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淑芬认真地回答道:“我父亲和林宝琴的父亲林老泰雇佣的工人每月都按合约付给他们工钱,你不能这样相提并论?”
“我没有相提并论!我就是想阐明这样的一个观点,在社会主义还没有建成的很长的阶段里,个人的剥削、集体的剥削、乃至国家的剥削依然存在,衡量剥削的准绳只有一个,就是合理还是不合理!你想想,我们国家正如毛主席主席说的人口多底子薄,没有这种合理的剥削,谁有能耐包起5亿人口去养活他们?”彭海新分析得头头是道。
袁淑芬却不以为然,她严肃地对彭海新说:“海新!你是做宣传工作的,想不到你竟有如此糊涂的观念,你怎能把宣传的工作做好呢?回国前你是很进步的,回国后反而不那么革命了,我真为你担心!”
“你担心我什么?只是跟你在背地里说说,我又没拿到大庭广众去作报告?你说我现在不那么革命了,我可不这样认为,为什么要回国?回国本身就是革命路上迈开了第一步!”
“回国只能说明你有爱国的热情,热情归热情,革命归革命!俗话说,你这是有姿势,却没有实际!”
彭海新心里接受不下了!反驳说:“荒唐!你把我爱国的热情当成姿势了,跟革命的行动实践孤立开来!不说了,免得走到一块又争吵得面红耳赤的,伤了和气!”
“不争论也行!”袁淑芬仍想好心好意地劝他说:“我只是想为你好!你想过没有?你的思想也太危险了!离党的要求和形势的发展相差的距离远着哩!你知道吗?一个人不沿着革命的路上走,小资产阶级个人主义的思想多了,就会朝相反的方向走去,走动开了,就是反动!”
“谢谢你的忠告!”彭海新苦笑地说:“我本来是没把你当外人,才私下跟你随便说的。既然你这样一本正经也就罢了!现在正是春光惹人醉的季节,你打算什么时候走?趁我还未上班,陪你去看看江南三大名楼之一的黄鹤楼,怎么样?”
袁淑芬回答说:“只要不影响你上班的时间,我们就明天去看黄鹤楼吧!都来了这么些天了,我后天就买火车票回广州去!”
次日。彭海新带着袁淑芬到了武昌蛇山黄鹤矶头。
彭海新告诉袁淑芬说:“听说再过一两年这黄鹤楼要拆掉,在离这里约1000多米的蛇山峰岭上重建。”
“为什么?要是我没记错,江南三大名楼是滕王阁在南昌,岳阳楼在湖南,以及武昌这个黄鹤楼。这么有名的黄鹤楼为什么要拆掉重建呢?”
“哦,我忘了告诉你!”彭海新兴奋地回答说:“这可是件大事!这里要建长江大桥了,武昌引桥就建到这黄鹤楼里来,长江大桥建成后,你去北京的火车可以坐直达车了!再不用坐粤汉列车到了武汉渡河,再转乘京汉列车去北京了!到时候从广州到北京这直通的铁路也得改名了,是叫北广、北粤、京广、京粤什么的,我可猜不着!”
参观完黄鹤楼,他们走到一家饭店里吃午饭。彭海新问她:“这座黄鹤楼,有许多浓厚色彩的神话传说,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只知道唐代名叫崔颢的为黄鹤楼写过一首名诗。”
“你念出来听听!”
袁淑芬念道:
“昔人已乘黄鹤去,
“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
“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
“芳草萋萋鸚鵡洲。
“日暮乡关何处是,
“烟波江上使人愁。”
彭海新听了说:“这黄鹤楼的故事也太多了,有时候很难分得出这些故事的甘苦来。就拿你刚念崔颢的诗句里‘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就是作者感慨于神话的传说写出来的。那传说讲的是,古时候有一位姓辛的妇女在这里开了一间酒店。有一位长者每次来喝酒都不给钱,说总有一天会一起付账的。那妇女也从来不追问,以点头微笑回应着长者。年复一年,长者在她的酒店里不知喝了多少酒,欠下了多少酒钱,算也算不清了!有一天,这位长者对辛氏说,他要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机会再回来喝酒。为了感谢她多年来的赐酒之恩,临别时在酒店墙壁上画了一只栩栩如生的黄鹤,辛氏见了十分高兴。长者对辛氏说,这只黄鹤会根据她的需要,随时从墙壁上飞下来为酒店的食客跳舞助兴。长者离去后,辛氏带着试试看的心情,叫了一声黄鹤快出来!那墙壁上的黄鹤果然霎地飞了下来,对着大家翩翩起舞了!这神奇的事很快就传开了,人人都争着来辛氏的酒店喝酒,一睹为快!从此辛氏的酒店客似云来,生意十分兴隆!过了十来年,那长者才回来,他喝完最后一次酒,取出笛子吹奏起来,那只黄鹤闻声从墙壁上飞了下来,长者骑着黄鹤哈哈大笑地走了!辛氏这时候才知道这长者原来是一位仙翁!她为了感谢和纪念帮助她富贵的这位仙翁和仙鹤,便在这里建起一座楼,取名黄鹤楼。淑芬!你想一想,这是不是崔颢那首名诗里饱含着这样的神话色彩呢?”
袁淑芬笑着回答道:“你在武汉工作,像这样的神话故事当然比我知道的要多得多,你不会随便编造出神话故事来欺骗我吧?”
“神话故事是真是假,那肯定骗不了你!”彭海新回答说。
袁淑芬却认真起来了!问:“那感情呢?你骗得了我吗?”
彭海新心里一怔,心想:“为什么她突然会提出这样尖锐而又十分敏感的问题?他只好应付着说:“你有什么话就照直说好了!你到底想对我说些什么?”
袁淑芬用带点扫兴和忧虑的口吻说:“我这次来跟我原先所想象的不太一样!我觉得你对我没有过去那样热那样激动了!这些天来,我所感受到的酸甜苦辣都在梦中似的!我不敢想到将来我们会怎么样?一想到林宝琴和张子明的事,我就从感觉上悟出了这样的话:‘也许有那么一天,我们之间的事情,早就该忘了!’”
彭海新听了忖度着对方的心事。他知道袁淑芬是个敏感著称的姑娘,感情这东西是欺骗不了她的!他只好回应她说:“世事很难预料,开始的时候往往是异常执著地不停地付出,而天时地利人和等等的因素,也会忘了结束的时候……”
“这就叫做没有完满的结果!”她抢着回答:“你看外面那天空,天际里的云层经常和它紧贴着,但有时候望上去却不是这样,一下子天竟是那么高,云也失去了依靠!”
“这……”彭海新再也找不出话来回应她。
是啊!彭海新也用不着再作什么解释了!对男女双方而言,感情这东西是最直觉的了!想隐瞒、想欺骗都是无济于事的。
许多时,对人对事过份地认真和执著,不但不会得到应有的回报,往往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烦恼,甚至是痛苦地失却了原来追求的东西。袁淑芬也许就是如此给自己种下了这样的苦果!
袁淑芬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学到了这样的信条,以为对爱恋的男人,一定要外冷内热,若即若离,那吸引力才会与日俱增,与时俱进!还认定,对相爱的人调子要高,大事小事要卡得住对方。不然结婚后就控制不住丈夫了!也许是教师这职业的缘故,习惯了对学生用放风筝的遥控管教,不管风筝飞到哪里,风筝尾巴里拖下来长长的那条线仍然握在她手里,她爱怎么摆弄,怎么控制都可以。她在彭海新想留在广州工作,舍不得离开她的时候,曾经很认真地对他说,只要两心相贴,何必朝朝夕夕!她用古人对爱情坚定不移的那一套不朽的挚爱名言,套在她和彭海新的身上,以为彭海新走到哪里,也会回到自己的身边。她根本就没有想过,风筝那条长长的线,也有被风吹断的时候!风筝的线断了,风筝就不会再飞回来!要是给别人捡了,就算送了回来,风筝也面目全非地跌得伤残了!不送回来呢?无疑,那就永远地属于别人的了!看来,袁淑芬这次来武汉看彭海新,是满缕深情而来,满怀怨恨而去了!
从黄鹤楼回到招待所,彭海新到外面的酒楼里请她吃了一顿很丰盛的晚餐,用彭海新的话说,这餐饭是特意送她回广州的!就这样,袁淑芬在招待所里住完了最后一个晚上,若有所失地离开了武汉,一个人孤独地回到了广州。
在回来的火车上,袁淑芬想:“彭海新对自己的感情越来越冷了,将来怎么样似乎已可预料了!看来还是张子明的命运好,刚失去了林宝琴,就找到了白雪梅,而且很快就要结婚了!是啊!既然婚姻包含了情感生活、夫妻生活、社会生活等各方面的内涵,还等什么呢?只能作出抉择志气相同的配偶成亲了!”
袁淑芬这样想是有理由的。眼看着别人就要营造爱巢了,而自己却面临着失恋的危机,这叫她的心里怎么能得到平衡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