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万玲被问得脸都沉下来了！她忧伤地回答道：“他参加革命后一直留在上海做地下工作，因为叛徒的出卖，他被国民党反动派抓去坐了好几年的铁牢，受尽了百般的折磨！直至解放了，他才从铁牢里被救了出来！但他的身体都被敌人折磨垮了！到大学后只教了几年书就离开了我。”

　　“你们没有结婚？”

　　“结婚了！结婚那天选择的日子是1951年10月1日。那年我44岁，他47岁，比我大3岁。结婚后，我们真正生活在一起的时间只有5年，他在1956年去世后，我感到这是我痛苦生活中最悲哀的一幕！犹如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似的，晚上一闭上眼睛就仿佛看见他对我说：‘万玲，我等了你一辈子，现在却丢下了你，你说我们的结合是不是没有答案的梦？’我终于抑郁成病！组织上见我这样，问我有什么要求？我说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离开上海换一下环境，因为我留在上海，时刻也忘不了我和他留下的那些悲伤的往事！于是，我在去年就从上海调到广州这里来了。”

　　“你们没有生下孩子吗？”

　　“没有。我说这些，都是个人方面的事，我是想告诉你，为了革命事业，这些个人的得失虽说也很痛苦，但总是可以咬咬牙去克服的。如果我们从事的事业，将会受到挫折时，这得失就非同小可了！”江万玲副校长这时的神情，已从忧伤中显得异常的坚定，她严肃地对袁淑芬说：“现在，我们不能怪学生，也不能挫伤他们的积极性！我们要爱护他们，用事实去教育他们！我已经打算在适当的时候，亲自去请有关专家，到我们学校来，对同学们辛辛苦苦炼出来的小钢条，作一次认真的鉴定，是钢是铁大家就明白了，不再蛮干了！我担心的是，同学们在徒劳无功面前，一下子能经得住这样的心理压力吗？所以，我今晚请你来，就想通过你、我，还有再做好其他老师的工作，到时大家一起去找学生干部谈谈心，把他们炼焦炼钢的积极性引导到学习中去，把学校正常的教育秩序重新建立起来！”

　　这时，也只有这时，袁淑芬才觉得这位平易近人的女校长，不寻常地突然变得高大起来！“江万玲”，在袁淑芬的心目中，那是多么好听的名字！这位年过半百的女校长，竟会有如此感人肺腑的经历！袁淑芬多么想扑到这位为革命付出了莫大代价的副校长的怀里，叫她一声：“江妈妈，我革命的母亲！”以补偿江万玲副校长没有儿女的寂寞与痛苦！

　　袁淑芬回到自己的宿舍，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我虽然是预备党员，但党总支却没有按转为正式党员的日期让我转正。党总支书记陈校长自反右斗争以来，那次同我谈话后，也没有再找我谈话了！要是陈校长换成江校长就好了！”想着想着，她又对自己说：“不吸收我为正式党员，我就不革命啰？我回国来干什么？嘿！别管它！吃得咸鱼就要忍得住口渴！人家江副校长干了一辈子革命，把个人的得失付诸脑后，连个人一生的幸福都豁出去了！我这小字辈算什么？就为那张漫画和好几页纸的所谓揭发材料？气量也太小了！”她终于想通后，才闭起双眼慢慢地睡去。

　　看来，江万玲这位老革命对袁淑芬的影响也太深了！可喜的是，袁淑芬真正找到了一位关心她、爱护她、了解她、帮助她认识人生道路的贴心人！这人就是她想喊叫一声“革命母亲”的副校长江万玲！江万玲的话让她回味无穷，将她那快要失落的责任心重新唤醒过来！当然，对袁淑芬而言，正如江万玲跟她说的那样，她还年轻，要走的路还很长。这条路就像是生活里的一杯酒，饱含着酸甜苦辣，不经历大风大雨岂能见到那美丽的彩虹呢？

　　正当同学们炼出一炉炉的小钢条，并用它砌成3米高的小钢塔的时候，江万玲从钢铁厂请来了质量鉴定专家。学生们一个个都走来围着自己亲手冶炼出来的小钢塔，看着专家们对小钢条鉴定后的结论。只见专家们从上至下都看过了，只是摇摇头，没有说话。鉴定完毕后，专家们和陈校长、江副校长等几位学校领导干部走到会议室去了！

　　一位满头白发的老专家语气沉重地说：“陈校长，你早点叫我们来看看就好了！你们这样砌起来的土钢炉，跟农民烧砖瓦的泥窑有什么区别？我们搞大跃进也要讲点科学嘛！这道理很简单，就等于叫学生拿着冰块放进铁锅里煮成水，再让水冷却成冰块一样！如果把这样的废铁也说成是真钢，国家还会用这么多钱去投资建设钢铁厂吗？搞大跃进怎么能这样一轰而起去炼钢呢？这不是跟科学技术开玩笑吗？不但浪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还把好端端的一所师范学校的美丽校园，弄得乌烟瘴气！我不知道你们教育局的局长们是怎么想的？真叫人不可思议！”

　　陈校长被说得脸色苍白，无地自容，苦瓜干的脸一点笑容也没有了！待专家们走后，会议室里沉闷得异常的宁静，干部们都把一双双眼睛投向陈校长，看看他现在该说些什么？

　　“江校长，我看……”他终于开口了，对副校长江万玲说道：“我看这残局还是由你来收拾吧？你知道这些日子我着实也干得太累了！”

　　对陈校长来说，他说这番话是叫江万玲副校长为他拿一把梯子，好让他体体面面地下来！说真的，这时候他确实是骑虎难下啊！他自问，在动员大炼钢铁的领导班子会议上，江万玲副校长就提出了反对意见，认为这是违反科学规律和不讲实事求是的大事情，他不但没有听进去，心里还埋怨江万玲是老太婆，女人头发长见识短，革命意志衰退！不但没有敢干敢闯的雄心壮志，而且还用什么科学态度和实事求是的大帽子，来干扰他的工作，拆他的台！

　　陈校长想：“现在好了！问题也出来了！你江万玲不是一开始就有意见的吗？这世界就是这样，谁意见最多，就该让谁去把烂摊子弄好！”

　　“怎么？你不愿意出来收拾残局？”陈校长见江万玲不哼声，心急地又用话来问她。

　　江万玲副校长认真地对大家说：“首先我得说清楚，这不是我个人的事，也不是愿意不愿意把今后的工作怎么做好的问题。至于谈到怎么办？大家就要在党总支的领导下，把坏事变成好事！我看没什么大不了的！经一事长一智，全校的同学也会变得更加聪明起来！所以，会议结束后，立即把全校的学生集中起来，宣布炼焦炼钢的劳动到此为止！向学生讲清楚，参加劳动锻炼是对的，以后学校还要结合实际，组织全校师生参加体力劳动，掌握劳动技能和学习生产知识。对这次同学们在大炼钢铁中涌现出来的积极分子，要给予表彰，决不可对他们的满腔热情泼冷水，要爱护他们的劳动积极性！对学生一个多月来停课炼出来的一堆废铁，不要有丝毫的责备语调！告诉学生，炼不出真钢，责任在学校。学校在决策和导向上造成了失误，其失误的主要原因是不尊重科学、不尊重知识，缺乏实事求是的科学精神。学生集中的同时，把班主任请来这个会议室召开紧急会议，把情况向他们说清楚。学生集中解散后回到班里，由班主任再次把学校的决定，向学生作详细的解释。从明天开始，立即恢复上课，尽快地把正常的教学秩序重新建立起来！！那些遍布校园的炼焦炉和炼钢炉怎么办？上课恢复正常后，各班按课程表安排的劳动时间，分期分批地组织学生去拆除，首期拆除的是运动场、小球场、篮球场、羽毛球场里的炉灶，保证同学们早日上好体育课和开展文体活动。其余的炉灶，放在第二期去拆除。待全部拆除了，清理干净了，再发动学生把破坏了的绿化补种管好。”江万玲副校长说到这里，转向陈校长说道：“陈校长，你是一校之长。刚才这些话，只是我的建议而已！要是说错了、说漏了，请你指正！因此，等一下跟着要开的两个会：全校学生那个会还是按照学校的惯例，由你第一把手去召开；全体班主任那个会由我去负责。妥当不？”

　　“就这样决定了，我们没意见，过去一向都是这样的！与会的干部们异口同声地说，陈校长也只好无可奈何地没话可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