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淑芬的这些变化，很自然地引起了陈校长的注意。那天，陈校长见她没课，找她谈话去了。

　　“袁老师，你对这场反右斗争有什么看法？”陈校长开门见山，劈头就这样问她。

　　袁淑芬随口回答：“我没有什么看法，挺好的！”

　　陈校长笑了，说：“不会吧？是不是画了你的漫画，贴了揭发你的材料，心里有气？”

　　“我克服了许多困难，满腔热情地回来！人家爱怎么看怎么说，由他们去！我有什么办法？”她还是说出了心里不服气的话。

　　陈校长说：“袁老师，你能够克服重重困难，回到祖国来，说明你有爱国的热情和行动！这场反右斗争是两个阶级的殊死斗争，是一场每个人都要接受考验的革命运动。你生在海外的资本主义社会，和我生在中国的旧社会一样，身上或多或少沾染了资本主义社会和中国旧社会的污泥浊水。马列主义告诉我们，消灭资本主义的尸体并不难，难的是消灭资本主义的思想！这次反右斗争完全证实了这一点。资产阶级右派分子向党进攻那阵子，他们表现得多么的嚣张！你想想，要消灭剥削阶级的腐朽思想，谈何容易！”

　　袁淑芬听到这，还是沉不住气，先肯定后否定地说：“陈校长，你都说得很对！但是，有资产阶级思想的人，不见得都反对党和反对社会主义吧？”

　　“没错！”陈校长严肃地说道：“然而，要是不注意改造自己的世界观，资产阶级思想就会泛滥！所以，别人画你的漫画，贴出揭发你的材料，无非是想帮助你，让你在这次运动中提高认识，分清是非，这有什么不好？你是预备党员，应该更严格地要求自己，接受党对你的考验才对！可是运动过后，开会也好，政治学习也好，你都很少发言了，这不是你袁老师的性格吧？”

　　袁淑芬无言以对，谈话也就结束了。

　　1958年，是不是天气特别热，人们却没有感觉到。因为他们正轰轰隆隆地投入到全民大炼钢铁的劳动中去。无论是城市或是农村，特别是城里的街头巷尾，到处都可以看到大幅的标语，上面写着：“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万岁！”、“为钢铁元帅鸣锣开道！”

　　袁淑芬这时也不用上课了！她班里已经组织起来的学生们，分成了炼焦组和炼钢组，投入了紧张的战斗。他们砌起了炼焦炉和炼钢炉，校园里整个运动场都被各班的学生占用了！那些已经砌成的炉灶像一座座碉堡，遍布在空地上。同学们在每个炼焦炉和炼钢炉旁竖起了大红横额，写上了他们的雄心壮志。有的写着：“炼出一炉焦碳，烧红了赤胆忠心！”有的还写着：“炼出一炉钢，炼出了红心一颗！”

　　副校长江万玲看见学生们这样干，心里又急又疼！急的是这样的土法上马能炼出钢来吗？身为副校长又不可挺身而出去劝阻学生，这是大炼钢铁的群众运动啊！疼的是这样闹下去还办不办学校？以后这教育会发展成什么样子？她为学生们白白浪费时间而感到惋惜！

　　学生们炼焦炉里的火越烧越旺！炼钢炉里的铁越炼越红！经过学生们日夜奋战，铁水出来了！他们用砂子在地上围成一条条砂槽，把通红的铁水倒进去，待冷却后铁水便凝固成小钢条了！

　　“炼成功了！炼成功了！”欢呼声震撼着校园。学生们用红绸裹着首炉炼出来的一块小钢条，敲锣打鼓地走去校长办公室报喜！陈校长接过小钢条，交给江万玲副校长说：“你看，群众是真正的英雄！”接着向学生们讲了话，表示热烈的祝贺和衷心的感谢！

　　江万玲副校长没有说话。学生们散去后，她走去找袁淑芬，问袁淑芬说：“袁老师，刚才学生报喜送来的小钢条，是你普二（3）班的学生炼出来的吧？”

　　“是的！怎么啦？江校长！”袁淑芬不明白对方找她问这件事的来意。

　　江万玲副校长说：“没什么！你晚饭后到我宿舍来，我们好好地聊聊！”

　　过了一会，陈校长笑呵呵地走来找袁淑芬，说：“袁老师，我代表学校和党总支向你祝贺了！祝贺你们普二（3）班为我们学校炼出了第一炉钢！”

　　晚上，在江万玲副校长的房间里。袁淑芬感受到工作两年里，像江万玲副校长这样与她促膝谈心还是第一次！

　　“江校长！你既然觉得这样的土办法炼不出钢来，为什么还让大家继续蛮干下去？”袁淑芬问江万玲。

　　“我无能为力啊！”江万玲回答道：“你还年轻，有些事你不可能都弄得明白。例如会议上大部分人包括学校第一把手，都不同意你本来就是正确的意见，你也得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去做违反科学的事。只有等待这些错误的做法被事实证明了，人们才会恍然大悟！我国有一位很著名的教授马寅初，你听说过他的事吗？”

　　“听说过。我觉得马寅初教授这件事太可悲了！”袁淑芬回答。

　　江万玲提醒袁淑芬道：“听说过就好。

　　但千万不要出去说，你自己心里知道就好了！你知道吗？我国现在已有6亿人口了！耕地又不多，继续发展下去，将来用什么去养活大量增长的人口呢？现在大家停课了，这与同学们把宝贵的时间和旺盛的精力，用到毫无收获的土办法炼钢中去的事差不多，既荒废了学生本人的学业，又影响了学校的教育质量！这是很可惜的，我感到心疼啊！”

　　袁淑芬明白了！说：“江校长，这是得不偿失啊！这次学校停课炼钢已21天了，学生炼出来的小钢条是不是真钢，我也怀疑过！他们把废铁烧熔了，接着把铁水倒进砂槽里冷却凝固了就变成钢了！要是真的这么容易，我国的钢铁厂从解放炼到到现在，也不会才达到800万吨吧？但我对这‘废铁――铁水――铁条’的所谓土办法大炼钢，一直不敢说。现在，你江校长同我提起了，我才觉得自己的怀疑是对的！”

　　江万玲意味深长地对袁淑芬说：“袁老师，你是一位思维敏锐的青年教师，要走的路还长着哩！教育的希望寄托在像你这样的青年教师身上。我今年都51岁了！参加革命几十年，刚才听到你说‘得不偿失’的话，我心里就感到很高兴！这得与失的问题啊，要看是个人方面的还是国家方面的。我像你现在这个年纪时，在上海参加了革命。当时我正和一位读书时的大学男同学热恋着哩！一天，组织上忽然通知我，要我离开上海到江北去做地下工作，并给我定下了几条纪律，其中有一条是相当严厉的，就是我离开上海时不准告诉恋人，到了江北后要断绝与恋人通信或用其他方式进行联系！

　　“为什么？”袁淑芬大断江万玲的话问了一句。

　　“因为我热恋着的对象是党外人士。当时我痛苦极了！心想：牛郎织女也有七夕相会的时候，为什么我信仰了马列主义就要把我和心上人断绝来往？真是太残酷了！经过痛苦的思想斗争，我终于战胜了个人的得失！你想想，那时候的斗争，比我失去恋人的痛苦还要残酷千倍万倍！恋人又不是党内同志，就算那些结了婚的夫妻，不是党内同志的也不准把党内的秘密让对方知道，我这个得失算得了什么呢？”

　　袁淑芬焦急地问：“后来呢？你还见到那位心上人没有？”

　　“有！那是解放以后的事了。他在上海的大学里教书，原来我离开他以后不久，他也参加了革命！他心里清楚我当时为什么会突然失踪？所以一直等着我回来！”

　　“现在呢？我怎么没见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