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梅见母亲用这样的语气去形容人家,嘟呶着嘴说:“娘!你怎么好这样去评论人家呢?依我看林宝琴长得挺贵气的,穿着打扮也很讲究。总之,我觉得她跟张子明不太一样,一个阔气得高高雅雅,一个简朴得平平常常。”
母亲听了,心中有数地对女儿说:“听你这么一说,我全明白了!阿梅你回去劝劝那张子明,千万不要再去喝酒自找苦吃!他跟那个女子不能结婚成家的,一富一穷是对不了亲的!你告诉他,我们老百姓对婚姻大事是这样说的……”
母亲逐字逐句地把她认为选择对象的标准告诉了女儿。原来这标准只是老百姓随意唱出的顺口韵语:
(一)
门相户对乐无穷,
富对富来穷对穷;
富对穷来穷受苦,
穷对富来穷苦穷。
(二)
竹门对竹门,
木门对木门;
竹木难相对,
相对入错门。
“娘!听你说得没完没了的!我这糖水还煲不煲?”白雪梅有点不耐烦了!
母亲这时候却同情起那张子明来了,说道:“煲,煲!这孩子也挺可怜的,离开自己的父母远远的,一个人回来有多孤单!你记住!红茶煲糖水也是不可以醒酒的。你爹生前经常对我说,酒后喝茶有三伤:伤肾脏、伤腰腿、伤膀胱。你到厨房去看看挂在墙壁上的葛根还有多少,拿下来给我煲绿豆,再加点糖入口就行了!”
“娘!这葛根要不要斩碎一点?”女儿问。
母亲反问道:“傻女!不斩碎怎放进煲里去?别忘了!先洗干净点再斩!”
煲好了葛根绿豆水,母亲亲自把它倒进手提的暖瓶里交给女儿,问:“你拿着它怎样骑单车?”
没事!我一手握住车把,一手挽着它行了!
白雪梅推车走了。刚想蹬上车,母亲追上来,又吩咐说:“阿梅!要是喝了这葛根绿豆水还不醒酒,你就再去买一只西瓜给他吃,西瓜汁也可以解酒的。”
母亲已58岁了!祖籍广东南海李村人,小时候家里人都叫她阿香。因为家庭贫困,年幼的阿香被迫送到姓黄的财主家里当丫头。财主觉得李香这名字跟“你香”的谐音没什么区别,于是在两个字中间加上一个“兰”字,叫做李兰香。
母亲对这财主给她的名字中间加上这个“兰”字,直到现在还记恨在心,常常对人说:“我本来就命不好,投胎到穷苦人的家里,财主又把我的名字中间加上个‘兰’字,这个字同‘难’字的读音有什么区别?‘兰——难’你们听听!‘李兰香’不就是‘李难香’了吗?搞得我一世穷!”
在财主家里她受不住百般的凌辱和折磨,半夜里,逃出来投河寻短见。谁知她天生命硬,被路过的戏班船只救起带回广州。从此在戏班里做杂活洗戏服。
后来,母亲和来往广州至安南航道上的船工白祥林结了婚,生下一男一女。白祥林是山东曲阜人。日本军国主义者侵占山东时强迫山东的青年壮丁当兵打头阵,做马前卒,白祥林只好逃命到了广州,艰难地找到了轮船上的活儿干。虽说结婚后也饿快活、穷风流地过了几年日子,但是这样的穷日子也不长。
广州沦陷后,日寇对珠江两岸的抗日游击队伍大肆围剿,敌机在珠江上空狂轰滥炸,一艘艘渔船、轮船被炸沉了!珠江啊,染红了死难者的鲜血!白祥林也在这时无辜地被侵略者炸死了!
八年抗战,日本投降了!本应过上好日子了!可是,天不从人愿!不济的命运又降到了人们的头上。
广州解放前夕,国民党狼狈逃窜,慌乱中炸了由美国人参与建造起来的海珠桥!顷刻间,在桥上行走的人群血肉横飞!一辆辆来往在桥上的汽车腾空而起,断成半截沉没在珠江河里。
李兰香的儿子已长到12岁,这天跟着没有儿女生养的邻居程婶,到河南新滘去探望年老的父亲。回来时正好走到海珠桥上,突然“轰”地一声巨响,犹如天崩地裂一样,在硝烟弥漫中粉身碎骨地掉下水里,沉没到珠江河底。
母亲闻讯,跟着程婶的丈夫程兴赶到江边,对着翻腾起细浪的珠江水发呆,悲痛欲绝!
从此,两家人命运与共、忧患余生、忧戚相关。为了活下去,养大剩下的唯一女儿雪梅,程兴介绍李兰香到了粤华大酒店,哀求老板收下她在厨房里打杂,好不容易挨到解放,做到退休。白雪梅高中毕业时,程兴在酒店里当上书记了,叫白雪梅顶她母亲的班做起服务员来。
母亲李兰香这一辈子受尽了苦难,在她的心头里留下的一条条伤痕,像刀刻的一样深!过去繁重的劳动和生活负担,累坏了她的身体,积伤的老病也常会复发。
她那两颗善良的眼镜,总是闪着和蔼、慈爱和愁苦的光芒!虽然嘴唇里上下颚的牙齿还整齐地没有脱落,但是头上的黑发,已渐渐地被那银白的色素染透了!
每每逢年过节的时候,母亲便会痛苦地想起惨死在珠江河里连尸体都见不到的丈夫、儿子和程婶,从不间断地拿着满篮子的供品走到珠江边,对着河面上拜祭着,神情显得异常的哀伤、悲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