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华大酒店2楼服务台里,张子明从早上8时开始,已忙了七八个钟头,感到有点疲倦了。到了交班的时候,程书记穿着一身服务员的工作服,头上戴着白色的帽子,从电梯门里走出来,满脸堆笑地对张子明说:“子明!时间到了,交班吧!”
张子明有点惊讶,问:“程书记,你值班?”
“怎么?你嫌我不会干?”程书记笑着问。
“这……?”张子明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好转了话题说:“夜班是轮到白雪梅上的!”
程书记呵呵地笑了:“我代她值班,她母亲病了,你交班吧!”
张子明连忙说:“不!程书记,我来帮她值夜班!”
程书记收住了笑容,认真地说:“这可使不得!你已经忙了一天了,该休息了!”说完从服务台里拿起了不起一串门匙。
张子明见了,急忙走上前把那串锁匙抢了回来,挺认真地说:“程书记,这工夫怎能要你来干?”
“哈哈!”程书记笑了:“怎么?你不给我干?这功夫我干了一辈子啰!我从12岁起就进了这间酒店。那时候,这酒店比现在小得多,也简陋得多。解放后这酒店扩建了,规模大了,人也多了!我在这也干了38年了!”
张子明问:“你为什么12岁就出来干活?”
“家里穷啊!你没听说过穷人的孩子比狗贱吗?狗还有主人的疼爱、豢养,而穷人的孩子在家里已经够苦了,出来干活那就更苦了!这叫做黄连树上挂猪胆,苦上加苦啊!”程书记的笑容消失了,他回忆说:“那年月可不像现在啊!在酒店里干活,被人拳打脚踢,抓头发扯眼皮、扭耳朵吃巴掌、扣工钱饿肚子,那是常有的事,我哪一样没尝过?”
“太不公平了!”张子明同情地说。
“有一回,我也是在2楼里值班,可那时侯值班跟现在不一样。房客一住进来就要把门匙交给他们。值班的工作就是为那些房客服务的。这一点现在也是一样,为旅客服务嘛!让他们感到住店如到家。不同的是,过去能住上酒店的都是些很难服侍的老爷们、太太们、高官们,而经常刁难惹事和横蛮横无理的还有土匪恶霸的头子、黑社会帮派的头目等等。这些人动不动就大吵大嚷,一不顺心就拿服务员来开刀出气!我20岁那年,有一位很阔气的住客入住这2楼204号房间。这人脾气坏透了!他头一晚交了房钱,到了第三天的中午既不退房交回门匙,又不缴纳房租。到了晚上,他粗声粗气地对我说:‘小子,你听着!今晚我到花船里去睡了,这房子你给我留着,我还要回来住。’我把这事跟总台说了,老板骂我说:‘你真没用!你怎么不把他的门匙要回来?他已经两天没交房租了!’”
张子明问:“这人说到花船里去睡,什么是花船?”
“哦?对对!你回来广州的时间不长还不知道,这花船在珠江上现在也还有一些,就是停泊在河岸边装饰得很美的小花艇,是烟花女用来接嫖客过夜的。这些烟花女解放后大部分人都上岸入厂做工去去了,还有一部分暂时未改造过来,仍然挂着花船的帘子在那里接嫖客。不说它了!再说那住客在花船里过了一晚,第二天带着一位烟花女回酒店来了!我立即拿起两个热水瓶送到房里,对他说:‘先生,我老板叫我告诉你一声……’我的话还没说完,他就气汹汹地冲着我说:‘告诉我什么?是不是怕我欠他的房钱?是不是不让带着我的女人回来住?你去跟老板说,这房间我包了,别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见他这样说,我只好低声下气地回答道:‘请先生息怒!我老板没别的意思,只是叫我提醒先生别忘了这房钱……’我一边说一边退出房门来。”
“有钱也不用那样盛气凌人嘛!”张子明插嘴道。
“当晚11点多了,这位住客叫我说要宵夜吃艇仔粥,我拿过他的钱到长堤买了一瓦煲艇仔粥回来,上了2楼见他房门半掩着,我一边推门一边说:‘先生,你要的艇仔粥我送来了!……’”
“话正说着,忽然‘呯’地一声,里面有人用力把房门关上,门板把我手上滚热的一瓦煲艇仔粥碰跌在地上,瓦煲全打碎了,粥水喷溅到我下半截身子。你看!当时脚上给烫伤的疤痕至今还在呢!”程书记提起裤腿让张子明看。
张子明同情地问:“程书记!房里为什么要突然把房门关上呢?你这样无辜地给烫伤了,要他赔药费去!”
“还要他赔药费?”程书记气愤地说:“能保住这碗饭已算好了!这家伙对酒店的老板说,他的女人刚冲完凉一丝不挂地从浴室里走出来,随手把半掩着的房门关上,谁知道站在房门口里的人是偷窥还是送艇仔粥呢?老板对这住客说,这位青年服务员不会偷窥你太太的,请你大人有大量,那艇仔粥酒店会再派人给你补买回来享用。”
“你给烫伤的脚呢?”张子明关心地问。
程书记叹了一口气,说:“算自己倒霉!事后我到街上买生草药敷了。老板还责怪我说:‘以后做事小心点,看在你平时干活还肯卖力,饶了你这一次。’直弄得我哑口吃黄连。”
张子明听了,像是嚥不下那口气似的,愤愤不平地说:“那叫什么世道?”
“是啊!在那年月像我这样被人看作下贱的服务员有苦无处诉哪!可现在好了,一唱雄鸡天下白了!”程书记的脸上又堆满了笑容,高兴地对张子明说:“广州解放那阵子,我当起了管理这酒店的干部,入党后组织上还培养我当起了书记。子明啊!你想想,像我这样的穷苦人当上了书记,我能为党为人民做些什么呢?还是这!”他指着穿在身上的工作服,笑呵呵地说:“全心全意为旅客服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