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鸟高飞,“乌云”密布,尖啼声绵延不绝响彻天地间。(wwW.80txt.com 无弹窗广告)整个帝都,笼罩在一种可怕诡异的黑暗下,城区中四处燃烧的熊熊大火,更增添了这种恐怖气氛。
安藏脸色苍白,他不记得“一教四帝七魔天”中,有人有这么高的御兽术,竟能够驱使数量如此庞大的鸟群。中心台上所有人面色各异,有担忧,有惊恐,有不屑,有厌恨,有战意盎然,不一而足。
忽必烈从檀木大椅上站起,抬头望着天上鸟群,眼神微眯,高声道:“来者何人?还不现身!”声音雄浑无比,遥遥传了出去。萧镜之只觉得耳膜一麻,几乎要被震死过去。
鸟云蠕动片刻,忽然从中裂开了一个大洞,露出了数百道人影来。人影绰绰,扇形般错落站立在鸟云裂洞上方,衣衫猎猎飘舞,一如天仙降临。安藏模模糊糊地看到,那群人各执不同乐器,扁鼓、琵琶、凤箫、箜篌、云锣、七弦琴、二胡、巢笙……众多乐器时而合奏,时而独鸣,随着旋律的变化,蛊雕的状态也跟着变化,时而焦躁,时而平和,时而尖啼,时而哀鸣。
巢笙鼓吹,一些蛊雕振翅翻飞,依次飞到鸟云裂洞下方,拥挤熙攘,鹊桥一般搭出一个巨大阶梯来,宽约十丈,倾斜而下。一道人影从“鸟梯”上踱步而下,不紧不慢,如闲庭信步。
那人一袭黑袍,双手负后,头戴斗笠,看不清真容。但当他从天上缓缓走下来的时候,绝大多数人都是心中一震,暗中惊骇,均想:“原来是他!”一些蒙古贵族的脸色微微变化。
紫电无声闪过,群鸟呜呜低鸣,世界仿佛有了一刹那的寂静。
忽必烈脸色忽白忽青,有惊怒,有厌憎,有悲凉,有杀意,还有一丝淡淡的怜惜,轻轻呼了一口气,他徐徐道:“朕……我还以为你死了,原来没有。“
那人沉默不言,嘴角发出一丝冷笑。
忽必烈眉头一挑,淡淡道:“你气势汹汹地来,未必能杀得了我。”
那人步伐一顿,继续往下走着,终于开口道:“我不来的话,肯定杀不了你。”身影略带沙哑,接连咳嗽两声,似乎有重病缠身一般。
顿了顿,那人森然道:“而且我来,主要是让天底下所有人都知道,让汗国分崩,蒙古离心的罪魁祸首就是你。今日之局,也是因你一手造成。”
鸟云上一个男子的声音犹如天降,浩荡绵延:“孛儿只斤氏忽必烈,成吉思汗孙,秉心不孝,更改宪章,篡夺汗位,戕害兄弟,放黜诸王,荼毒蒙古。天变于上而不畏,地震于下而不惧,罪过殊甚,千古未有。天将不庇,神将不容,凡成吉思汗之后,当共讨此贼!”
中心台上一阵哗然,尤其蒙古权贵们,脸色都是有些古怪变化。安藏脸色也是一变,终于确定是那个人无疑。萧镜之面带惊疑,低声道:“难道是他?”
郭天仪已站了起来,脸色冷漠,道:“错不了。能说出这番屁话的人,魔门中除了紫薇魔帝阿里不哥,没有第二个。”
安藏笑了笑,道:“只是不知道他从哪里找了个酸儒,这番屁话倒说得有点振聋发聩。”
此人正是“魔门四帝”之一,别号“紫薇大帝”的阿里不哥。当年蒙哥汗战死合州,幼子孤弱,蒙古汗位虚悬,蒙哥二弟忽必烈和四弟阿里不哥争夺汗位。阿里不哥兵多将广,又是蒙古贵族的忽里台大会公选,名正言顺,是蒙古国四大附属汗国公认的大汗。忽必烈是嫡系在中原开平拥立,没有得到广泛认同,但他深谙兵法,且知人善任,很快打败了被认为正统的阿里不哥。阿里不哥接连惨败,加之支持者叛变,短短四年便一败涂地。
至元元年,阿里不哥力竭投降,被幽禁在上都。求书网WWW.Qiushu.cc阿里不哥不甘被折辱猜忌,于至元三年趁隙叛逃,带极少数亲随流亡江湖,隐匿修行,和诸多反元势力密切联系,被反元势力尊称为“紫薇大帝”。
自古以来,反朝廷势力都被蔑称为“魔门”。自忽必烈建立元朝,被称为魔门的是赫赫有名的“一教四帝七魔天”。而这其中,让忽必烈最为忌惮、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莫过于他这个同父同母的兄弟了。虽然阿里不哥已经是孤家寡人,但他毕竟是公选出来的大汗,是他这个拥兵自立的大汗无法相比的。
听了檄文般的一番话,众亲王皇孙和汉族大臣皆是面带冷笑,丞相完泽挺身而出,高喝道:“一派胡言!陛下奉天承运,扫荡六合,四海归心,推为共主!足下挟持诸王,任用权奸,谋夺汗位,残暴苛虐,乃至贤良远遁,祸机四发,众叛亲离,败亡是必然之数。陛下仁德,顾念兄弟旧情,放你一条生路,你不但不思悔改,反而自甘堕落,勾结魔门,妄图颠覆祖宗社稷,残害天下苍生!今日大元勇将贤臣尽在于此,务必诛灭凶邪,荡平妖氛!”声音高亢,丝毫不输于鸟云上的那人。
中心台怯薛军齐齐山呼:“诛灭凶邪,荡平妖氛!诛灭凶邪,荡平妖氛!”声音震天动地,穿破云霄,天空上的鸟群一阵翅膀乱扑,似乎也受到了一些惊吓!
斗笠下那道人影停住脚步,等怯薛军呼喊声收敛住,他冷冷一笑,道:“成王败寇,如此而已。完泽,你倒是一口铁齿铜牙。”顿了顿,森然道:“等我杀了忽必烈,你跪地求饶之时,别忘了再把这脏水泼到忽必烈的身上。”
阿里不哥右臂一晃,一柄紫色长剑出现在掌中,长剑划过一个弧线,一道巨大的黑色剑芒倏然劈下!于此同时,鸟云上方乐声大作,亿万蛊雕轰然朝下疾冲!
黑色剑芒如电般掠来,中心台上完泽和伯颜冲天而起,一白一黄两道绚烂光芒猛然刺出!三种颜色相接,整个天空仿佛一荡,完泽和伯颜闷哼一声,白光黄芒炸裂,两人身形却被黑色剑芒击中,齐齐吐了一口鲜血,朝中心台跌落!
仅仅一合,高低立见!
台上众人大惊,一个巨大神印破空冲天,撞上那黑色剑芒,轰然巨响,剑芒扭曲逸散。两个人影电射而出,正是洞明子和知拣,两人分别接住完泽和伯颜。神印呼呼飞转缩小,倒冲回龙虎山张天师的手中。
火炮轰鸣,千百个火团直冲天空,爆响炸裂。顿时有无数蛊雕血肉横飞,黑羽纷落,正是前来救驾的怯薛军带来的火炮所发。忽必烈冷笑一声,提提袖口,接过亲卫递过来的两个鼓槌,敲在大鼓上。上百面牛皮大鼓紧跟着咚咚狂敲,声如滚滚惊雷,气势狂舞冲天,许多逼近中心台的蛊雕被震得鸟羽纷纷,昏死坠落。
中心台上光芒大绽,五彩缤纷的真气汇成一个巨大气罩,把中心台严严实实地罩了起来。十几道人影带着流光,冲出气罩,朝天上飞去。中心台下惨叫声响起,怯薛军和凶鸟已经战作了一团。
郭天仪和安藏抬起头,望着上方,暴雨一般冲落的黑压压的蛊雕群,鸟群撞上彩色光罩,无不悲鸣着血肉横飞,黑羽炸裂。每一次撞击,真气光罩都荡起细小的涟漪,无数个涟漪荡漾在光罩上,竟有一种残酷的奇美。
郭天仪心中一动,蓦地转头,身边空空如也,萧镜之已然不见。
他心中一沉,左右扫视,仔细搜寻,便发现一道格格不入的人影在低头快走,样子鬼祟。不过中心台上人来人往,冲天落地人影交织,不刻意的话也没有人留意那人。
郭天仪一个箭步冲过去,赶了几步,拽住那人肩膀道:“你小子去哪?”四下炮声震天,厮杀声鼎沸,他是用喊出来的。
那人吃了一惊,随即笑了起来,正是萧镜之,他道:“去找天圣女呀。”他用的是唇语,并没有发声,但郭天仪一眼就能看懂。
郭天仪又好气又好笑,看样子好像他和天圣女很熟似的,扣住他的肩膀,郭天仪凑近他的耳朵道:“广寒洲上说的是玩笑话。你要是冒犯了天圣女,你老子也保不了你。”
萧镜之耸耸肩,也贴着他的耳朵道:“神仙打架,凡人没事。不找点儿事做,岂不无聊?”
郭天仪想要张嘴大骂,但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儿来,沉默一下,道:”反正你不能去找天圣女。”心想冒犯圣女的罪名可大可小,万一被放大处理,那后果不堪设想。
萧镜之不屑一笑,挣了挣肩膀,没能挣脱郭天仪的手,眼珠一转,便笑道:“要不成样,天圣女现在一定也在抵御妖兽。咱们俩去助她一臂之力,不扯面纱,近处瞧一瞧总成吧?”
这话让郭天仪心中一跳,暗想:“是呀,近处看看总是无妨。”又觉得萧镜之虽然太过惫懒,但毫无修为可言,想对天圣女出手,估计爪子刚抬起来,就被天圣女一巴掌拍出中心台了。
他这么想着,手头也跟着一松,萧镜之知他心意,笑道:“走吧。”当先快走。郭天仪犹豫了片刻,硬着头皮跟上。
安藏见郭天仪跑出去追上萧镜之,两人嘀咕了几句,便消失在人群中。他皱了皱眉,心中诧异,却也没往深处想。抬起头来,隐约可以看到光罩外人影交错飞闪,真气纵横冲射。
他没有再加入战斗,一是自己修行浅薄;二是这战斗虽然看起来浩大,但实际上有些雷声大雨点小的意思。虽然蛊雕数量巨大,但操控鸟群的不过是鸟云上的几百个人而已,只要能搅乱他们的节奏,蛊雕群不攻自破。这些鸟群虽然凶狂残忍,但天性怕火怕巨响,没有刻意操控,众人驱赶他们易如反掌。阿里不哥虽然神通高强,但毕竟只有一人,众高手合围之下,再猖獗也必败无疑。
安藏心中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索性按下不想,观看起周围的人来。和冰轮镜中的雾里看花不同,这些人活生生在自己面前,那感觉又颇为不同。
几十支寒冰凝成的神箭哧哧激射,每一支神箭射出,都能接连贯穿五六只蛊雕。其中一支神箭尤为粗大,有一丈多长,所到之处,蛊雕无不粉身碎骨,神箭尖啸着直冲阿里不哥!
阿里不哥右手执剑,左手一甩,一道紫影从掌心飞出,化为一个巨大的铜盘,呼啸破空。神箭撞在紫色铜盘上,把铜盘击飞十几丈远,自身咔嚓而断,化为漫天水珠,随风飘洒。
紫色铜盘如彗星般在天空中划过,撞飞无数蛊雕,倏然缩小,又呼啸着翻转回来。阿里不哥一边捏诀操控紫盘,右手长剑朝一处虚空猛然刺出!
铿然锐响,阿里不哥虎口一震,手臂微微酥麻。虚空荡漾,一个青年男子的身影从头部到脚下凭空出现,黑袍飘舞,倒像是从黑暗中钻出来的一样。他漫不经心的脸颊上,带有玩味的冷笑,手中提着一柄三尺丈的黑色尺子。
阿里不哥身形电闪,躲过几道真气的袭击,冷冷道:“背后偷袭,算什么好汉!”
青年男子微微一笑,道:“你屠戮百姓,又算什么英雄!”嘴中闲闲,身子踏空斜走,姿势颇为怪异,一只右脚忽然消失,紧接着,整个身体也没入了虚空之中,再次隐匿不见。
阿里不哥嘴角冷笑,身子一翻,黑色剑气飞闪,和一道七彩光弧激撞在一块,彩光怒炸,如烟花般瑰丽莫测。
一个声音低低叹道:“殿下,情非得已,得罪了。”
阿里不哥瞳孔微缩,一个身穿道袍的人影洒然御空,直如神仙,手中倒提一柄长剑。他胸口一阵憋闷,接连咳嗽几声,道:“为君杀敌,分内之事,你做的没错。”
那人面带一丝苦笑和犹疑,终于还是缓缓举起宝剑。
“轰!”“轰!”“轰!”
炮火声震耳欲聋,以安藏修为之强,也有种眩晕恶心的感觉。他撕下衣角两块布帛,揉成团塞到了绿坠儿耳中。忽然觉得有一个人在用手指头捅自己,下意识地转头。
身旁站着一个头戴盔甲、全副武装的怯薛士兵,只是个头矮小,还不到他胸口,一身宽大的盔甲显得不伦不类。安藏愣了片刻,见那怯薛士兵抬起头来,他的脸色大变,张口欲叫却被那怯薛士兵一把捂住。
那士兵粉面玉腮,大眼睛扑闪动人,娇俏的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不是明珠公主又是谁?
见安藏眨眨眼示意明白,明珠公主得意一笑,松下手来。安藏见她穿的古怪,一看就觉得蹊跷,脑门发痛,问道:“你怎么来了?”这句话用上真气,清清楚楚传到明珠公主耳中。
明珠公主俏脸红扑扑的,凑到他耳边大声道:“来跟你要礼物啊。”见安藏脸色僵硬,又凑上去道:“你要敢耍赖,我就告诉父皇。”
安藏脸色一红,也学她趴在她耳上道:“你先回去,等过了今天,我马上就把礼物给你送去。”
明珠公主眼睛滴溜乱转,似在考虑他说话的真伪,忽然想起了什么,指着绿坠儿道:“这是谁?”
安藏眉头一皱,道:“你先把这盔甲脱了,要让陛下看见了,那成何体统!”
明珠公主俏脸一沉,道:“你敢管我?”
安藏这时候哪有心思陪小女孩胡闹,白眼一翻,没再理她。心中却暗想:“这小妮子倒是个美人胚子,估计萧镜之会很喜欢和她玩儿。”“美人”两个字闪过脑海,安藏忽然想起天圣女来,身体猛地震动,朝萧镜之消失的方向望去,暗叫不好。
“轰!”
几道彩光交撞在一块,当空炸裂,波及朝下俯冲的五六只蛊雕,血雨纷飞。阿里不哥身子一晃,倒跌出四五丈才稳住身子,急喘了一口气,嘿然道:“五金之英,太阳之精!好一把湛卢神剑!”
斗笠忽然裂成两半,被风卷去,露出一张带八字胡的男子脸庞,辫发,鹰钩鼻,目细眉长,瘦长脸颊有一股苍白病态。一丝鲜血从额头正中央上方徐徐流下。
桑哥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身修长,寒光闪烁。他眼中带着一股森然杀气,又隐隐有一种火热,嘴上却长叹道:“殿下,知途迷返,为时未晚。你修为虽高,但也敌不过我几人联手。”
阿里不哥剧烈咳嗽两声,扫了一眼对面的桑哥、玉昔帖木儿、阿拉丁和洞明子几人,抬头看到有七八道人影冲天直上,一边激斗蛊雕,一边朝鸟云最上方冲去。看样子,虽然会被鸟群拖住,但显然用不了多少时间也会冲到最上方。
阿里不哥心中暗恨,那些汉人果然不能相信,可现在已经不能责怪他们迟到了,能赶来就已经不错了。暗中恚怒,脸上却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笑意,道:“知途迷返?我从不曾迷途,何来知返?”
桑哥脸色一沉,道:“那臣下只好得罪了。”
阿里不哥长剑横胸,脸上露出一丝冷笑,道:“废话少说,桑哥,你是什么东西,当我不知道吗?”
忽然上空发一声喊,桑哥一惊,抬头望去,只见掠上高空的几个人身形倒跌,似乎被什么人打下来一样。一个男子雄浑的声音如天雷滚滚,压过鸟啼炮鸣,哈哈大笑道:“一别多年,诸位道友还是那么奴颜婢膝、低三下四,可悲可叹,实在让寡人扼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