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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七章 环峙诸峰窥佛像

浑天之六合志 伊树 9447 2026-09-04 21:06

  麦积山石窟位于甘肃秦州,秦岭山脉西首。求书网www.qiushu.Cc据传石窟始凿于南北朝时期,“砍完南山柴,修起麦积崖”,工程艰巨浩大。到元朝时已经历时八百余年,虽有过战乱和地质灾害损毁,但巍然屹立,各朝均有开凿修缮,成为佛门一大圣地,冠绝陇上。

  雪花漫天,纷纷扬扬,一头黑色麒麟从天空中乘风踏空,不疾不徐地踱步而下。

  黑麒麟四蹄生风,落到东崖一个方形大窟里。萧镜之迫不及待地从麒麟背上一跃而下,接着警幻仙子和妙慧仙子也从麒麟背上翩然跳了下来。

  这个石窟高约五丈,宽十丈,深四丈有余。石窟正中的雕塑是“一佛八菩萨”的雕像,佛祖安坐莲花,八菩萨众星拱月一般环立一旁。佛祖手右手结无畏印,左手作与愿印,佛光普照,宝相庄严;八菩萨容貌不同,服饰各异,表情或悲悯或坚毅或笑容可掬……惟妙惟肖。

  诸龛外浮雕帐幔帷幕,雕饰着火焰纹、宝珠、流苏等物,华丽壮观。龛与龛之间是石胎泥塑的“天龙八部”,龙众、夜叉、阿修罗、摩侯罗伽……造型夸张,却又呼之欲出。

  岩壁上彩绘的飞天罗裙披巾,纤腰曼舞,飞旋在鲜花和祥云之间。一个两身高的金刚力士怒目圆睁,肌肉突起,傲立在石窟另一头。

  萧镜之对佛法殊无兴趣,只有以前抱着了解的态度粗读过几本佛经,随即嗤之以鼻把佛经束之高阁。现在看这些佛像,心底也没有多少敬畏庄重之感,只是觉得这些雕塑鬼斧神工,堪夺天地造化。能在如此陡峻的山崖上凿出这万千雕塑,古人实在是了不起。

  警幻仙子和妙慧仙子流连徘徊在石窟内,看得津津有味,这两个人一个智术超群,一个佛法精进,对释教人物都是极为了解。和书上的人物互相照应着看这些雕像,比起萧镜之的混沌愚顽,自然大大不同。

  萧镜之看了片刻,空荡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更没心思观赏这些雕像,忽然觉得古人也是无聊,做什么不好,偏要花时间在这深山老林凿下这些没用的雕像,虽然堪称胜地,总不如自然天成的景色好。

  萧镜之知道修行之人,随身法宝众多,都有神器装着干粮衣服等杂物。揉着肚子,萧镜之看着抬头欣赏雕塑的警幻仙子,希望她能察觉到他饿了。不过警幻仙子的妙目虽然有两次扫过他,却没怎么在意,便继续欣赏雕像。

  当警幻仙子路过一尊雕塑的时候,纤影驻足,抬头仔细地打量起来,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萧镜之见她突然微笑,觉得奇怪,走到她身边,也跟着看那尊雕像。

  那雕像是八菩萨之一,身着袈裟,左持宝珠,右拿锡杖,脚下踩着一朵莲花。细眉大耳,表情肃穆,比起其他雕塑,并无特别之处,甚至少了几分生动。

  萧镜之忍不住道:“仙子,这是谁?”

  警幻仙子轻轻一笑,答非所问道:“走吧,去别的洞窟看看。”转身就要离开。

  “仙子,等一下。”萧镜之脱口道。

  警幻仙子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怎么了?”

  萧镜之脸上略带忸怩,有些不好意思地指着肚皮道:“此地空空如也,还望仙子布施。”

  似乎为了印证他的话一般,肚子青蛙一样咕咕响了一下,萧镜之脸色更红。

  警幻仙子好气又好笑,他抓过的人不少,从来没有人跟这小子一样奇特,敢反复骂她,也敢和她嬉笑,而且现在得寸进尺,张口就要吃的。

  不过这毕竟是小事,警幻仙子笑了一下,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黑色皮袋来,解开丝扣,又从皮袋中掏出一个香囊大小的小袋,抛给了萧镜之。

  萧镜之大喜,双手接过。他也有些见识,知道这袋子虽然只有巴掌的一半,但其中暗藏乾坤,容量极大。这种袋子有名字叫做如意乾坤袋、天罗袋、玲珑宝袋等,寓意“中有乾坤,包罗万象”,坊间就有售卖的,虽然材质各异、价格昂贵,但并不稀奇,一般都被世人随口叫做“宝袋”。他自己就随身带着两个宝袋,一个是玄鹿宝袋,装着阴阳补气丹;一个是钱袋,装满了金珠玉石。

  这时才注意到自己的手掌有些脏,萧镜之皱了下眉,拎着小宝袋道:“仙子,能否施个法儿,让小可我先洗洗手?”

  警幻仙子“呸”了一声,道:“要不要本仙子给你变个澡盆出来,你沐浴更衣了,我再伺候你吃饭?”

  萧镜之讪讪一笑,道:“这倒也不必。”

  见警幻仙子眉间凝煞,又要发作,萧镜之慌忙道:“岂敢有劳仙子!我只是怕两个爪子脏兮兮的,把仙子的宝袋也弄得不干净!“

  警幻仙子想了想,道:“这倒也是。”

  素手捏诀,朝石窟外轻轻一勾,三丈外的一团风雪忽然扭曲,呜呜乱转形成了龙卷风状的涡旋,涡旋底端就在警幻仙子的食指勾处。水珠在涡旋底端滴答流出,悬在半空。随着涡旋越转越快,水珠滴落得越快,没过多久,一团脑袋大小的晶莹水团就浮在的半空中。

  警幻仙子素手舒展,涡旋逆转一下,扑的凭空散去,雪沫飞扬。她隔空一推,水团就挪到了萧镜之面前。

  萧镜之欣喜难言,把宝袋放在一旁菩萨石像的手里,刚要伸手清洗,忽然顿住,道:“仙子你不饿麽?要不咱们一块儿吃点东西?”

  警幻仙子一翻白眼,道:“不用。”她法术已入圣阶上等,吞津服气,厌绝人间烟火,一般不会有饿的感觉。宝袋里装的食物,不过是一些自己喜欢的点心水果罢了。

  萧镜之朝她身后瞟了一眼,小声道:“那妙慧仙子呢?”

  警幻仙子不耐道:“咸吃萝卜淡操心!小丫头自有她的宝袋,不用你管。”

  萧镜之“唔”了一声,感觉自己好像确实话多了些,便没再多说,快速地洗了洗手,又俯下身子,仔细洗了洗脸,还把头发顺了顺,重新扎了一下,顺在肩前。虽然雪水冰凉,但看着双手重新变得干净,心中很是舒畅。

  警幻仙子看得好笑,抿着嘴笑道:“看不出来,你这个小猴子,还挺臭美的。”

  萧镜之直起腰来,嘴里快意地“喔”了一声,双手一抹脸,一边甩手上水珠,一边笑道:“这还得多谢仙子成全。”

  他脸上污垢洗尽,露出白净皮肤,轮廓分明,俊秀非常,一双大眼能说话一般,带着几分机灵、几分深邃。牙齿整齐细密,笑起来的样子十分好看,有种直入人心的魔魅。在线阅读天火大道Http://wWw.qiushu.com/

  警幻仙子吃了一惊,芳心莫名一跳,她之前虽然觉得这小子长得好看,但也没放在心上,没想到他竟然俊美如斯。虽然穿着邋遢,但自有一种洒然不羁的超群气度。

  脸颊微红,随即被她压住,警幻仙子若无其事地笑了笑,道:“看不来来你小子长得还挺俊,看样子,是萧客玄亲生的无疑了。”

  萧镜之把宝袋抓回来,道:“那是当然,童叟无欺,有假包换。”

  警幻仙子被他逗得咯咯一笑,素手一挥,萧镜之面前已经有些浑浊的水团化作一条弧线,抛飞到石窟外面。

  警幻仙子笑道:“管仲说‘仓廪实则知礼节’,但愿你填饱了肚子,能变得知书达理一些。”

  萧镜之嘿嘿一笑,道:“只怕此事之难,难于上青天!”

  两人说说笑笑,浑不似冤家对头,并肩朝栈道走去。黑麒麟打个哈欠,懒洋洋地卧倒,没有跟随他们。妙慧仙子见他们开始挪步,也轻轻笑笑,先一步走上了栈道,跟他们保持了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她不会说话,性子素来内敛,喜欢独处,被警幻仙子抓来,虽然逆来顺受,随遇而安,但是能独处的话,她决不跟他们两个在一起。

  萧镜之倒是心痒难搔,很是想跟这位名动天下的绝色女子说一会儿话,可对方不会说话,又一脸淡然超脱,他也不知怎么开口,也怕开口之后就唐突了佳人,所以一直没敢上前说话。

  警幻仙子和萧镜之并肩而走,玉人身上体香随风袭来,让萧镜之心中十分惬意,胃口更开。翻弄着警幻仙子的宝袋,嘴里点心不断,卷酥、糖包、麻团、米糕……各种警幻仙子珍爱喜欢的零食,被他掏了出来,撕去包纸,一个接一个吞进肚里。这些糕点制作极为精巧好吃,丝毫不比广寒洲里的点心差了,萧镜之吃的开心,转眼鼓囊囊的宝袋就瘪下大半。

  一边吃着,一边听警幻仙子给他讲解一些雕塑壁画人物、有名的传说典故。在他洗过脸后,警幻仙子对他的好感不知不觉中增加不少,见他对这些佛教人物懵懂无知,不禁主动给他讲解起来。她声音娇脆,又熟读古书,由她娓娓动听地解说起来,比教书先生讲的要动听百倍。

  萧镜之听她悦耳低柔的声音讲述睒子本生、摩诃萨青王子舍身饲虎、维摩诘和文殊舌战论法……有时都听得呆了,吃到嘴里的糕点也忘记了是怎么咽下去的。他从没想过,那些枯燥无趣的佛经背后,有这么多美好浪漫的故事。

  两人走走停停,随心而行。当路过一处壁画的时候,警幻仙子顿住芳步。

  壁画是彩绘,流云飞舞、祥云满天,佛陀高坐莲花,周围众位比丘肩头半裸环坐一旁,一位面容姣好比丘尼跪坐在佛陀面前,体态流线清楚,丰满圆润。

  警幻仙子低叹了一口气,幽幽道:“这幅画,说的是摩登伽女观身不净、顿悟证果的故事。”

  萧镜之见她神色有异,心中好奇,问道:“仙子能否详说一下?”此时吃的渴了,便拿出一个雪梨,大嚼起来。

  警幻仙子犹豫一下,似是不大愿意,但徘徊几步,还是讲了起来:

  “佛教人物的生平故事,大多东鳞西爪、不成体系,摩登伽女的故事也一样,她的事迹分别记载在《楞严经》《佛说摩登女经》《摩登伽经》等一些经书里面,言语记载略有出入,但基本情节还是一致的。”

  “蒙古人现在实行四等人制度,蒙古人、色目人、北人和南人。古天竺也有类似的四种姓等级制度,摩登伽女虽然长得天姿国色、美艳无比,但她的地位却是最低的那种,轻贱卑微。她的故事里总有一个男子的身影,那个人就是佛陀十大弟子之一的阿难。”

  “阿难在十大弟子中号称‘多问第一’,是佛陀的堂弟,也是高贵的王族出身。佛陀三十二相,阿难三十相,长得英俊绝伦,相貌不凡,连文殊菩萨都忍不住称赞阿难——‘相如秋满月,眼似净莲花’。”

  萧镜之对阿难的名字并不陌生,但第一次听说他原来是佛陀的堂弟,不禁十分意外。

  “有一次,阿难上街乞食的时候,走了很久都没有遇到人家,饭钵里空空如也,阿难又饿又渴。就在这个时候,他遇到了水井旁边打水的摩登伽女。”

  “当摩登伽女第一眼看见阿难的时候,就被他俊朗庄严的容貌打动了,不可自拔地喜欢上了他。这其中微妙,或许跟两人前世的姻缘有关。”

  “姻缘?”萧镜之皱眉道。

  警幻仙子微微一笑,流露出神往羡慕之色,道:“不错,姻缘。在前一世的时候,两人的地位调换过来,摩登伽女地位尊崇,而阿难地位卑贱,但佛陀为了打破贵贱歧视,化身为阿难前世的父亲帝胜伽,帮他折服了摩登伽女前世高傲跋扈的父亲莲花实,最终成就了摩登伽女和阿难前世美好的姻缘。”

  “就这样,摩登伽女和阿难在水井边相遇的时候,摩登伽女几乎没有思考,就深深地迷恋上了阿难。”

  “但古天竺等级贵贱制度森严,而摩登伽女身份低微,所以当阿难向她讨水喝的时候,摩登伽女不敢把水供养给阿难。”

  “阿难知道原因,安慰她说,‘佛陀倡导四种姓平等,你虽然身份低微,但一样可以供养比丘饭食’。”

  “摩登伽女听了大为兴奋开心,把井水高高兴兴地倒入了阿难的饭钵里,用痴痴的目光,看着阿难转身离开。”

  “从此,摩登伽女深陷情网,再难挣脱,以至于茶饭不思、郁郁寡欢,最终落得身体消瘦、不成人样。摩登伽女有一个很疼爱她的母亲,见女儿容颜憔悴,不是寻常病态,便再三盘问女儿原因。”

  “摩登伽女无奈,便把思慕阿难的事情全盘托出。她的母亲十分为难,知道比丘非同凡俗,不可亵渎。但爱女心切,这位母亲还是硬着头皮去找到了阿难,反复央求,希望阿难娶自己的女儿,以慰女儿相思成魔之苦。”

  “阿难信心坚定、修为精进,对这种无礼的要求当然是义正言辞地拒绝。摩登伽女的母亲多次恳求无果,恼羞成怒,施展起大幻术来,把阿难摄入家中,迷惑了他的本心。”

  萧镜之啧啧一笑,道:“霸王硬上弓麽?这位母亲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警幻仙子莞尔一笑,道:“可怜天下父母心,这个母亲其实也知道天下道力,无人能胜过佛与阿罗汉,但为了女儿,也只好知其不可而为之了。”

  “眼见心上人就在面前,摩登伽女心花怒放,病容被扫得一干二净,抱住迷迷糊糊的阿难,就开始亲热起来。”

  萧镜之暗中大乐,心想:“真是个急性子!我怎的就没遇见过这种姑娘?”

  警幻仙子声音不带波动,继续用低柔平缓的声音道:

  “就在阿难戒体将毁的时候,佛陀一念感知,急忙命令智慧菩萨文殊前去解救阿难,并让所有比丘持念楞伽咒。”

  “佛陀法力无边,阿难受神咒护持,挣脱幻术清醒过来,推开了正神魂颠倒的摩登伽女,保全了戒体,和文殊菩萨一起离开。”

  “摩登伽女见阿难忽然翻脸离开,伤心欲绝,眼巴巴地跟着阿难到了他修行的佛寺外,就一直守在寺门前等他。直到阿难托钵外出,摩登伽女就傻傻地一路尾随着他,把阿难吓得躲回了寺中,不敢再出门。”

  “摩登伽女在寺前等了一天一夜,没有见到阿难,无所适从,失魂落魄,最终大哭着回到家里。”

  “阿难心中不忍,又希望脱困,便向佛陀请求帮助。”

  “佛陀便把摩登伽女叫来,问她道,‘你为什么追着阿难呢?’”

  “摩登伽女说,‘我听说阿难无妻,而我没有丈夫,我但求成为阿难的妻子。’”

  “佛陀说,阿难是出家的沙门,剃掉了头发。你若是也能剃掉头发,我便让他做你的丈夫。”

  “摩登伽女毫不犹豫地说,‘我愿意剃掉头发。’”

  “摩登伽女回到家以后,请求母亲剃掉头发。她的母亲十分不愿,对她说,‘女人的头发就像孔雀的羽毛,理应小心爱护。你貌若天仙,国中的美男子那么多,一定会喜欢你。你又何苦去嫁给一个沙门呢?’”

  “摩登伽女不从,执意要嫁给阿难。她的母亲无奈,一边流泪,一边帮她剃掉了头发。”

  “摩登伽女剃掉头发后,重新回到佛陀那里,希望佛陀完成承诺。这时候佛陀问她,‘你爱阿难,是哪种爱呢?”

  “摩登伽女回答说,‘我爱阿难的眼睛,爱阿难的鼻子,爱阿难的嘴巴,爱阿难的耳朵,爱阿难的声音,爱阿难走路的样子。’”

  萧镜之听得心神荡漾,暗想:“好个痴情女子!在这个世界上,我会遇到这么爱我的女人麽?我能否跟这个女子一样,全心全意地爱她呢?”

  警幻仙子不知他的想法,继续道:

  “佛陀说,‘眼睛里有泪水,鼻子里有鼻涕,嘴巴里有唾液,耳朵里有污垢,身体内有屎尿肮脏不净。夫妻双方两个人,体内都有不干净的津·液,两人在一起就有孩子,有了孩子就会有死亡,有了死亡就会有哭泣。这样看来,身体有什么好的呢?’”

  “这番话振聋发聩,让摩登伽女欲念消灭,意识到人身的不净,豁然了悟一切,彻底皈依了沙门。”

  “这幅画,说的就是摩登伽女得证初果、天降花雨的情景。”随着一声意味莫名的叹息,警幻仙子低声说道。

  萧镜之手里的雪梨只吃了一半,突然没有兴趣再吃了,沉默一下,道:“这么说来,释迦牟尼言而无信,骗了那个姑娘。”

  他听了半天竟然得出了这么个结论,警幻仙子一时目瞪口呆,好气又好笑,道:“不要胡说!佛陀点化痴顽,怎么能叫骗呢?”

  萧镜之冷笑道:“痴顽又有什么不好?痛苦又有什么不好?我活一个糊涂自在,当我的芸芸众生,过我的六道轮回,本来好好的,何须什么劳什子菩萨佛祖来救渡?”

  这话让警幻仙子吃了一惊,见他意态桀骜不驯,忍不住来气,道:“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苦、求不得、五阴炽盛。你年纪轻轻,没经历过什么,怎么有资格说痛苦有什么不好?毛头小子,也敢诽谤佛法!”

  萧镜之把半个雪梨蓦地砸到了壁画上佛祖的脸上,冷冷道:“我就是受不了这家伙说‘天上地下,唯我独尊’,世间的道理全在他嘴里,别人除了附和,怎么说都是错!拆散鸳鸯、丧尽天良的事情,被一帮没脑子的信徒矫饰到天上,说得天花乱坠,竟成了无量功德!”

  警幻仙子虽不信佛,但心存敬重,见他公然亵渎佛祖,心中大怒,素手一抓,萧镜之脚下一飘,飞出一丈被她抓到手中,拽住衣领。

  萧镜之一惊,随即哈哈一笑,道:“安藏说的果然不错,天底下的利益之争容易调停,观念之争难以和解。”

  警幻仙子俏脸忽青忽白,香肩颤抖,直想把这个傲慢自负的家伙一下掐死,紧咬银牙,道:“小子,你真当我不敢杀你?”

  萧镜之脸色一变,眼中却毫无慌乱恐惧,点头道:“七魔天均是杀人如麻的角色,想来你也不差我这一个。人生自古谁无死,何况我生来脉缺,本来就是苟延残喘,能死在你的手里,我很高兴。”

  警幻仙子脸色缓和下来,本来她打算只要萧镜之提一下萧客玄的名字,她便毫不犹豫地捏碎他的喉咙,听了他的话,杀机十去其九,又不由有一丝好笑,问道:“你都死了?还高兴什么?”

  萧镜之悠然一笑,盯着她的双眸,一字字道:“能死在自己喜欢的女人手里,夫复何求?”

  警幻仙子俏脸变色,杏眼泛寒,眨也不眨地看着萧镜之。萧镜之心中一跳,不由大悔,自己逞一时意气,到底是把风月场的疯话脱口而出了。

  不好示弱,萧镜之硬着头皮对上警幻仙子的目光。忽然脸颊一痛,已经挨了一个响亮的巴掌,身下踉跄,被警幻仙子推到一边。

  警幻仙子冷冷道:“小子,我和你爹同辈而论,你要是不想被我剥皮抽筋、拔舌敲牙,就仔细你的嘴!”

  没再管他,警幻仙子转身而走,忽然一怔,前方空无一人,妙慧仙子不知所踪。

  这一惊非同小可,警幻仙子身形一闪,足尖点开栈道栏杆,如一只蝴蝶翩跹飞出石窟,在空中一个优美的旋转,驻足高空,在风雪中裙裾飘舞如仙。

  萧镜之见她面色有异,也发现了妙慧仙子不见人影,只见警幻仙子目光来回扫视,忽然一顿,松了一口气,朝上方石窟飞去。

  萧镜之心中隐隐有不安的感觉,把食物宝袋揣在怀里,在栈道上跑了起来,顺着狭窄木制的栈道往上攀爬。栈道惊险曲折,有些年久失修,朽破不堪,萧镜之动如脱兔,好几次都脚下一空,几乎失足。好在萧镜之运气不坏,加上手脚并用,有惊无险,便爬上了上方石窟。

  到了一处较大石窟内,窟内是巨大的三世诸佛雕像,萧镜之左顾右盼,记得警幻仙子飞来的方向应该是这里。一转头,看到一个红色身影在斜上方一闪而过,不禁大喜,叫道:“仙子等等我。”

  一边抬头上看,一边奔跑。警幻仙子在上方听见他的喊声,心中一惊,趴到栏杆上,只见萧镜之一边朝她招手,一边往上跑着。

  警幻仙子见他样子笨拙,这么快就把自己挨打的事情忘了,不禁想笑,忽然花容失色,失声叫道:“小心!”

  萧镜之一怔,脚下来不及停,忽然“喀拉”一声,木板断裂,足底一空,朝下方坠去。“喀拉拉”的脆响,他的身体撞碎下一层的栈道,朝下边落去,耳边风声呼呼。

  警幻仙子素手一紧,栏杆已被抓断,心念电转间做出决定,身影一纵,真气鼓舞,如一道流星般急追而下。

  萧镜之耳边风声呼啸,雪花乱舞,明明命悬一线,却有种想笑的感觉,看着飞驰而下的警幻仙子,心中有种奇特而温柔的感觉,一种好久都没再有过的感觉。

  警幻仙子芳影如电,倏然来到萧镜之身边,玉手朝他伸去,忽然看到他脸上有一丝古怪的笑意,不禁微微一呆。她没有想到,都这个当口了这家伙脸上竟然还有微笑。她心中一震,忽然明白,这种人太虚幻镜是压制不住的,心里有种荒诞的感觉。

  这时候,她脑中竟浮现了刚才的场景,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一句似乎认真又似乎吊儿郎当的声音盘绕耳际——“能死在自己喜欢的女人手里,夫复何求?”

  她的心底某个地方忽然一痛,想起了另一个人的音容,泪水几乎夺眶而出。

  素手如电,猛地拉住萧镜之的衣服,萧镜之只觉得胸前一紧,好闻的麝香扑入鼻中。两个人影如比翼鸟一般紧紧贴在一起,在空中滑过一个上开口抛物线,扶摇直上。

  萧镜之心中乱跳,暗想:“常言道,‘凡人千斤重’。警幻仙子不愧是七大魔仙之一,拖着我这么一个大包袱,竟然也能御空。”

  柔滑青丝拂在脸上,萧镜之心中一动,看向面前的警幻仙子。她俏脸转过一旁,耳朵小巧圆润,在菱形耳坠的映衬下,越发显得玲珑可爱。

  他心跳加速,意乱神迷,双手忍不住朝佳人蛮腰搂去,下巴一低,就要吻落。

  忽然视线一乱,萧镜之一惊,还没明白过来,身体已被甩到上方石窟里,扑通一声,在地面上打了几个滚,方才停住。

  警幻仙子扔下他之后,便没看他一眼,快步来到在地上盘坐打坐的妙慧仙子身后,也是盘腿坐下,葱指疾点,指尖五彩真气光芒闪烁,一一没入妙慧仙子体内。

  萧镜之狼狈地爬起来,有尘土溅到嘴里,便吐了两口唾沫,打量周围。石窟比下方那个更为宽阔高大,中间是巨大的佛陀坐像,两边是胁侍菩萨像,洞窟遍布着飞天壁画,人物单一,但数量巨大,着装和形态各异,在祥云和花瓣间,衣带飘飞,体态轻盈,逼真的似乎要破壁飞走。

  他转过身来,这才发现两女都是盘坐在地。警幻仙子花容峻冷,周围真气缭绕,时而点戳时而掌拍,不断把真气打入妙慧仙子体内。妙慧仙子晶莹白皙的脸上,忽而殷红如血,忽而苍白如雪,豆大的汗珠从额间发梢密布流下,双眼紧闭,白嫩的手臂肌肤如波浪般起伏不定,似是受了极大痛苦。

  萧镜之吃了一惊,情不自禁上前两步,不过马上又想起自己爱莫能助,走几步都没有用,反倒碍事,于是便后退几步,转而打量起这整个石窟来。

  这些壁画构图错落有致,线条如春蚕吐丝,人物服饰华美,容貌骨秀丽清,但整体略带灰暗,还有不少破损之处,应当是年代稍早的作品。萧镜之虽然对壁画工艺不大了解,但他却清楚唐朝女子以体肥为美,女子画中形象大多饱满丰盈,明显和这里的壁画风格迥异。

  过了一会儿,只听背后声音寂静,继而传来一声喘息声。萧镜之心中一喜,转过身来,看到警幻仙子长吁了一口气,妙慧仙子脸色苍白,娇躯一倒,软绵绵地晕倒在警幻仙子怀里。

  萧镜之跑过来,蹲下对警幻仙子道:“仙子你没事吧。”

  警幻仙子勉强一笑,摇了摇头,起身拖着妙慧仙子站了起来。萧镜之想伸手扶一下她,但终究不大好意思,便没有帮忙。

  萧镜之望着她怀里的妙慧仙子,道:“她怎么了?”

  警幻仙子柳眉一皱,想了想道:“可能是小丫头想冲开穴道逃跑,结果真气不济,遭到反噬。”

  警幻仙子心底暗暗惊疑,因为妙慧仙子体内冲脉已通,如果想打通被封锁的穴道的话,当以冲脉为基,循序渐进。但当她发现妙慧仙子的时候,却发现她早已神志不清,冲脉真气逆入丹田,而阴维脉和阳维脉各自平白多了一道诡异却极强的真气。这两道真气虽然极为霸道,但似乎没有帮主人冲开穴道的架势,反而硬生生地把她的穴道挪了好几分。这其中危险,不异于黄河中突然有一段河流错开改道,河水成洪,猛兽般四处泛滥。

  虽然警幻仙子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况,但她真气磅薄,经验又丰富无比,没等妙慧仙子体内真气乱窜成灾,便被她强行打回原处,压制得它们无法乱动。饶是如此,也让警幻仙子吃力不小,丝毫不比跟高手较量轻松,心中十分惊异,只觉得她体内之怪,匪夷所思。

  萧镜之见她这么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被抓住而想逃跑,乃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所以他也没有多想。

  想到了什么,萧镜之笑了笑道:“那个……多谢了,捡回我一条小命。”

  警幻仙子脸色忽然有点发热,摇摇头道:“不用谢,你没事就好。”

  忽然觉得说这话有点不像自己,警幻仙子脸上更烫,见萧镜之脸色古怪地看着自己,她突然有些从未有过的害羞,想要改口,却又不便,那反倒显得更不自然了。

  芳心正自惴惴,却见萧镜之只是微微一笑,神态自然,她也放松下来,心底却又忍不住大骂:“这惫懒小鬼,一个‘多谢’就顶了他的命麽?”

  想到她的顽皮无赖,警幻仙子不禁也笑了出来,笑容如云破月初、桃花盛开,说不出的明艳动人。萧镜之看见她的笑,心中一怔,也跟着无声微笑起来。

  一时气氛颇为微妙,警幻仙子心中尴尬,想找点话说,却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忽然一个低沉悦耳的声音笑道:“麦积山中,净土寺前,萧郞玉女,不失为一段佳话。可寡人没有看错吧,这还是那个残忍狠毒的警幻仙子麽?”

  警幻仙子俏脸陡沉,失声道:“怎么是你?”

  萧镜之只觉得眼前一花,石窟内凭空多了一个男子的身影,一身织金白袍,和北方常见的质孙服大为不同,面皮白净,发丝飞扬,一双大耳朵和雕像上的佛祖有的一比,似笑非笑,目光锐利,望着自己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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