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伟懋好似幻听到了尖锐的鸣笛声……

　　“滴呜……滴呜……”

　　好似再次听到了妈妈关切的声音……

　　好似……

　　身陷冰窟让人难以动弹半分。

　　他近乎是无意识地拉紧车门。

　　蜷缩在车门边缘。

　　双手捂着脑袋将头迈在膝间。

　　尝试用一切可能的方法躲避可怕的梦魇。

　　他眼中的世界仿若变得纯白，所有的景象都褪去颜色。

　　耳鸣代替了所有的声响。

　　时间也变得停滞。

　　好冷……

　　为什么会这么冷……

　　谁能来……

　　救救我。

　　“咸伟懋。”

　　咸伟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在眼中纯白的世界里瞧见两个有些眼熟但又格外陌生的面容。

　　“爸爸……？”

　　“懋懋，你在害怕。”

　　“妈妈……”

　　咸伟懋低头看了自己抖动的双手，自言道：“我这是在……害怕？”

　　这种情绪，是来自哪里？

　　他为何会对雷电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没等咸伟懋想明白，对面的两人已经转身离开。

　　咸伟懋像是失去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伸手想要触碰对方。

　　“别走……”

　　“你们别走……”

　　「为什么？

　　我为什么会害怕？

　　这不过是一起寻常的单体雷暴罢了, 我研究过数以万计。

　　我为何会害怕它……

　　我……

　　这是在做什么……」

　　眼前的白光越来越盛，耳边的雷声也渐渐与记忆里的声响重叠，那些被他刻意尘封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将他淹没。

　　那年他七岁。

　　也是这样一场突如其来的雷暴。

　　只不过比今天更剧烈百倍。

　　咸伟懋曾经天真地以为，他和父母一家人会永远这样快乐下去。

　　他的父母都是气象研究院的核心研究员。

　　别人趋之若鹜的雷暴，对他们家来说简直是家常便饭。

　　他们一家人时常站在川西的悬崖边上，看着远处积压的雷暴以瀑布般的气势猛烈地撞击着大地。风从谷底灌上来，把他们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爸爸会架起那台旧相机，耐心地等待下一道闪电，嘴里念叨着光圈和快门速度。

　　妈妈则蹲下来，把咸伟懋裹在怀里，用下巴抵着他的头顶。

　　“怕不怕？”妈妈的声音被风吹散，但他听得清楚。

　　他怕。

　　那些银白色的光痕像天神劈下的利剑，每一下都让他想缩进妈妈的怀里。

　　但他摇头，因为有父母在。

　　妈妈笑了。

　　她的手轻轻攥着他的小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进来。

　　“别怕，”她说，“不觉得我们活得很灿烂吗？”

　　那时候他不完全懂这句话的意思。

　　他只知道，每次雷暴过后，妈妈会带他捡拾被闪电劈裂的石头，告诉他那些焦黑的纹路是电击留下的“年轮”。爸爸会把拍下的照片洗出来，在背面写上日期和地点，一张一张地收进相册。

　　那是他这辈子最完整的记忆。

　　三个人，悬崖，雷暴，和那句“灿烂”。

　　他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

　　直到那场异常雷暴的出现。

　　那天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下午有积云开始聚集，他的父亲咸勇看了一眼卫星云图，说今晚有戏。

　　妈妈许怡正在收拾设备，便携式电场仪、记录本、那台旧相机。

　　咸伟懋坐在越野车的后座上，手里捧着一本气象学入门，看得半懂不懂。

　　“滴、滴、滴”

　　嘈杂的警报声从身后响起，打断两人的畅想。

　　咸勇皱了皱眉，转身朝越野车里的设备打量一眼。

　　他和许怡相互看了眼，不约而同翻身进入车厢。

　　“CAPE值数已经超过2000J/kg，深层风切变超过20米每秒，SRH超过150m?/s?……”

　　许怡连续读数出几个指标异常。

　　咸勇抬眼看向瞬息万变的雷云，眼里全是震惊。

　　他近乎呆滞地看着遍布整个天空的雷云和毫无节制下落的雷暴，低沉喑哑地说：“这是……这是……”

　　一道如蝶翼般刺眼的光斑充斥两人的视野，蓝紫色的叉状闪电如脉络般分叉蔓延，那狰狞的闪烁撕裂天幕。

　　后来咸伟懋长大后才得知，这场历史上首次发生的异常雷暴。

　　被冠名为……

　　「雷暴蝴蝶」

　　“孩子他妈！”

　　狂风像野兽般呼啸着灌进衣领，咸勇的呼喊被揉得破碎，他紧紧攥着手中的监测仪，指节泛白，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慌乱，“这根本不是普通雷暴，这到底什么鬼东西？”

　　这一切来得太快了。

　　快到不正常。

　　许怡猛地抬头，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眼底满是惊诧，目光死死锁向那近在咫尺的闪电风暴。狰狞的银色雷霆如同狂舞的巨蛇，层层叠叠地砸向地面，几乎要将整片大地吞噬殆尽。

　　这和他们毕生监测过的所有雷暴，都不是一个量级。

　　它，像一只通体银亮、带着毁灭气息的蝴蝶，翅膀扇动间，便是漫天雷霆。

　　“不行，落点偏移太多。”咸勇急得朝先前布置设备的方向扫了一眼，语气急切，“我们得把设备朝风暴中心挪移，才能收集到完整的数据！”

　　许怡用力点头，眼里的惊诧渐渐被亢奋取代，她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裹着风：“好！这个数据很重要，我们必须要收集。”

　　突如其来的“雷暴蝴蝶”，彻底打乱了他们的计划，可这份从未见过的奇异现象，却让两个痴迷雷电研究的人，眼底都燃起了灼热的光。

　　这是研究领域从未触碰过的空白，别说他们二人，对任何一名雷电研究学者而言，都是不容错过的奇遇。

　　二人猛地拉开越野车门，狂风瞬间卷着雨水灌进车厢，咸勇一脚狠踩油门，越野车如同离弦之箭，朝着闪电风暴的方向疾驰而去，车轮碾过积水的路面，溅起两道高高的水花。

　　沿着先前的行径路线，他们很快找到了提前安装好的基座。

　　许怡松了口气，快步走过去查看：“幸好我们赶回来了。”

　　早前布置好的基座和监测设备，在暴风骤雨的摧残下，已经歪歪扭扭偏离了原有定位点，导线被风吹得乱舞，屏幕上的数值疯狂跳动。咸勇立刻跑下车，弯腰快速收拾残局，抬手朝许怡比了个“放心”的手势，动作干脆利落。

　　许怡站在越野车门边缘，踮着脚朝闪电风暴的中心望去，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渐渐难看起来。

　　他们此刻在距离城郊5公里外的荒土，本是原预测的雷暴落点，可随着“雷暴蝴蝶”的出现，风暴中心已然悄然偏移。

　　许怡的视线顺着银雷轰鸣的方向下移，最终定格在远处一片错落的房屋上，那是研究所旁边的小镇。

　　“孩子他妈，多普勒雷达出现了异常！”咸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凝重。

　　许怡猛地转身，情绪瞬间失控，朝着咸勇吼道：“别管那个了！”她喉咙剧烈滚动了一下，伸手指向小镇的方向，声音发颤：“你来看看这个！”

　　咸勇抹了一把脸上混着雨水的汗珠，顶着快要把人吹跑的狂风快步走上前，顺着许怡的视线望过去，瞳孔骤然收缩，倒吸一口凉气：“怎么会……那个方向是……”

　　“是镇子。”许怡接过他的话，声音里满是惴恐，“这场雷暴根本没有消散的迹象，还在不断产生新的雷电！”

　　咸勇快速在脑海中演算，指尖微微颤抖，语气沉重得像压了块石头：“镇子的防雷设施，根本抵御不了这种规模的雷暴。”

　　那座小镇常年被雷暴光顾，已经是周边防雷设施最完善的地方，二十多年来，鲜有闪电伤人的事件发生。

　　可这场足以载入历史的“雷暴蝴蝶”，是它从未经历过的浩劫。

　　“再持续两小时……不，可能只剩一小时了。”许怡的瞳孔被漫天银雷映成了灰白色，脸上露出几分绝望，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片区域，就将彻底被雷暴毁灭。”

　　咸勇放下手中的设备，屏幕上跳动的红色预警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而冰冷：“这不是自然灾害……这是一场单方面的……杀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