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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六章 长天远树山山白

浑天之六合志 伊树 8598 2026-09-04 18:02

  苍天开裂,大地分崩。八零电子书HtTp://Www.80txt.COM/萧镜之的身体急速下坠,但他的脸上却没有恐惧之色,眼中掠过一丝决绝,嘴里发出一声长啸。

  随着啸声回荡在天地之间,天空中的大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愈合,“嘭”的一声,萧镜之身下一痛,发出一声闷哼,身体摔倒了硬梆梆的地面上。

  萧镜之笑了笑,脑中有种晕眩的感觉,但仰头望去,天蓝如洗,白云如絮,内心很是宁静。

  “还差一步。”萧镜之暗道,右手抬起,手中凭空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深吸了一口气,萧镜之伸手扒开衣领,露出赤裸的胸膛。手中寒光一闪而过,他的身体猛一抽搐,匕首已经插入了左胸。

  萧镜之痛苦地呻吟一声,浑身冷汗涔涔流出,脸色瞬间苍白。他心里暗中咒骂,又闪过一些森冷骇惧,犹豫一下,眼中掠过一丝决绝,拔出匕首,随即再次扎进自己的胸膛。

  痛苦地大叫一声,萧镜之身子虾米般弓成一团,鲜血汩汩流淌,湿透了身下一片土地。意念已经有些模糊起来,萧镜之嘴角多出了一丝勉强的笑容,再次拔出匕首,对准自己的胸膛刺去!

  鲜血飞溅,萧镜之觉得身体突然变得寒冷无比,周围的空气似乎突然稀薄起来,他大口的吸气,却没有空气灌入他的鼻中,脑中剧痛晕沉,眼前的一切都模糊起来……

  身体一凉,萧镜之打个哆嗦,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一屁股坐了起来,大口地呼吸着空气。

  霰雪霏霏,冷风拂面,天高地阔,一片白色。一座麦垛状的山峰在几里外平地突起,一枝独秀,银装素裹。萧镜之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呆呆地坐在雪地里。他愣了片刻,摊开手掌,六瓣雪花争相落在自己的手心上,晶莹纯洁。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般,萧镜之脸色一变,一骨碌地翻身爬了起来。

  眼前一花,麝香扑鼻,他的脸和一张雪白细腻的美女脸庞几乎撞在一起。萧镜之吃了一惊,没来得及反应,小腹如被犀牛猛·撞,身子倒飞出三丈。“扑”的闷响,深厚的雪层中多了一个“大”字。

  萧镜之身体埋入雪中,腹部剧痛,头晕眼花,飞雪呛入口鼻,让他大声咳嗽起来。还没明白怎么回事,身体如磁针附铁,从雪地里陡然飞出,被一只素手劈空抓住,举在半空。

  一张美艳已极的女子脸庞,约二十三四岁,柳眉杏眼,面如桃花,双耳挂着菱形钻石耳坠,眼中带着惊疑和嗔怒看着自己。一袭红袍,貂皮斜领,身段高挑曼妙,虽然包裹得严严实实,但瑰姿艳逸,难以遮掩。左手皓腕上戴着四五条不同材质的手链,玛瑙、翡翠、和田、猫儿眼……颜色各异。素手嫩白小巧,却有无穷气力,举着萧镜之,比举着一个布娃娃还要轻松。

  萧镜之苦笑,眨也不眨地盯着那红衣女子。

  红衣女子嘴角冷笑,素手往地上一掼,萧镜之脸部着地,“砰”的被摔在雪地上。雪层深厚,缓冲了不少,尽管如此,萧镜之也觉得百骸欲碎,浑身剧痛。

  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萧镜之肩膀一紧,被扣住拖起。咔咔咔几声,右臂被拧成一团麻花,萧镜之再忍不住,发出痛苦的惨叫,疼得一下子流出泪来。

  红衣女子啐了一口,道:“没用的小子!”声音如银铃一般清脆好听,素手松开,把他推到地上。

  萧镜之疼得牙齿打颤,倒抽冷气,费力从雪地中翻过身来,骂道:“贱人,士可杀不可辱……”

  话没说完,脸上“啪”的一声,腮帮涨红高鼓,又被抽翻在地。

  红衣女子冷笑道:“哭鼻子的男人,也配称‘士’?”

  萧镜之被打得头晕眼花,耳膜嗡嗡乱响,可那女子的话还是一字不落地被他听见,心中羞愤恼恨,蓦地坐起扬头道:“你杀了我吧!”

  那女子闻言失笑,笑容如桃花绽放,在缤纷雪花中更显娇艳,让萧镜之看得一呆。

  “没什么本事,还这么要面子!”那女子玉足抬起,皮靴蹬在萧镜之的脸上,这次倒是没用上真气,只是稍用力把他踹回了雪地里。

  一只脚踩在萧镜之的胸膛上,那女子打量着萧镜之,道:“小子,告诉我,你用什么手段挣脱了太虚幻镜?”

  “太虚幻镜?”萧镜之一怔,觉得这四个字听得好生耳熟,忽然眼睛睁大,吃吃道:“太虚幻镜?你是警幻妖……妖……仙子!”

  见那红衣女子柳眉一挑,杏眼凝煞,萧镜之硬生生把“妖女”改称为“仙子”,心中一沉,前因后果猜出了大概,暗中大骂起安藏来。

  红衣女子嘴角荡起冷笑,道:“算你精乖!你要不想被本仙子大卸八块,最好老实交代。你没有真气,怎的挡住了萧琼那丫头的逍遥剑?你又怎的破了我的幻术?”

  越往后说,脚下力气越大,似是踩扁了萧镜之,真话自然能从他的嘴里挤出来。

  萧镜之被踩得胸闷气短,脸色涨红,正欲伸手推开这夺命金莲,警幻仙子轻弹玉指,两道黄光飞闪而出,化为两个黄金半环,蓦地把他的手腕扣在雪地上,让他挣扎不得。

  萧镜之用力挣扎几下,双腕被金环勒得通红,也无法撼动它们分毫,无奈放弃,苦笑道:“仙子,此事说来话长,你先放开我再说。”

  警幻仙子目光盯着他看了片刻,随即嫣然一笑,道:“你是聪明孩子,肯定会实话实说,是也不是?”

  萧镜之心中咯噔一下,本来想好的谎话又差点忘干净,嘴里勉强笑道:“是,是。仙子之命,谁敢不从?”

  警幻仙子微微一笑,素手一勾,两个半环从地面飞出,破开积雪,铿然合并成一个金手镯,被她套在右腕上。玉足抬起,从萧镜之身上拿开。

  萧镜之干笑一声,一边忍痛爬起一边道:”仙子的这件宝贝,既美观又实用,比那太虚幻镜要好多了。”

  警幻仙子脸色一变,随即唇角荡漾绽开一抹微笑。[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花糖小说网www.mianhuatang.cc]素手紧握,眼中掠过一丝杀机,萧镜之正狼狈起身,并没有看到。

  起来以后,萧镜之正琢磨怎么哄骗这妖女,眼神一转,看到一个秀丽的女子身影坐在不远处的大石头上,容颜俏丽,闭月羞花,风雪中青丝飞舞,衣袂飘飘宛如神仙,妙目眨也不眨地看着他。一头龙头鹿身、浑身黑鳞的巨大怪兽像牛一样懒洋洋地蜷腿卧在她一旁,耷拉着鲜红的舌头,竟是一头麒麟。

  萧镜之一愣,失声道:“妙慧仙子!”忍不住朝她走去。

  脚下一个趔趄,“扑通”一声,萧镜之被绊倒在地。警幻仙子踩着他的后腰,冷笑道:“臭小子,色胆包天,连命都不要了?这当儿还想着找姑娘?”

  萧镜之想到这妖女在玉人面前如此折辱自己,心中大恨,想到自己之前流眼泪的场面肯定也被妙慧仙子看得一清二楚,羞恼不已,怒道:“警幻妖女,你月事来了麽?这么泼辣!”

  这话让警幻仙子柳眉倒竖,脚尖一勾,把萧镜之掀翻过来。素手微晃,一道粉红色光芒在掌中出现。

  萧镜之只觉得眼前人影一闪,脖子一凉,被太虚幻镜的框沿顶住咽喉,粉色真气吞吐,一道鲜血从咽喉处渗出来。

  萧镜之喉结一动,冷汗从苍白的脸上流了出来。

  警幻仙子秀目圆睁,冷冷道:“你刚才说什么?”

  萧镜之苦笑,道:“形势比人强,就当我没说。”

  脖子剧痛,萧镜之被掐住脖子,霍然被警幻仙子提了起来。她冷冷地看着他,一字字道:“小子,你信不信我立马扭断你的脖子?”

  萧镜之脸色涨红,眼中却没有惧意,只有嘴角挂着一抹苦笑,道:“生杀大权在你,跟我信不信有什么关系。“

  警幻仙子俏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但脸色随即一沉,冷哼一声,玉手松开他的脖子。

  萧镜之双膝跪倒在地,大口喘着气,这一番折磨下来,他受创不可谓轻。

  警幻仙子沉默片刻,道:“臭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萧镜之揉着发红的脖子,一边起身一边咳嗽道:“我叫萧镜之。”

  “萧镜之?”警幻仙子喃喃道,柳眉一挑,道:“你是和萧客玄沾亲,还是和萧全皊带故?那么多厉害的老混蛋都抢着救你,你身份不一般呀。”

  萧镜之干笑一声,暗想原来老爹还挺出名,不敢隐瞒,道:“萧客玄是我爹。”

  警幻仙子脸色微变,心中暗道难怪,不由得蹙起柳眉。她原以为抓的是一个普通贵族子弟,要杀要剐自在随心,没想到竟然是“柱国十一卿”之一萧客玄的儿子。想起那个流传已久的传闻,警幻仙子不禁有些头痛。

  本来抓住妙慧仙子已经是计划之外的事情,这小丫头身份远没有表面那么简单,自己当时为脱困,拿她当挡箭牌,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心中恼恨慈航大士,所以当时出言羞辱,但实际上她可不敢拿这小丫头怎样。自从抓她以来,虽然算不上以礼相待,但是也没有难为她。没想到这个小子也是一块难啃的骨头,不由心头又烦又恨又气。

  萧镜之见她俏脸阴晴不定,有些不解,小心翼翼道:“仙子认识我爹?”

  警幻仙子脸色难看,道:“萧客玄凶狠毒辣,寡廉鲜耻,臭名昭彰,天下谁不认识?”

  这话说的难听,可萧镜之只是若无其事的“哦”了一声,脸上挂着笑,道:“是了,还不知道仙子你叫什么呢?”

  见警幻仙子脸色一沉,萧镜之心中发虚,眼珠一转,强笑着改口道:“嗯,我说错了。敢问仙子芳名?”

  话音未落,闷哼一声,被警幻仙子一脚踹出去老远,警幻仙子骂道:“没规矩的小子,萧客玄没教你怎么跟长辈说话麽?”

  萧镜之觉得自己骨头都快被踹碎了,这才彻底明白,自己身处险境,稍有不慎就有性命之虞。这女人虽然长得美艳,但却也是凶名赫赫的“七魔天”之一,莹白玉手上鲜血淋漓,杀他跟踩死蚂蚁一样容易。

  警幻仙子见他被自己随意折辱,心中大快,被他挣破太虚幻境的惊怒也冲淡了不少。瞥了旁边石雕泥塑般的妙慧仙子一样,她踌躇片刻,葱指屈弹,一点青光飞出,打在了妙慧仙子的气穴上。

  妙慧仙子只觉小腹一痛,随即察觉一道真气顺着冲脉流走,陆续冲开自己穴道。娇躯一震,酸麻的感觉袭边全身,她扶着胸口急喘一下,呼气在空中化作一团白雾。身上穴道虽然通开几处,但关键处仍然被封住,丹田真气堵成一团,一点也使不出来。

  见妙慧仙子疑惑的目光看来,警幻仙子沉默一下,道:“此处也算是佛门圣地,驰名天下,你是沙门弟子,不可不看。”

  妙慧仙子一愣,纤指隔空勾画两下,突然想起自己的真气已被封住,便俯下身字在地面积雪上写了两个字:“多谢。”

  警幻仙子看到两个字,俏脸一变,怒道:“你谢什么?别忘了是谁把你掳来的!你要是跟那臭小子一般不听话,本仙子就一巴掌拍死你!”

  她突然发火,眼中闪过的厉色让妙慧仙子一怔,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黑麒麟有所感应,从地上站了起来,背部比妙慧仙子还高一截。警幻仙子妙目扫向雪地,冷冷道:“臭小子,你是死了,还是指望本仙子去扶你?”

  萧镜之正四仰八叉躺在雪地里,感受着片刻宁静,听了这话心中一寒,挣扎起身,道:“侥幸苟活,不敢劳仙子芳驾。”

  警幻仙子素手隔空一挥,妙慧仙子的身体羽毛般飘起,轻巧巧地落在麒麟后背上,稳稳当当。她身材娇小,坐的位置不到麒麟背的五分之一。萧镜之心中一喜,暗想接下来莫不是该我了,想到能和妙慧童女坐在一起,不禁觉得这次遭遇也十分美妙。

  雪花纷飞,天地皆白。两旁林木如玉树琼枝,世界如画般纯净,冷风轻轻吹过,穿过森林的声音如同一首动人的歌谣。

  萧镜之衣衫单薄,嘴唇被冻得发紫,又冷又饿,时不时打个哆嗦。脚下一深一浅地走在雪地里,积雪直没入膝,双手被绑在身前,一道粗长麻绳系在腕间绳结上,麻绳长两丈有余,另一端在麒麟背上的警幻仙子手中。萧镜之脸色阴沉难看,前所未有地迫切希望自己也能有真气修为,不用太强悍,刚好压过这妖女就好。自己的记忆还停留在大都城中的锦衣玉食里,没想到转眼之间就来到一片不知名的荒山雪岭中,而且被一个妖女放羊一般牵着,比起千寻雪的温柔体贴直如云泥之别。中间落差之大,让自己直欲发狂。

  可看着警幻仙子顾盼回眸间,眼波如水,发丝飞扬,别有风情,心中竟然又有些恨不起来。

  快走几步撵上慢吞吞的黑麒麟,萧镜之道:“仙子,你不是想知道我怎么从太虚幻境里逃出来的麽?”

  警幻仙子一怔,脸上忽然掠过一丝迷惘惆怅之色,道:“算了,你不用说了,我能猜到。”

  梦呓似的叹了一口气,她低声道:“以前,有个人也是用这个法子冲破了我的封印。”

  萧镜之见她脸上露出追忆黯然的神色,一时哑然,本来他不想说出自己通过自杀逃出了太虚幻境,但似乎是为了让警幻仙子高看自己一眼,所以忍不住凑上来想告诉她实话,借机炫耀一下。没想到这妖女前后似乎变作两个人,突然对他毫无兴趣了。

  警幻仙子似是意识到自己失态,收敛心神,对萧镜之道:“你老爹是天底下赫赫有名的人物,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脓包儿子?”

  萧镜之揉揉鼻子,对“脓包”这个词儿毫不陌生,道:“时乖命蹇,我生下来的时候,得了‘脉缺’之疾,任督二脉缺损不足。”

  “脉缺?”警幻仙子不通医术,第一次听说这种病,不过“任督二脉缺损不足”这话她却懂了,咯咯笑道:“那你可真够背的,天生废物一个。”

  萧镜之脸色发红,他受到的嘲笑多如恒河之沙,早就无所谓了,但被一个大美女看不起,多少还是让他觉得尴尬。

  想起了什么,警幻仙子问道:“你老爹疼你麽?”

  这话问的突兀,萧镜之有点意外,皱眉想了一下,道:“老头子嘴巴恶毒了点,不过总体还成。好歹是我爹,我也不能太求全责备了。”

  警幻仙子笑了笑,道:“那就好。”

  萧镜之诧异道:“那就好?好什么?”

  警幻仙子笑道:“你是萧客玄的独苗,我要是杀了你,和萧客玄可就是血海深仇了。不过我要是拿你的命跟他换一件法宝,想来他也不会跟我为难。毕竟法宝易得,儿子无价。”

  萧镜之脸上一抽,随即笑笑道:“什么法宝呀?能抵得上我的命?若是仙子喜欢,把我放回大都,我回家翻出来,拱手送给仙子都成。”

  警幻仙子嫣然一笑,没有回答他,嘴里轻哼着唱起歌来。

  萧镜之声色犬马,流连勾栏歌舞,颇通诗词音律,竖耳听了片刻,只听她唱的是——

  “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江国,正寂寂,叹寄与路遥,夜雪初积。翠尊易泣,红萼无言耿相忆。长记曾携手处……”

  声音娇脆婉媚,如花间莺语,极是悦耳好听,内容又很是符合此番雪景。萧镜之熟通乐律,知道这是前朝文学大家姜夔的作品《暗香》。他听惯了丝竹管弦的配乐歌声,听到这番不加雕饰的清唱,不禁有清新脱俗之感。警幻仙子唱到“长记曾携手处”时,声音一低,戛然而止。

  萧镜之一怔,抬头见警幻仙子神色郁郁,眼睛里的凄楚哀婉一闪而过,不禁恍然,心头有种酸溜溜的感觉。

  他挠了挠头,干咳一声,也跟警幻仙子一样低声唱道:

  “苔枝缀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客里相逢,篱角黄昏,无言自倚修竹。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暗忆、江南江北。想佩环、月夜归来,化作此花幽独。犹记深宫旧事,那人正睡里,飞近蛾绿。莫似春风,不管盈盈,早与安排金屋。还教一片随波去,又却怨、玉等恁时、重觅幽香,已入小窗横幅。”

  这首词也是姜夔的作品,名叫《疏影》,和《暗香》同时而作,并为姊妹篇。萧镜之虽然年少,颇知风月,对女人的心思拿捏很是精准。这篇《疏影》由他温润清朗的嗓音低声唱来,少了女子的幽怨,多了几分超脱和温柔,带着莫名的磁性。

  警幻仙子听他唱歌,眼神如水般变化,迷茫、困惑、惊喜、忧伤……交迭变幻。听他唱完后,过了片刻,才幽幽叹了口气。素手隔空一吸,萧镜之身体拨出雪地,也稳稳地坐在里麒麟背上,不过是在尾部,跟两女中间隔着有两个人的位置。

  萧镜之一招收效,喜不自胜,脸上却不动神色。心念急转,暗想自己是不是要出言抚慰一下这失意佳人,想了一下,还是不敢,毕竟这女人可非同一般人,只能软磨,不能硬泡。寻常手段使出来,若是稍微逆了龙鳞,只怕自己会落得一个尸骨无存。

  想了想,萧镜之干咳一声,笑道:“是了,仙子刚才怎么断定我是独子?说不定我也有姊妹兄弟呢!”

  警幻仙子闻言笑了笑,淡淡道:“若不是独子,只怕也不会这般纨绔好色。”

  这话一针见血,把萧镜之的嘴脸一下子给揭露出来,萧镜之只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小偷,被当场拿住,脸上一阵害臊涨红。

  不过毕竟脸皮厚,尴尬之色转眼就被他压住,萧镜之干笑一声,道:“仙子此言差矣。我并非好色,而是‘好美’。好色是不入流的登徒子才做的事,落入了皮囊表相的窠臼;好美却是风流人物的共同禀性,爱美人,爱美德,爱流年岁月,爱大好江山,此贤者之所共适。”

  警幻仙子听他插科打诨,不觉莞尔。她素来独来独往,一个人转徙江湖、四处飘荡,心底难免有落寞无聊的感觉。萧镜之一副赖皮相,十分幽默风趣,让她不禁觉得有些亲切好玩。

  警幻仙子笑道:“那你的意思是,这麦积山风景,跟本仙子一样好看了?”

  萧镜之嘿嘿笑道:“怎么会?天下秀色十斗,警幻仙子独占八斗……”

  忽然想起妙慧仙子就坐在警幻仙子另一边,这么说十分不妥,正要改口,身体猛地一震,失声道:“麦积山?我们是在甘肃?”

  警幻仙子见他现在才想明白自己在哪里,不禁好笑,道:“是呀!乱水通人过,悬崖置屋牢。那不就是大名鼎鼎的麦积山石窟麽?”

  玉手戟指,指向那个麦垛一样的雪白山峰。

  萧镜之脸色剧变,几欲捶胸顿足,暗道:“是了,是了,我早该想到了。”他虽然不曾来过甘肃,但他喜欢读一些山河地理、传奇野史之类的书,对这个名震天下、造型奇特的地方印象十分深刻。

  萧镜之急忙道:“仙子,今天是什么日子?现在是几时了?”

  警幻仙子想了一下,道:“今天是庚辰日,现在嘛,应该是巳时。”

  萧镜之掐指一算,神色茫然惊骇,道:“这么说,我在太虚幻镜里面呆了有四天多了?”

  警幻仙子点点头。

  萧镜之背后生汗,脸色苍白,有点僵硬地对警幻仙子笑了一下,道:“那仙子,现在大都局势如何?能否告知一二?”

  警幻仙子脸上露出一丝俏皮的笑容,道:“肯定乱成一锅粥啦!攻打中心台,不过是掩人耳目而已,谁也没指望能杀死忽必烈,就算杀死了,也不是动摇蒙古国本,没什么大用的。再说,忽必烈老年昏聩纵欲,不用我们出手,他也活不长了。”

  忽然觉得不该跟萧镜之说这个,便住口不言。

  萧镜之关心的不是这个,不过听她说攻打中心台不过是掩人耳目,不由心中一松。既然只是佯攻,那肯定不至于死磕,老爹和安藏他们也应当没事。至于其他的,他并未放在心上。

  想到自己竟然在那个太虚幻境里迷糊了四天,萧镜之觉得十分不可思议。伸手入怀,摸到鹿皮袋还在,心中愈发困惑,按理说自己不可能四天不吃药还毫发无损。可现在,虽然又冷又饿,但体内精力充沛,并没有虚弱难受的感觉。

  按下混乱思绪,萧镜之甩甩脑袋,笑道:“仙子把我们带到这里来做什么?我知道附近有个仙人崖,崖后有个净土寺,是个绝佳妙处,莫非仙子要去上香许愿?”

  警幻仙子讶异地看了他一眼,道:“臭小子,你知道的倒不少。”

  脸上浮起一丝古怪的笑意,警幻仙子用密语传音,对他道:“我在大都千百人面前,说给你和小丫头扯一回红线。你俩虽然已经洞过房了,可还没拜堂呢,要不就在这净土寺中、如来像前,两个人夫妻交拜,把这大礼补上?”

  “洞过房”三个字让萧镜之陡然一惊,脑中闪过一些太虚幻境里的画面,却十分模糊,绝大多数也记不起来了,但自己却清楚知道自己在里面有过鱼水之欢。醒来后以为那是幻梦假象,难道真的发生过麽?而且对象还是那个绝色倾城的少女?他心中狂跳如雷,一时口干舌燥,无法言语。

  萧镜之的视线越过警幻仙子的消瘦香肩,看到她旁边的妙慧童女,她只是入神地打量着周围景色,衣衫鼓舞,鬓发如丝。那张白皙无瑕的侧脸,如同人间最完美的玉石一般,熠熠生辉。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妙慧仙子转过脸来,冲他微微一笑,并未停留,便又观赏起雪景来。

  萧镜之胸口好像被锉刀猛然锉了一下,心中剧痛,难以呼吸。他扑通一下从麒麟背上跳到地上,在雪地里走了起来。

  警幻仙子吃了一惊,道:“臭小子,你发什么疯?”

  萧镜之勉强一笑,道:“我是污浊不堪的男人,和两位仙子坐在一起,平白辱没了你们。”

  这话让妙慧仙子和警幻仙子都是一愣,前者嘴角浮起莞尔的微笑,妙目好奇地看着他。警幻仙子柳眉一皱,隔空把他抓回麒麟背上,道:“一个小屁孩,不要在我面前自称男人。”

  若是往常,萧镜之肯定会就着“小屁孩”这三个字胡扯一番,但现在心底颓丧,再没心思和警幻仙子玩笑。

  警幻仙子看着默默不语的萧镜之,暗中忍俊不禁,不知道这小猴子怎么听了自己的话,不喜反悲。心底有一种好笑而又异样的感觉,多少对萧镜之有点另眼相看。

  见气氛有些沉闷,警幻仙子反倒觉得有些不适应,笑道:“老看雪景,也是无趣。咱们且到正面看看这麦积山风景。”

  素手一拍麒麟后背,黑麒麟晃晃大脑袋,踏空如平,走山坡一样向高空踏去。萧镜之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麒麟竟然能在空中“行走”,瞠目结舌,竟忘了说话。

  麒麟越走越高,萧镜之身子一晃,差点从麒麟背上滑下去,赶紧换了个姿势,侧坐改成骑乘,双腿紧紧夹着神兽腹部,两手紧抓着背部鬃毛。

  警幻仙子见他手忙脚乱,跟个孩子一样,不禁莞尔。素手一番,一道白色真气顺着麻绳游走,到了他腕间的死结上,嗤嗤一响,绳结碎裂。警幻仙子把整条麻绳抛给萧镜之。

  萧镜之大喜,心情重新欢悦起来,道:“多谢仙子!”

  一手抓着麒麟背,另一只手一挣,麻绳从手腕脱离,在空中飘扬飞舞,片刻就消失在茫茫风雪中。

  身在高空之上,和两位仙女似的人物共乘麒麟灵兽,周围是纷纷白雪,天地纯白犹如仙境。萧镜之只疑自己是不是又在太虚幻镜之中了,心中激荡畅快,几乎想要仰天长啸。做俘虏能有如此待遇,人生夫复何求?

  麒麟越走越快,乘云驾雾,一面紫褐色的山崖映入眼帘,在一片白净世界中分外鲜明突兀。峭壁上万龛千窟,密如蜂房;栈道凌空飞架,错落有致。萧镜之心中乱跳,想到人生际遇变幻莫测,自己前几天还在帝都广寒洲的豪奢繁华中,现在却身在千里之外的风景名胜里,不由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

  这一切,真如梦一般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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