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跳跃,映照着六个人的脸庞忽明忽暗,四个少女把目光转向混沌仙人。txt小说下载80txt.com
混沌仙人大袖一扬,道:“圣门兄弟,和衷共济。孩儿们,走吧!”
四女纷纷点头,阿丽朵吹哨召唤白雕,欧其沙依则对剑齿虎叫道:“咪司,过来。”
萧镜之明白过来,这烟花乃是魔门信号,用以求援、集结,他对魔门可毫无感情可言,正饿得慌,目光对着肉香诱人的烤全羊恋恋不舍。尔玛格依看出他的心思,掣出黑木杖,轻轻一挥,一只油晃晃的羊腿被无声削了下来。没等羊腿掉下,尔玛格依黑杖一点,朝萧镜之叫道:“接住。”羊腿甩着油脂朝萧镜之抛来。
阿丽朵吃了一惊,竹剑斜刺,把羊腿挑住,对尔玛格依不满道:“大姐,你是要烫死他麽?”把热腾腾的羊腿轻轻送到萧镜之面前。
萧镜之抚掌而笑,道:“还是二姐善解人意。”撕下一块衣服,裹住滚烫的羊蹄,在两手间换来换去。
阿丽朵俏脸羞红,懊恼自己着了痕迹,有些不敢面对几个姊妹略带奇异的眼神,呸了一声道:“叫谁二姐呢?不许乱叫。”
萧镜之置若罔闻,道:“二姐,快给爷爷也切一块羊腿,别光照顾我。”
混沌仙人大笑道:“浑小子,什么时候反客为主啦?爷爷一顿不吃饿不着,走吧!”大袖一甩,纵出几丈,短胖的身体化为一团黄影,滚滚而去,速度不下神兽狂奔,霎时不见踪影。
萧镜之骇然失色,正要赞叹两句,耳边一声高亢尖唳,还没反应过来,身体腾空,早被阿丽朵拎上了白雕的后背。
白雕掀起一阵疾风,冲天飞翔。尔玛格依三女也骑上了剑齿虎,朝混沌仙人的方向追去。
夜色苍茫,星辰璀璨,整个世界都铺上了淡淡的白光。阿丽朵发髻上的白花在夜风中簌簌颤动,那张秀色可餐的俏脸红潮未褪,火辣辣的像是在燃烧,幸而夜色弥漫,看不分明。
萧镜之坐在雕背上,举着羊腿,问阿丽朵道:“你要不要吃一点儿?”
阿丽朵摇了摇头。
萧镜之嘿嘿一笑,他早知阿丽朵会拒绝,适才不过客套一下。也顾不得羊肉半生不熟,萧镜之一边吹着凉气,一边撕扯大吃起来。
夜凉如水,春风拂动,阿丽朵的心神渐渐稳定下来,她心底突然有些感谢混沌仙人,没有和他们两个一起乘坐白雕。阿丽朵望着萧镜之,问出了一个压在她心口半天的问题:“萧镜之,你和警幻仙子是什么关系?”
萧镜之怔了一下,这个问题倒是颇难回答,他想了想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突然想起来,警幻仙子可不是“淑女”,自己更跟“君子”二字非亲非故,这“好”字以后便不好意思继续说了。
阿丽朵沉默不语,只因有混沌仙人的话先入为主,她断定萧镜之和警幻仙子必有暧昧,而且萧镜之每次听到“警幻仙子”四个字的时候,嘴角必定会扬起一丝微笑。这微笑和平时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大不相同,而是发自肺腑的会心而笑,荡漾着淡淡的温柔。
天上的阿丽朵心绪撩・乱,地上也有一个少女,心情复杂烦恼,并不亚于她。
尔玛格依抬头望天,秀眉微蹙,当她得知警幻仙子和萧镜之别有渊源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不可能,第二反应是如果真是如此,那可就糟了。警幻仙子身为七魔天之一,幻术造诣独步天下,凶名赫赫,绝不是自己姊妹四个能招惹得起的。
尔玛格依小脑袋顿时大了起来,这才明白这浑小子是块烫手山芋。事情还不止于此,混沌仙人显然对这小子大为青睐,而自己那个二妹,素来对少年俊彦不假颜色,这次不知道中了什么邪,竟然对一个窝囊废关怀有加,笑语盈盈,让她错愕茫然。
金猴儿蹲伏在她的肩膀上,“吱吱”叫唤。qiushu.cc [天火大道小说]尔玛格依恍如未闻,低头思索:这小子身上有一股说不上来的魔魅,让人从开始的鄙夷轻视,到惊讶意外,再到钦佩欣赏,那种嬉笑怒骂、从容不迫的气度,既惹人讨厌,却又令人情不自禁地喜欢。最主要的是他的那份见识,远超同辈。
还要拿他换定海珠吗?如果不交换的话,拿他怎么办呢?尔玛格依反复权衡,犹豫不决。
如此多番思量,终无定案,尔玛格依心头烦闷,正在这时,前方传来鼓噪呐喊声,一声大笑响彻云霄,百里可闻。尔玛格依大凛,定睛瞧去,只见一道火光冲天而起,五彩斑斓,直射牛斗,隐隐有两个身影在夜空中一晃不见。
尔玛格依心头一沉,那笑声嚣狂放肆,中气十足,俨然有不把天下人放在眼里的气势,绝非寻常高手所能拥有,芳心大感不妙。
正前方红光满天,人声隐隐,浓重的腥臭味飘入鼻中,三女面面相觑,下意识地握紧了兵刃。
剑齿虎奔行如电,眼见将至,一声高喝当空炸响道:“来者何人?”
尔玛格依扬声道:“四海兄弟,抱水救焚,混沌仙人门下特来相助。”剑齿虎高高跃上山丘,发出一声低吼。
三女翩然跃下虎背,却被眼前的一切惊得呆了。火焰如海,熊熊燃烧,在炽热的火浪中,横七竖八躺着上千具尸体。烈火蹿跳卷舞,如龙如虎,吞噬着尸体,不时有噗噗的闷响,有些尸体还在火中扭曲抽动。尸体发出滋滋的声音,噼啪不绝,黑烟滚滚,焦臭刺鼻。
火海外围黑压压的全是人影,足有两三千之众,绝大多数人稳骑坐骑。坐骑以马为主,也不乏奇异凶兽,虎豹犀兕,凶蛇怪鸟,猛狮神牛……在火光映照下显得颇为诡异。
混沌仙人和一个中年蓝袍男子并肩而立,表情难看。那蓝袍男子容貌清逸,身材伟岸,长髯飘飘,有一种卓尔不群的态度,他长眉皱起,神色凝重,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沉默不语。
白雕低飞,阿丽朵抓着萧镜之飘然落在尔玛格依三女旁边。只有附近一些人看了他们一眼,其他人并没有在意,所有人都被眼前的发生的一切吸引了目光,心神俱夺。
萧镜之早把羊腿扔了,只看了一会儿火中景象,就觉得腹内作呕,恶心难受,大为后悔刚才贪嘴,拽了一下欧其沙依的衣襟,低声道:“三妹,我喝点水。”
欧其沙依愣了半天,才明白“三妹”的意思,从腰间的彩色宝袋里抽出一个竹筒递给他。
萧镜之拔掉塞子,仰头喝水。眼角瞥处,瞧见混沌仙人身旁的蓝袍男子,心头一震。再打量周围的人,俨然分为两个阵营,左边那群人身着汉服,有男有女,年龄参差;右边那群人则服饰千奇百怪,大有胡风,主要以青年为主。红彤彤的火光下,两拨人脸色阴沉,心有余悸,似乎刚经历过什么可怕的情景。
正在这时,左边那群人中走出一个三十上下的男子,身躯魁伟,相貌堂堂,他朝混沌仙人和蓝袍男子拱手道:“两位仙人,事已至此,我等留在这里于事无补,恕林句重先行告退了。”声音清朗浑厚。
蓝袍男子颔首道:“林兄弟慢走,小心为上,咱们万仙大会再见。”
混沌仙人道:“路上招子放亮,少惹是非。”
那林句重称谢道:“谨记叮嘱。”翻身跃上一匹黑马,大手一挥,己方阵营缓缓倒退。
萧镜之瞧得奇怪,看这林句重的架势,显然在防备什么,再瞅了一下,这才看清左右两拨人刀剑森森,弓弩搭箭,俨然势成对峙,大有一触即发的架势。林句重此举,意思再明显不过,谨防对方暴起发难。右边那群人提刀握剑,人人眼冒凶光,坐下凶兽低声咆哮,焦躁不安,似乎一个控住不住,就要一跃扑上。气氛压抑沉重到了极点。
混沌仙人见状,眉头拧成疙瘩,面带不愉。
等退得远了,林句重暗松口气,又朝混沌仙人和蓝袍男子示意一下,策马离开,上千坐骑蹄声如雷,不一会儿一干人的身影就消失了莽莽夜色中。
见他们走了,剩下的这群人也放松下来,纷纷还兵入鞘,交头接耳,说话声渐渐响起,不时听到有人喝骂:
“他奶奶的,便宜了东海这帮龟孙子。”“一群就知道耍鬼点子的王八蛋。”“一个老娘们儿当老大,手底下也是一群软蛋。”“要不是有梨园仙人和混沌仙人,非得就着这把火,把他们也火化了不可。”……
上千人说话,很快人声鼎沸。这时,一个骑着龙马的少年策马而出,手中长剑一挥,人声登时转低,很快便鸦雀无声。
那少年不足弱冠,白衣如雪,面似冠玉,五官深刻;座下龙马白鳞细密,熠熠生辉,神骏至极;手中长剑秋水一泓,寒光闪闪,锐气逼人。整个人如同一颗光芒四射的夜明珠,似乎这无尽夜色也为之一亮。
如果说萧镜之胜在洒脱不羁,笑容和眼睛生动迷人;安藏胜在古灵精怪,狡黠多智睥睨天下;郭天仪胜在清新俊逸,剑眉星眸英气勃勃;耶律庚辰胜在温文尔雅,气度雍容飘然不群。那这个少年就胜在器宇轩昂,身上散发着一种威严霸道,卓然独立有帝子风范。
银光闪过,铮然一声,少年手中长剑回鞘,动作潇洒利落,他拍马上前道:“两位仙人,晚辈有要务在身,咱们就此别过。”声音沉稳清亮,少年老成。
混沌仙人冷眼看着他,道:“小子,天山东海同是圣门兄弟,你们刚才那是什么阵仗?”
白衣少年沉默片刻,道:“其中缘故,仙人不久便知,恕晚辈不便奉告。总之,是东海启衅,责不在我天山。”
萧镜之在一旁听得奇怪,戳了一下尔玛格依,小声道:“大妹,天山说的是太极天帝吗?”
温暖的气息吹在耳垂上,尔玛格依俏脸通红,又羞又惊又恼,没想到这小子竟然这么大胆,敢凑在自己耳边说话,柔荑翻转,扣住萧镜之的手腕,低喝道:“胡说什么?什么大妹?”猛地一攥。
萧镜之只觉腕骨欲碎,“啊”的一声叫了出来,龇牙咧嘴地叫道:“快松手,疼死我啦,谋杀亲夫吗?这么大劲儿!”
尔玛格依原意是给他吃点苦头,却没想到这小子惫懒如斯,当众嗷嗷叫了出来,全没有之前倔强不屈的模样。尔玛格依羞怒交迸,气血上涌,忍不住想把他的腕骨就此折断。她力气随心而动,萧镜之惨呼得更加厉害。
阿丽朵花容变色,急道:“大姐,你别伤他。”
尔玛格依妙目余光看到无数人的目光聚集过来,双颊如烧,懊恼愤怒,素手朝上一晃,萧镜之的手背猛地撞在自己的颌骨上。萧镜之闷哼一声,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惨叫也戛然而止。
尔玛格依冷哼一声,把他推倒在地。萧镜之挨了这么一下,下巴和手指剧痛入骨,眼前金星乱晃,喉中一甜,“哇”地吐了一口鲜血。
阿丽朵又气又急,道:“大姐,你下手怎么……”说不下去了,蹲下身子,扶着萧镜之坐起来,俏脸上担忧之意自然流露。
这上千人中,大多数人都认得雪山四姐妹,无不瞧得有趣又诧异,不知道这小子是什么人,竟然跟这四个芳名在外的姐妹花在一起,若是同伴闹别扭,无论如何也不至于下手如此狠辣;若不是,其中一个美人儿又为何对这小子极为关心?事情当真古怪费解。
混沌仙人看向萧镜之,啼笑皆非,不知他怎么得罪了尔玛格依。白衣少年见状,淡淡一笑,道:“两位仙人,晚辈先告辞了。”
正要离开,忽听到一个声音高声道:“足下暂且留步。”
白衣少年循声看去,只见那瘫坐在地上的少年爬了起来,头发蓬松,破衣烂衫,嘴角还挂着血迹,但仔细一看,却发现那少年眉目如画,俊美非常,自有一种不俗的气度。白衣少年微微一愣,淡淡道:“阁下有何指教?”
那少年正是萧镜之,萧镜之顾不得身上剧痛,道:“妙慧仙子还好吗?她见到陛下了吗?”
白衣少年眉头一挑,还没说话,身后已响起一片哗然鼓噪,有人大骂道:“你小子算什么东西!妙慧仙子四个字是你能叫的吗?”
白衣少年一摆手,身后的喝骂声登时安静下来,他盯着萧镜之,道:“足下尊姓大名?”
萧镜之见他如此客气,倒有些意外,想起楚天遥得知自己身份后动了杀意,一时踌躇,眼看众多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萧镜之避无可避,硬着头皮道:“我叫萧镜之。”
人群中不少人“咦”的了一声,似是恍然大悟。白衣少年又打量了萧镜之一遍,若有所思,点点头道:“妙慧仙子很好,不劳阁下挂念,请自珍重。”
说完,白衣少年策马转身,一群人催动坐骑跟随,等慢走了一段距离,白衣少年双腿一夹,龙马扬蹄嘶鸣,响遏行云,上千坐骑跟着低吼长嘶,气势恢宏,天地易色。千骑奔腾,大地震动,一群人如狂云一般飞驰而去。
等他们走了,场上人影寥落,只剩下萧镜之、四女和两位仙人。
萧镜之趋步上去,朝蓝袍男子行礼道:“赠貂之事,记忆犹新,小子多谢关仙人。”
这蓝袍男子赫然是中心台之变那一天,送给自己白貂的男子。萧镜之见他和混沌仙人并肩而走,早就暗中揣测他的身份,后来听到有人说什么“梨园仙人”,心下立时醒悟,明白了为什么那天他会说道佛有天大的看头。
梨园仙人关汉卿,是早于楚天遥一辈的偶像级人物,蕴藉一时风流。关汉卿法术修为神鬼莫测,志在反元不遗余力,为世人推崇敬仰,位列七魔天之一。但真正让让关汉卿驰名四海的却不是他的修为,而是他所创作的杂剧散曲,车载斗量,惊才绝艳,堪称天下之冠,至今无有出其右者。
关汉卿看清是他,不胜惊诧,道:“孩子,你怎么在这里?”
萧镜之看了一眼混沌仙人,苦笑道:“这可说来话长了。”
混沌仙人插口道:“老关,你也认识这个浑小子?”
关汉卿微笑点头,他察言观色,隐约猜到了几分,沉吟一下道:“此地不是叙话之处,咱们先离开再说!”当下一挥袖,对混沌仙人道:“混沌兄,请吧。”
混沌仙人瞥了萧镜之一眼,微有奇怪,点了点头。
两人说走就走,并肩飞掠,去势极快。四女和萧镜之都吃了一惊,尔玛格依三女赶紧骑上剑齿虎朝两人追去,阿丽朵则唤来白雕,和萧镜之坐了上去。
白雕展翅,风声呼呼。阿丽朵静默半晌,忽而扬起俏脸,瞪着萧镜之道:“臭小子,你认识的人可不少啊?连妙慧仙子、关仙人你都有交情!”
萧镜之揉着自己发痛的下巴,哼唧道:“算不上交情,只是认识罢了。”
“量你一个浑小子,也攀不上人家妙慧仙子。”阿丽朵哼了一声,冷眼看他,顿了顿道:“我跟你说,我大姐可不是我,能容得你放肆。你要是再惹我大姐,不用她动手,我先给你两耳刮子。”
萧镜之闻言怔了怔,身子凑近阿丽朵,明亮亮的眼睛在夜色中有如星子,上下打量着她,口中啧啧。阿丽朵娇躯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恼道:“你看什么?”
萧镜之忽然哈哈一笑,道:“我明白了。二姐,原来你吃醋了,嫌我跟大妹说话。”
阿丽朵大怒,想也没想,反手给了萧镜之一耳光,“啪”的一声,极是响亮。她香肩颤抖,冷冷道:“我吃什么醋?笑话!”
萧镜之脑袋发懵,耳中嗡嗡乱响,在那一瞬间,几乎把自己身在何处都忘了,腮帮高高鼓起,六个大字如闪电般在脑海划过――
“自作孽,不可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