阿姨披头散发，面颊上全是干涸的眼泪。

　　“你受了顺川神的恩惠，总要有个回报吧。”

　　炎朝着声音的来源看去，说话那人身高大约在一米八多，背脊直挺挺的，是年轻时候的吴爷。那时候人人都称吴爷一声吴师祖，他在村里的号召力也极大。吴爷身后跟着乌泱泱一群人，个个凶神恶煞。

　　“你不能动我的儿子!”陶蕊使劲摇头，“你不许过来，不然我就报警了!”

　　“报警?”吴爷发笑，“连警察局的人都受着顺川神的恩惠，你报警啊，看警察帮谁！我们这位高高在上的神仙可是第一次开口要人，你知道这是多大的荣光吗?你和你儿子都该感恩戴德!”

　　吴爷一把推开陶蕊，“你还是回去好好做个锦旗送到村里来吧，你儿子以后可要出名了!”

　　“不行，你们除非杀了我!”陶蕊护着怀里的孩子，任由无数双拳头和脚砸上来。

　　她这个孩子来得很艰难，怀孕途中经历了好几次流产，生产时还大出血，差点和孩子一块死在了手术台上。她的孩子就是她的宝物，就算是死也要护着孩子的周全。

　　陶蕊拍拍孩子的后背，安慰道:“小水别害怕，妈妈会保护你的，妈妈会保护你的。”

　　“这女人的力气也太大了!”吴爷薅了把头发，指挥道:“拿砍刀来，我就不信这女人不松手!”

　　“够了，你们都给我住手！”林高拨开人群，挡在了女人和孩子的前面，“山上那个不可信啊！已经有了先例了，你们为什么还是不长记性!”

　　“林老爷子，我谅你是我炎老弟的老丈人，能给你几分薄面。这孩子是顺川神亲口要的，和当年你家那林雪一样!”

　　林高定在原地，林雪是他不能提及的伤。若不是他一意孤行要灭掉顺川，他的女儿也不会沦为牺牲品。

　　“要再不把这孩子送过去，我们可承受不住顺川神的怒火啊。”吴爷反复用手背拍打手心，“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村里人被降下灾难吗?”

　　人群中一呼百应，上供的时间愈发接近，大家也愈发急躁。有人开始推搡，想要趁乱抓着陶蕊怀里的孩子;有人绕到了陶蕊的背后，准备伺机而动；有人拿出了砍刀，准备砍断陶蕊的手脚。

　　雷声滚滚不绝，彷佛是顺川降下的怒火。

　　陶蕊终究是双拳难敌四手，怀里的孩子生生被拽了出去。

　　“妈妈，我不要走!”余水扑腾两双脚，死也不肯离开。

　　吴爷被踹了几脚，当时就不高兴了，“妈的这小子哪来的怪力气!来个人把这小子给弄晕了!”

　　有人朝着余水的脑袋上来了一下，余水顿时没了声音。

　　吴爷把小孩抗在肩头，飞一样地朝着山上跑。

　　“小水，小水!”陶蕊跌跌撞撞地跟着大部队。

　　暴雨如注，她的眼泪混着雨水滑落。不知是谁绊了她一脚，她摔进了泥里，再也没有力气爬起。

　　“我的孩子，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她不甘抬头，是问苍天，“老天爷啊，你睁开眼睛看看啊。我一辈子没做过一件恶事，为什么要让我和我儿子遭受这么大的灾难!老天爷，你有什么怨全发泄在我身上，不要让我的儿子受苦啊!”

　　大地忽然发出一声咆哮，在泪水中，陶蕊看见大地在颤动。

　　她继续朝着天空大喊，“老天爷，你要是还有眼，就帮帮我吧!”

　　话音刚落，大地摇晃得更加厉害。房屋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水泥路面出现了几条裂缝。狂风卷着暴雨砸下，刚建好不久的一座屋子塌了，里面的人甚至都没来得及跑出来就被埋进了钢筋水泥中。

　　原先在山上的走着的人回了头，分为两拨人，一拨跑向了村里的祠堂，一拨跑向了雀山的顺川庙。

　　陶蕊再度站起来，一步步跑向她的孩子。

　　几分钟后，天地在撞击中彻底倾覆。陶蕊将孩子抱在怀里，抗下砸落的房梁。

　　她的脑袋被砸得生疼，但幸好，她的孩子没有被送上山，她的孩子还活着。

　　大地还在余震，声音大到她止不住发抖。她的脑袋被砸了一个洞，血正汩汩往外流。陶蕊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一点点发凉。她知道自己是撑不到救援了。

　　“小水，小水。”陶蕊亲了亲孩子的额头，“妈妈爱你，妈妈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

　　她害怕她离开后孩子会被歹人蒙住双眼，她害怕她的孩子会受苦，所以她化为了魂魄寄宿在儿子的左眼中。

　　她希望儿子能第一时间看清这世界的险恶，能规避掉所有对他有害的人。

　　她希望她的儿子知道我爱你。

　　第152章 她的眼睛

　　地震后的废墟迅速在眼前消逝，随后无数人背着行李离开林村，他们行色匆匆，眼神决绝这是第一批觉醒的村民，他们看清了顺川的真面目，选择远离。

　　场景转换，村中搭建起暂时搁置的房屋。

　　炎看见村里人都聚集在了一起，唯独不见外公。正值壮年的吴爷坐在太师椅上，愿意跟在他屁股后面的人少了许多。

　　“这下完了，我什么都没了。”吴爷抱头，咬牙切齿，“这个可恶的林高!他居然毁掉了顺川神的雕像，老子连一丁点顺川的气息都感受不到了!”

　　长桌上沉默了许久，吴爷受不了这样的压力，他站起身，踱步到窗边。

　　“你说，咋就我们村子闹了地震呢?”有人问。

　　这句话像个抛进池塘的石头子儿，表面的平静瞬间被打破。

　　“就是啊，就震了咱们这块，隔壁的李家村连震感都没有。”有人说，“偏偏是在送姓余那小子上山的时候闹了这么个奇事。你们说会不会是老天生气了，给咱们降下惩罚呢?”

　　“我说实话，我挺害怕顺川的眼睛的。咱们定下磕头不能抬脑袋的规矩，不就是让人不要直视顺川的眼睛嘛。”那人嘶了一声，许多事都想明白了，“你们说咱们供奉的神仙不会是个邪物吧!”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吴爷情绪激动，“咱们供奉的顺川可是正神，是天上下来给咱们解惑的，咋可能是你们说的邪物?你们可都是实现了不少心愿啊，咋顺川神一时失势，你们就上赶着去羞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