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淑芬在第六中学实习时的两位学生小阮和小宁,也考进了这所师范学校。奇怪的是他们两人都在袁淑芬当班主任的普一(3)班里。
小阮对袁淑芬说:“袁老师,你好像成了我和小宁的影子,你走到哪里,我们就跟着你到了哪里,这世界真的就那么小?”
小宁说:“袁老师,我报考师范学校可是向你学的!我觉得你什么都懂,做老师好伟大!”
袁淑芬说:“我不是什么都懂。当你们的实习老师时,你们两个向我提出的问题最多,也许会有答错的时候!要是这样,我可误人子弟了!”
看来这袁淑芬变得成熟多了!她的思维方式有了很大的转变。要是早点有这样的认识,遇到问题不像以前那样自以为是,同彭海新的那段恋情也不至于弄得如此的收场!
对广大的归国华侨和侨生来说,这几年应该是他们在祖国的怀抱里,过得最美好的幸福时光。因为他们在社会稳定和人民安居乐业中,学业有成、工作愉快、生活美满。
袁淑芬已把个人的儿女情怨抛诸脑后了!她全身心地倾注到乐育英才的教育事业中去,称得上是一丝不苟,异常地投入。她要求自己要做到学高为师、德高为范。她认为教育学生要有慈父的脸孔、圣母的心肠、导师的形象。她总结出教育学生的“五字经”,叫做严、爱、精、细、透。她说:“对学生的要求必须严爱结合,严在外表爱在心。教育学生的说话不宜太多,要精炼富于启发性,做到细水长流地把道理讲透,对学生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导之以行。”
在袁淑芬的精心培育下,普一(3)班的学生意气风发,班风学风良好,经常受到学校的赞扬。小阮和小宁两位学生,更是出类拔萃,品学兼优,堪称袁淑芬的得意门生。
一次,袁淑芬组织学生漫谈理想,进行专业思想教育。小阮说:“我这个未来的小学教师,就像是平凡的一滴水,但我要溶入到大海中去。否则,就会在烈日下干涸,再也不能为江河大海的汹涌澎湃尽自己的作用。”小宁说:“小学教师犹如一颗平凡的螺丝钉,我要拧到最需要我的地方去。不然,不但发挥不了作用,而且离开了机器的整体,只能被人们当作是生了锈的废铁儿,无情地给扫进了垃圾堆!”袁淑芬听了,心中暗自高兴,感到无比的欣慰!
正当袁淑芬的教育工作取得成绩,并被学校党总支吸收为预备党员的时候,历史走进了那个鸡年沉闷的冬天!
袁淑芬惊呼起来:“怎么?我也有居心?”原来早已不准学生内进的那间教师会议室,三面的玻璃窗关得严实,还遮掩了窗帘,门口的那扇门也上了锁,只有教师开会时才打开,还贴了“随手关门”的字样。
这天晚上又开会了!袁淑芬提早来到会议室,随手按了装有4支光管的电钮,走到墙壁前看在那里贴得满满的揭发材料。
“咦?我也有份?”她怔住了!那是一幅漫画,画了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身上穿着黑色的女背心和黑裤衩,脸上的两颊涂得蓝蓝的,嘴里伸出血红的舌头,脚上穿着的高跟鞋断了一只鞋根,左手提着写满“兜售资本主义”的一个大皮箱,右手举起写着“反社会主义”的一把大刀,神气十足地跨过国境回国。漫画上端写着7个字:“看看这条美女蛇!”下面的两行字则是疑问句:“资本家的千金小姐袁淑芬,回国的动机和居心何在?”
袁淑芬还发现,在那幅漫画的右下角,还有用钢笔书写的一叠揭发她的材料,足足写了5张双行纸那么长。材料揭发说,袁淑芬大肆宣扬资产阶级的人性论,在班主任的工作中进行母爱教育。揭发材料对袁淑芬总结出来的教育“五字经”,进行了严厉的批判!说“慈父的脸孔”和“圣母的心肠”其核心要害就是母爱,纯属资产阶级鼓吹人性论的反动教育思想,云云。
这时候,袁淑芬那颗火热的心顿刻冷却了!她忽然想起彭海新在武汉曾经说她是消防队,对他的热情大泼冷水的话来了!
“是啊!现在竟然有人真的扮起消防队来了!对我的满腔热情拼命地大泼冷水,真是不可思议!”她还想起了在黄鹤楼,彭海新问她对“剥削”怎么看的事。现在有人把她叫做“资本家的千金小姐”这个美称了!对她、对她的父亲袁生都是持批判态度了!而这正是同“剥削”的字眼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彭海新说过,要是人们对她的父亲和林宝琴的父亲,都用这样的看法去对待他们,他们能够接受得了吗?现在她才觉得,彭海新提出来与她讨论的这些事,用心是良苦的,而她当时偏偏聪明脸孔笨肚肠,怄气地一点也没有听进去,现在悔恨也太迟了!
在知识分子的队伍中,这是一场惊心动魄的运动!陈校长说:“每一个知识分子,都要在这场运动中经得起考验,在积极投身运动的过程中接受教育,与资产阶级划清界线,同资产阶级思想决裂,自觉地改造自己的世界观!”
不久,学校里颇有影响的两位老师被揪出来了!他们被戴上了“资产阶级右派分子”的帽子,送到城郊的河南园艺场劳动改造去了!
这两位老师,一位是主管实习工作的高主任,另一位是美术科的赵老师。袁淑芬听老师们说,高主任解放前就从事教育工作,曾在城北郊区的一所小学里当过校长。解放初期,小学里的几个学生玩耍追逐时,撞断了挂在路旁树上的军用电话线,问题严重了!乡里派人追查到学校来,因为高主任的家庭出身是上中农,硬说是他教唆学生破坏军用通讯的,连同那几个撞断军用电话线学生的班主任一起,受到了行政处分!因为案情含糊不清,高主任离开了那所乡间小学,调到师范学校来担任主管实习工作的主任。至于那位赵老师,年轻时曾经留学日本,美术造诣很深,举办过个人美术画展,在国内美术界名望甚高。他每年放寒暑假都回粤北的乡下去,回来时逢人便说:“我乡下的农民还很苦哩!连三餐粥水都吃不饱,哪像我们城里人,餐餐吃饱还不知道柴米贵!”
对这两位老师被打成“资产阶级右派分子”,袁淑芬心里始终疑惑不解。她只知道这两位老师小时候家境比别人好,父母供他们读书到大学本科,甚至还去国外留学。在学校里,因为他们学识渊博、讲授得法、教学有方,颇受学生们欢迎,威信极高。难道这样的老师就是“资产阶级右派分子”?
这两位老师被打成“资产阶级右派分子”之前,袁淑芬经常听到小阮对她说:“袁老师,我们班的同学很喜欢上图画课,赵老师教我们画水彩画时可有秘诀哩!他说:‘要大胆把清水泼到画纸上,然后把颜色蘸上去,特别是画花、水、云等一定要这样,这笔法叫做:等它溶,耐心等它溶,万绿丛中一点红!’”
袁淑芬还听过小宁告诉她说:“高主任真称得上是数学的活教科书!有一回数学老师病了,高主任来代上数学课。我发现他什么也没带,笑着问我们,都学到哪儿啦?同学们回答后,他就从讲台上的粉笔盒里拿出一支粉笔,同我们复习已学过的知识,我们听着听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讲授到新知识了!直至我们发觉时,新课的内容差不多讲完了。他倒回来,又把刚学习的新知识帮大家作了一次小结。布置作业了!他连第几页第几题也背得出来。同学们都信服地说他是熟学天王!”
袁淑芬想:“这样的老师却是‘资产阶级右派分子’!真是难以置信!然而客观事实已摆在眼前,要怪只有怪他们自己了!他们为什么要对现实不满和反对社会主义呢?”然而再深层地想一想,袁淑芬又感到,不是有人也贴出漫画和揭发材料针对自己吗?知识分子中的资产阶级右派揪出来了,也许什么时候又要把知识分子中的小资产阶级右派也揪出来!此时,她很自然地又回忆起彭海新问过她的话:‘你对知识分子是小资产阶级这样的说法怎么看?你不觉得太不公平了吗?’她现在觉得彭海新看问题的思想修养,要比自己强得好多好多!失去了彭海新,是自己一生中最大的不幸和遗憾!自然,至目前为止,袁淑芬懂得的只能是这么多,她根本还不可能理出更加深奥的道理来。对政治上的斗争而言,袁淑芬还嫩着哩!
学校揪出了两个“资产阶级右派分子”,在学生中公开了!学生们反应各异。有的拍手叫好、有的感到茫然、有的若有所失、有的沉默不语。这给袁淑芬上政治课,带来了一定的思想压力。有的学生问:“袁淑芬,这场运动原是党内整风,不是说欢迎党外人士提意见吗?人家提了意见反而给了一顶右派的帽子戴!请问,反右斗争是不是钓鱼,让人家上钩?”
袁淑芬只好按反右斗争过程中,反复学习捡来的说法,严肃地回答说:“反右这场斗争,是无产阶级与资产阶级你死我活的较量!资产阶级借向党提意见为名,对无产阶级展开了猖狂的进攻!报纸上不是说了吗?他们有的人公开说要杀共产党人,妄想推翻无产阶级人民民主专政!至于有人说反右斗争是钓鱼,让提意见的人上钩!很明显,这种论调也是资产阶级散播的恶毒言论!希望同学们不要上当!只要大家认识提高了,以后便不要再这样说,这对自己的政治前途是非常危险的!”
袁淑芬觉得,她是一位教师,教师应该按上级教育部门布置的教学内容和报纸上发表的宣传材料,做好对学生的教育工作,万万不能用自己的认识和观点,去向学生讲课。因此,她在回答学生提出的问题时,只能违心地做到这样。
自此以后,袁淑芬消沉了许多,情绪也明显地低落了!她变得谨小慎微起来。她认为像过去那样,毫无顾忌地发表自己的意见,就会床底下劈柴,撞板!于是她在团总支的工作中,开展的所有活动,都是上传下达地按上级团委的布置去完成任务的。而对政治课的讲授,从备课到讲课更是照本宣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