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体七十八个器官中,只有眼睛最为好用。”老妇抬手,两个角儿为她端来太师凳,她悠然入座,角儿并未离开,俯下身子,腰弓成一百八十度,接着抬起油墨重彩的脸。
老妇抹开角儿脸上的油彩,厚重的油彩下是两个血淋淋的洞,他们没有眼球,边缘皮肉翻卷着,像是被硬生生剜下的。
炎心中一惊。
他们的眼睛呢?
如果没有眼睛,怎么会准确知道老妇的位置?又是怎么完成那么高难度的表演?
这些角儿是谁,为什么甘愿为挖去双眼?
老妇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老身最近一直在找合适的眼睛,可是怎么找都找不着。若是你们肯一人给我一只,老身必将重谢。”老妇作揖。
“既然要眼睛,报酬得准备好。”炎说。
“那是自然,你想要什么便有什么。”老妇点烟,神啊魂儿跟着飘,享受地闭上眼,好一会才说,“我能让你心想事成。”
“这个老太婆真的不是抽大发了发疯吗?不会是吸了什么违禁品吧。”炎伏在余水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逻辑自洽,不太像。”余水一本正经地回答,“入邪教的可能性大于吸了。”
老妇只顾着抽烟,男人低头跪着,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儿的动静。
一支烟抽完,老妇睁眼,“想好了吗,要不要把你们的眼睛给我?”
“不给!”炎拒绝。
老妇脸色难看,抬手,角儿递了了杀猪刀过来。
“自己给,还是我来剜!”
说罢,一把刺刀寒光乍现,一刀扎破了墨镜,划过睫毛,离眼球仅几毫米的距离。
余水想都没想就钳住了角儿的手腕,手腕的触感很怪异,不是人类的血肉,而是硬邦邦的木头。
这群神出鬼没的角儿居然是木偶?
炎猛然往后倒,刺刀步步紧逼,余水也跟着一块退,三人连着转到墙边。
僵持不下之间,沉默许久的男人跪到老妇膝前,“妈妈,他们可是我的戏迷,若是没有了眼睛,他们还怎么看戏啊,至少也得看完明天的另一场戏吧。”
老妇沉思片刻,似乎是暂时同意了,“明日我们还有戏,记得一定要来看。若是不来,我便用其他法子要了你们的眼睛,我的孩子们会追着你们到天涯海角!”
老妇颔首,有两个角儿站出来,收起板凳,送他们出戏场。
后台的灯暗了,整个戏场都归为平静。
“这些鬼东西都是哪里出来的?”炎心有余悸,他从付冬那拿来的墨镜扎成了对穿,一下也不知道怎么交代,“吓死我了。”
“他们是木偶。”余水仔细观察炎的眼睛,看他没受伤才放下心,说:“只有这老太婆抬手的时候才会出来。”
“明天再去看场戏,我就不相信这母子俩能弄出什么幺蛾子来!”
第二天,余水用了不一样的手段见到了母子俩。不是在戏场,而是在地池村的村委会。
村长姓陈,恭恭敬敬地给他们倒水,脸上挤着阿谀的笑,今早市里给他打了电话,说今天会来个大人物,一定得伺候好了,出一点差错都不行。
余水接了茶水过来,注意到村长左手手腕上一道很难看的疤痕。他垂下眼睛,没说什么。
昨天唱目连的男人叫龙大,今年28岁,地池村人,从八岁就开始学唱戏。老妇叫王翠华,今年58岁,唱了快五十个年头。
王翠华没想到会用这样的方式见到炎他俩,脸都气绿了,明摆着就是不高兴。
“诶,诶!”村长见气氛不太对劲,忙在其中调和,“这就是王翠华,咱们地池村里唱戏最好的。”
说着,村长又拨弄王翠华,“市里专门找你来的,说你戏唱得好呢,你倒是和人家说说话啊。”
“无话可说。”王翠华摆手,不想沟通。
龙大完全没有昨天在戏台上的自信从容,缩在王翠华身后,像个怕生的孩子,他低眉顺目,只敢用余光偷偷瞧。
余水看看不肯说话的王翠华,再看看躲着的龙大,最终朝着村长开口道:“村长,听说王大姐是最近几年才在地池村安定下来?”
村长乐呵呵凑过去,“对,对。这两年才住下的咯,人不能忘根,外头漂泊久了还是家里最好咯。自从王姐来戏场唱戏,来地池山听戏的人是络绎不绝啊,每天的票都卖光光,可给我们争面子了。”
“好了,没别的事情了吗?”王翠华作势要起来,“没别的事情我就去准备了,下午还有场戏要唱呢!”
“村长,我们想去地池村转转,看看村里的风土人情。”余水看向后头畏畏缩缩的龙大,笑着开口:“不知道龙先生能不能陪我们去村里逛一逛?昨晚我们不是聊得很高兴吗?”
龙大扯着王翠华的衣服尖,偏过脑袋,不敢看他一眼。王翠华没有表示,沉默就是同意的信号。
“哎呀龙大,就陪着去看看,看看!”村长一手拉龙大起来,一手拉余水起来,“咱们地池村啊,山啊水啊样样好,快带着贵客去村里转转。”
待三人走后,村长沉吟片刻,试探性地问,“又怀了?”
王翠华倪他一眼,点点头。
“哎呀,你真是!…”村长的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喉头滚动几下,最终化作一声长叹,“翠华啊,你啊,你啊!”
三人一块从村委会出来,往村里新修的路走,龙大步伐不停,不管后面的人有没有跟上,只顾自己走。路两排是重建的屋子,新式装修风格,各家各户的门窗紧闭,不仅看不到人,连条狗都看不见,村子静悄悄的,透出一股别样的死寂。
“龙大,你要带我们去哪?”炎问。
龙大脚步稍稍停顿,转弯,往一旁的泥巴路走。不远处,有一栋独门独户的小楼,用篱笆围了一圈,没有重新装修,更显特别。
“先别跟着。”炎伸手拦住余水,就在他们停顿时,龙大也跟着停下,仿佛后面长了眼睛。
“我已经知道你们不是我的戏迷了。”龙大开口,声音尖细,“但是我不生气,我知道所有人都会被我妈妈吸引了注意,看不到我很正常。”
“西方引来甘露水,但愿我母放光明。”龙大唱道,“我一个人救不了妈妈,既然妈妈说你们特殊,那定能救妈妈脱离苦海。”
“各位看官,大戏要开场了。”
第35章 六子
警方在寻龙洞的潭水中翻了两天,共在沉底的淤泥中翻到了大约六具人体骸骨,有男有女,经过法医鉴定,最小的尸骨仅七八个月大小,最大的也才八岁。
由于已经化为白骨,死亡原因难以考究,法医大概估算他们的死亡时间集中在最近三十年。
贺淮立马调取了最近三十年的人口失踪报案记录,拉出了1-10岁孩子的失踪表。加班加点的调查后,他发现根本没有符合条件的孩子。不是年龄不符合就是性别不符合。
贺淮不知道调查小爱的死居然能牵扯出这个大个案子,全市警察局都抽了人手过来帮忙,寻龙洞被挤得水泄不通,封山的时间也一拖再拖。
A市要求贺淮尽快破案,出于无奈,他只能主动联系了发现水中尸体的余水。
就在他下定决心拨打电话后,对面却显示无人接听。
再打已经不在服务区内。
此时此刻,付冬已经在医院呆了接近两天,在找到窝边草和兔子丢失的魂魄后,他们的状态区域稳定,可是小孩却突然陷入了昏迷,血压急速下降,呼吸不规律,还发生过几次心跳暂停。
这孩子明天就过生日,小孩妈妈也说好在生日那天来看他,可孩子突发疾病,医院那又联系不上小孩的母亲,小孩只能孤孤单单躺在床上等待死亡的到来。
付冬于心不忍,准备在医院陪孩子最后一程。
他知道,生魂只有濒临死亡的人才会出现的离体魂魄。炎也知道这孩子活不长了,为图个好兆头,特意给孩子留下了一块平安锁。孩子好好珍藏着,就在被推进手术室的最后几分钟,平安锁从病床滑到了地上。
这块平安锁被付冬捡了过去,他握在手里,觉得格外沉重。
看着手术室长亮的警示灯,他叹了口气,还是给炎打了电话,电话没有接通,显示不在服务区。他又给余水打了个电话,同样不在服务区。
付冬擦了把虚汗,腾一下站起来。刚想再给两人打电话时,左手边的衣角突然被拉了下。
付冬立刻念咒给自己开天眼,一通做法后,脚边出现了个滚圆的小孩,他的双脚都走不动了,付冬又看不见他的魂魄,他硬是一点点爬过来的。
“老哥哥,我们快去救大哥哥!”小孩非常急切,“再不去就该来不及了!”
“蠢货,别睡了!”
炎睡得正香,忽然就被扇了一巴掌,这力度都不用想,绝对是狐仙儿。
“怎么了?”眼睛没睁开,话都问出嘴了。他眼皮很重,胸口更重,像有无数人压在身上。炎使劲把眼皮往上提,光是皱眉头了,根本张不开眼睛。
炎放弃了挣扎,自暴自弃。
“蠢材,还不睁开眼睛!”狐仙的肉垫飞过来,没有柔软的触感,只有铁似的一阵巴掌风。
他被提着领子起来,从地上被抛上天,天上丢到地上,来来回回那么几下,他总算在物理攻击下清醒过来。
意识回笼的瞬间,先感受到的是疼,炎缩成一团,捂住后脑。
刚刚发生了什么?
他和余水好好走着,龙大突然就跑了,他们没跟上,后果就是被一铲子干晕了。
偷袭他的人速度很快,快到他连那人影子都没看见。
“余水?”睁开眼也是一片漆黑,炎不知道自己在哪,只好一只手捂着后脑勺,一只手往前摸。空气里浮着呛人的霉味,咳还咳不得,后脑跟着一块抽抽。
“余水,你在不在?”
“蠢材,他不在!他被龙大给带走了。”狐仙儿第一次在他醒着的时候和他说话,脑子两个声音打架,他一下子乱得不行。
“那我在哪?”炎已经摸到了湿漉漉的墙壁,“地下室吗?余水还好吗,活着吗?”
“还算聪明,不错,你正是在地下室。”
周围太静了,安静得不正常,炎扶着墙壁坐下,等后脑的疼痛稍微缓解一会后,用符咒燃起一小团火。
周围亮起来后,看得便更清晰。他在的地方是个地窖,目测两三个厕所那么大,地窖里面很空,没堆放任何东西。
地窖里还呆着六个孩子魂魄,有男孩,有女孩,最小的那个孩子在襁褓中,被抱在稍大一些的男孩怀里。他们似乎没料到炎看得见他们,也没想到炎能听到他们说话,几个小孩就在他面前聊开了。
“他是谁?”
“被大哥丢下来的,谁知道是谁。”
“我看他用了符咒,他是不是道士啊?”
“道士又怎么样,他反正不知道我们在说什么,也看不见我们。”
“但是他的阳气好重啊,我们还是离他远一点吧,会伤到我们的。”
...
几个孩子叽叽喳喳聊了一会,炎打岔道:“我看得见你们,也能听懂你们说话。”
孩子们顿时乱成一锅粥,跑的跑,跳的跳。唯独有一个孩子,抱着婴儿,看起来冷静些。
“小四,他居然听得到我们说话,好可怕啊!”陈二是个男孩,咋咋呼呼的,属于他跑得最起劲。
王四年纪最大,他伸出手把家人护在身后,警惕地看着闯入地窖的陌生人,“你是被我们大哥丢进地窖的,但是我猜你应该不是坏人,你身上没有坏人的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