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高皇帝远,这走私勾当长达一年未被发现,要不是朝廷偶然剿灭京郊匪患发现这帮土匪居然使用了官方样式的箭弩,从而顺着驿路深入调查的话,这走私大案可能依旧不会浮出水面。
后经调查,就连那林氏和其族兄来历也并不单纯,他们都是北羌的细作。
这北羌也是北方大国,只是不善耕种,百姓多以游牧为生,在战场上勇猛蛮横,充满野性,一度所向披靡,但终被先帝击败,最终俯首称臣。
吵吵嚷嚷一上午,执事太监终于高宣退朝,目送圣上离开后,众臣也陆续向宫外走去。
陆昱拦下蒋培风,微施一礼,道:“蒋少卿,明日待你下值,本王可否前去拜会?诗文上有些问题想要请教少卿。”
蒋培风当时明明应下“遵旨“的,只是后面陆昱禁足,外加李云峰案件的调查,直到今日陆昱都没有私下见过蒋培风。
蒋培风穿官服的样子是别有一番风味的清贵优雅,恍若是那神殿中清冷无尘,翩翩欲飞的仙官,白色的中衣交领叠得紧紧的,在脖颈处若隐若现,似乎又将他牢牢缚在这尘世之中。
他那俊颜黑眸,那如修竹般的姿仪,陆昱很是有些想念。
“何须劳动殿下,臣明日下值会过府拜会殿下。”蒋培风后撤一步,微微一笑,恭敬回礼。
……
蒋培风第二天果然来了昭王府拜会,他已换去官服,穿了一身天青色衣袍,墨发如锻,俊雅至极。
陆昱竟是看怔了片刻才恢复清明,随即展颜迎出去。
蒋培风正在赵启的指引下跨过昭王府书房门槛,就看见陆昱带笑迎出,那双桃花眼弯出漂亮的弧度,昭王殿下笑起来真的……十分好看。
“培风用饭了吗?没用的话随本王一起随便吃点?”
培风?
“回殿下,臣已在府中用过。殿下请快去用膳,臣在此等候殿下。”
“不在朝堂之上,不用这么客气,不用叫我殿下,唤我名字就好。”
“殿下,礼不可废,臣不敢逾矩。”
“……哦。但本王还是觉得唤你蒋少卿实在生分,我还是唤你培风,或者乐游可好?”
乐游?
“……随殿下心意。”
陆昱心里面其实臊得要死,但又觉得有一种不能为外人道的欢欣。他腆着脸唤了蒋培风的名字,蒋培风也并未拒绝他。
虽然有些没出息,但陆昱一想到自己好像笨拙地靠近了蒋培风一些,心脏就阵阵迸发出滚热的洪流,烫遍了整个身躯。
近些日子以来,如果大理寺那边无要紧案子,蒋培风下值便会到昭王府教导陆昱诗文。
陆昱喜欢看蒋培风漆黑的眉眼,那眼眸幽深如潭,仿佛里面住着吞噬人心的妖魔,吸走了他全部的神魂。
他们二人身份都太过敏感,陆昱其实没有任何理由可以随意靠近蒋培风,如今居然可以日日相见,让他怎么能够不刻刻欢愉?
陆昱甚至有些感谢当时被父皇训斥的自己,不然他该以怎样的理由和借口才能靠近蒋培风呢?
指导诗词这事哪能一蹴而就?那就让他做蒋培风最“愚钝”的学生罢。
“殿下?昭王殿下?”
陆昱猛一回神。
“殿下今日又走神了,如果殿下累了,臣明日再来。”
因为蒋培风几乎日日都来,陆昱又极其热情亲和,两人逐渐熟悉了些,来往间更为自在,甚至陆昱糗事也不会刻意避着蒋培风。
一日傍晚,蒋培风进门正撞上陆昱因为贪吃甜酥醪被赵启数落的场面。昭王殿下既不避也不恼,只眨着那双眼睛冲赵公公笑,直把赵公公笑到数落不出一句话。
蒋培风看着那画面,自己也没意识到笑意已漫上嘴角。
但是,这位昭王殿下,似乎对诗词真的十分不擅长。蒋培风几乎日日登门教习,但昭王看起来似乎毫无进步,如今竟还走了神?
“培风别走,”陆昱拦到,“是我错了,是我天资愚钝,怎么学都学不会,有点累了才跑神的,你莫生气好不好?是我不好,接下来我定不再走神了。”
认错态度倒是干脆利落。蒋培风失笑,便让陆昱休息半刻。
陆昱越发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对蒋培风的渴望不仅没有消减,随着时间流逝反而愈加难以压制,他每天都比上一天更加盼望蒋培风的到来,他喜欢他的姿容,喜欢他的仪态,喜欢他的谈吐,喜欢他的才情,喜欢他耐心教他写诗的样子,喜欢……他。
前几天午后薛述来过,得知陆昱与蒋培风最近来往渐密时大为振奋,对他说:“殿下,既然如今殿下与蒋少卿多有来往,不妨殿下亲自试探一下他和蒋家态度,至少心中有数,以备后续筹谋。”
陆昱虽然当时应下,但这些天却总是在斟酌了半天的词句准备出口时梗在喉间,他不敢问。
所谓爱生忧怖,蒋郎君何等冰雪聪明又不惹尘埃,他怕试探的话一说出口,蒋培风认为他目的不纯,那便再也无法靠近了。
但是今日…今日实在…冲动的渴望一但在心中升腾,便再难压制。
“培风,外面都说你和二皇兄以琴相交,互为……互为知音,可有此事?”陆昱问道,他抬头直视蒋培风的眼睛,牙关紧咬,似乎隐约尝到了血腥味。
“安王殿下?”蒋培风不明所以,“去年万寿节前他确是来寻过我帮他和音以备万寿当日向圣上贺寿,也就三两次罢了,谈何以琴相交?”
听罢陆昱牙关猛然一松,心情从谷底直升巅峰,“当真没有?”
“当真没有。”
“那培风,你可愿……你可愿与本王以琴相和呢?”
话中有话,蒋培风神色沉了下来,乌眉一蹙,神情一肃看向陆昱,面色如寒霜,眼神冷冽如刀锋,陆昱只觉所有的渴望、欲念和他自以为隐藏的野心在那双漆黑眼睛中皆无所遁形。
“谢殿下厚爱,但臣的琴道为‘独’。”
不需要也不屑于站队?
当真是骄傲,自身的能力,帝王的赏识,外加家族的助益,确实可以让这位蒋家郎君目前独善其身,但正如陆昱自己难以逃脱漩涡一样,作为顶级世家接班人,蒋培风真的可以片叶不沾身吗?
天色渐渐黑了,下人已经点好了灯烛。
烛火在蒋培风侧脸上度上晕黄的暖光,让他看起来更加俊美如画,也添了几分温柔。
陆昱顿时就不愿多思了,未来的命运生死都为未知,但现在和他每一日的亲近却能牢牢抓握,哪怕只是陆昱一厢情愿。
可这样的日子还是无情地被打破了。
大晋太平几十载未起战事,当今武将都未见过战场杀戮与鲜血,李云峰因为叛国资敌被斩首,前朝将星至此全部陨落。
北羌卧薪尝胆数十载,在崇安五年的深秋,天气转寒之时,终觉时机已到,大举攻入大晋北部边境。
大晋北境边城深秋已经很冷了,但是冬季辎重却都还未到,守城军士虽奋力抵抗,但在自身缺衣少粮的情况下实在是难掩颓势,被北羌连下三城,节节败退。
北羌人夺城后在城中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势要以晋人的鲜血祭祀北羌狼神。
消息传至京城,举朝哗然。
朝会上,空气如胶冻一般凝滞,众人面色皆是难看至极。
战争已至,朝中无人。
第6章 敌侵
冬日将至,大殿之上各位肱骨大臣们却吵得火热。
一个时辰前,朝中多位重臣王公接到宫中急诏令其即刻入宫,各位大人只得火急火燎更衣出府向宫城赶。
圣上不惜在休沐日召集众臣,料想定是出了大事,但亲眼看到圣上苍白发青的面色,亲耳听到兵部尚书复述那条从北边顺着驿路百里加急,快马疾驰奔向京城的紧急军报,整个朝堂还是免不了滞涩片刻北境守军节节败退,边境三城被攻陷,北羌攻入大晋国土。
北羌?那个先国主曾认先帝为父汗,俯首称臣数十年的北羌竟然反了?
其实陆昱在李云峰案尘埃落地那日问过薛述。
李云峰一案看似水落石出,主犯从犯都难逃一死,在朝会也并无其他争议,但陆昱心中却总觉得不对。
朝廷对自己太自信了,哪怕明知北羌已经将手伸向军营,都派细作迷惑边军主将了,朝廷居然还觉得杀了就完了,北羌蛮夷翻不起天?
大晋并不是开国便能震慑四方,四境雄主的地位是在先帝时期才完全奠定。先帝的传奇就连街边三岁小儿都能绘声绘色来上一段。
先帝之所以能够称为一代雄主,就是因为其登基后先是对外施以雷霆手段,征战四方,威仪四境,之后也未好大喜功,能够及时收手,关注民生修养生息。
先帝御极天下五十载,治国风格转变十分鲜明,尚战之时朝堂风格杀伐凌厉,名将如星,人才辈出,李云峰便是其中之一,他一战成名之时不过才十四岁。
只是四境安平之后,朝廷一转杀伐之风,一团和气,重文轻武,武星光芒渐趋暗淡,尚安崇宁渐成主流。
四海升平的日子太久了,久到当年众多将星几乎陨落,十不存一;久到他的父皇都已忘记当年金戈,只沉迷于四海祥和的美梦中难以自拔,以致武备松弛,将领青黄不接;久到北羌已经忘记当年被迫称臣的恐惧,开始蠢蠢欲动;久到当年锐气的少年将军都已失了心气,晚节不保。
陆昱本能地觉得迟早有一天,大晋会和平不保,大祸临头。但谁会信一个回宫一年不到的乡野皇子的看法呢?
薛述当日沉吟片刻,也认为是陆昱多虑了。
北羌怎么敢?
但事实证明,李云峰死后仅仅一年不到的光景,北羌就是行动了。
……
朝堂之上,以各位皇子为首的主战派和主和派开始了唇枪舌剑。
四皇兄怀王陆晟不愿开战,他奏道:“父皇容禀,近年工部正主持开挖南北运河沟通江南与北地水系,如此河竣工,不仅南北货运省时省力,而且引江南之水又可解北地旱季缺水的燃眉之急,这定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千古伟业。还有一事,更是令儿臣忧虑。因为开挖运河,朝廷在沿途已经广征徭役,户部也奉旨拨入大量银钱。如果此时出兵,又定是劳民伤财,儿臣恐届时民怨沸腾,耗损国力,得不偿失啊。我大晋已太平数十年,百姓安居乐业,这等好风景儿臣实在不忍打破,儿臣以为不妨先与那北羌和谈,予以银钱使其退兵,为朝廷争取缓冲时间再徐徐图之。”
三皇兄翼王陆旭一听这话便沉稳不住:“四皇弟这是哪门子话,区区北羌,仅仅夺了三城,我大军速战速决打了便是,劳哪门子的民?伤哪门子的财?我看那和谈才是损我大晋国威,让百姓耻笑。”随即陆旭转身面向君父:“禀父皇,儿臣认为应该尽快出兵,趁北羌还未深入我朝疆域,气焰还没有更嚣张之前将其速战速决赶出去!不然今日赔款十万,明日他们可能就会要百万之巨!如您下令出兵,儿臣愿前去北境督战。父皇,儿臣请战!”
话音刚落,就听一人高声赞扬:“说得好!三皇弟所言句句英雄本色,令人叹服。”原是大皇兄相王陆昊。“父皇容禀,儿臣也以为朝廷应该出兵,此战若胜,不仅令北羌绝了妄动之心,并且还可震慑西南南诏、东部东洲、西边色秋诸国,可谓一箭双雕。”
如今朝堂,六部已被各位亲王殿下瓜分干净,怀王掌工部、吏部,相王掌户部、礼部,安王掌刑部,兵部是翼王的地盘。
早在兵部收到急报,兵部尚书不敢耽误这十万火急的军情,备快马进宫面圣之时,便派亲随过翼王府告知消息。
在宫中急召时,翼王已和相王有所筹谋:务必推动出兵一事,翼王本就好武,亲往督战再合适不过。户部调拨银钱,兵部全力协助军需调配,力保战争取胜,又能因资源倾向战事供应而拖慢工部组织挖凿运河的进度,从而扼制怀王。
北羌想来不足多虑,届时得胜还朝,他们定是声望隆盛,更得圣意民心,优势更加明显,何愁大业不成?
“既然两位殿下能够自信得胜还朝,那微臣敢问相王殿下,为何当下北境边军接连溃退,兵败如山倒?据臣了解,北羌近年新君登基,手段了得,一改北羌旧时有勇无谋的模样。臣斗胆请问二位是否太过轻敌了些?”说话的是蒋培风。
陆昱在蒋培风话音刚落便目光灼灼看向他:培风难道并不赞同出兵?可是我不得不要三皇兄死呢。
“蒋大人此问可谓切中要害,”相王回道:“北境入冬早,北边军士按理应该已经收到过冬的物资了,可户部当时实在拨不出银子啊,南北运河刚支了一大笔银钱,国库一下子转圜不开,本王已尽全力协调保障军需,但仍是捉襟见肘。西南林密湿热,毒瘴难散,毒蛇肆虐,将士们轻易便命丧黄泉,他们的军需中可是有救命药啊,这难道不紧急吗?西边诸州民族众多,各方势力复杂,更是有色秋诸国虎视眈眈,这难道不重要吗?东边大海茫茫,如果守军没有坚船利炮,如何威慑对岸蠢蠢欲动的东洲?他们的银钱不该拨吗?到了北境边军那边,本王实在是无能为力了,本是想着北羌称臣不会生事,加上北边离起朔风下白雪还能有段时间,只能先暂时委屈将士几日,近两日税银上来马上就拨钱,却没成想北羌这个时候来生事端,将士们自然守得辛苦……此为本王之过,本王绝不避责。如今亡羊补牢,为时不晚,优先抵御外敌才是首要,运河之事停一停也无妨。”
二皇兄安王陆明依旧是那副身处红尘五行之外的孤高模样,他道:“无论出兵与否,只要有人胆敢挟私弄权,贪赃枉法,欺君罔上,儿臣相信刑部定会秉公审理。”
陆昱心中冷笑,二皇兄真是避重就轻,两边都不得罪,看起来可真是不偏不倚,超脱争端之外,难不成却是想做那得利的渔翁?真是虚伪。
主战和主和皆有其理,朝中诸臣你一言我一语针锋相对,争辩越发激烈,明明天气渐寒,殿内气氛却像壶中滚水般闷热难耐。
朝堂派系相互倾轧掣肘,没有派系或者个人可以一家独大,最后还得需要天命之人来一锤定音,这个局面正是御座上崇安帝想要的平衡。但他却发现自己真正面对僵局时,竟也难以决断,年轻时的果断干脆仿佛随岁月一起流逝殆尽。
圣上似乎是有些茫然地看向御座之下那浩浩臣工,突然他眼神指向陆昱:“昭王入朝也一年有余了吧,不要拘礼,说说你的见解,也让在场诸位品评品评朕的老五有没有学到一些为政之道?”
“禀父皇,”陆昱出班,恭敬施礼:“儿臣愚钝,不能如诸位皇兄那般口若悬河,怕是说的不好,请父皇莫怪罪儿臣。”
陆昱又行一礼,然后缓声道:“儿臣幼时曾去市集闲逛,发现农户售卖的瓜果,只有外皮完整,无损无伤才会吸引人挑选并品尝其滋味,如若外皮已经破损难看,那便很难得人垂青了。儿臣认为,疆域就似那瓜果的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