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昱双目微垂,那双桃花眼更加黑沉。
没想到陆昱居然帮了他,相王陆昊偏头看向自己的五皇弟,他已不似刚被认回时那般精瘦,今日的他着缂金丝云锦亲王服,身姿挺秀,仪态雅致,面对父皇时恭敬却又飒然大气,当真是不一样了。
如陆昱所料,哪怕他背后现下并无党羽,但他的表态无疑也会在今日朝堂争锋的天平上给相王和翼王一派加上筹码,果然之后有不少人纷纷表态赞同昭王殿下的奏禀。
形势逐渐利好主战一派,崇安帝自然从善如流。
怀王殿下立于御阶之下,神色黑沉仿若阴雨将至,但却无力扭转,只得打碎牙齿和血吞了。
接下来议派谁为主战大将。李云峰死后,朝中名将凋敝,确实难以寻一位经历过与北羌铁骑杀伐,善用兵遣将的帅才。
“齐客将军如何?”有大臣问。
“齐将军有勇有谋,果敢坚毅,确实不错,只可惜他常年驻守西南,这距离也太远了。”有人反对。
“林将军如何?”
“徐将军如何?”
人选一个个被提出,又一个个被否定,众人一时一筹莫展。
相王此时出班,推荐其母家族中表弟梁释领军出征。
梁释现任虎贲中郎将,宿卫禁中,此人虽勇武善战,但冲劲有余,沉稳不足。
朝中大臣已经为人选争论许久,如今相王举荐梁释,此事的最大阻力怀王殿下竟是一言不发,殿上诸位相互对对眼色,也觉得似乎就梁释最合适。年轻将军嘛,总归更血气方刚,遂敲定梁释为征远将军携十万军士尽快开拔北境三城,翼王殿下为监军随行。
朝会终于结束。赢家脸上志得意满之色难以掩饰,大皇兄甚至还拍了拍陆昱的肩:“今日皇弟所言本王甚是中意,在此谢过五皇弟。”
陆昱嘴角挂笑,目送相王走远。
那头薛述却早已经心急如火烧,直冲陆昱而来,称马车车辕坏了,请求与殿下同乘。
上车前两人都还彬彬有礼,就谁先上车两人都颇矜贵的来了出你推我让。
待到车轮一动,薛述便直接压抑不住,世家公子沉稳自如的泱泱大气也散了干净,敬称都忘了带:“你知不知道你闯了多大祸?”
薛述的脸因为生气,表情很是严肃,眉头皱起,整个人看起来颇有长剑出鞘的厉色。
很少见常年和颜悦色的薛公子露出这样的表情,陆昱饶有兴致:“哦?那请薛郎君赐教,在下闯了什么祸?”
薛述:……
陆昱又促狭笑道:“说呀,子清,本王到底闯了什么祸?”
“臣快要让殿下气死了。殿下今日为何表态支持出兵?怀王定会记恨你,如果日后战事吃紧,战局不利,殿下今日的奏对就是怀王一党拖你下水的最好罪证!此战若是胜了,相王愿意和翼王分一杯羹,不代表他也会善待你!届时殿下你还怎么争?”
说到激动处,薛述怒火直冲天灵盖,只想敲开面前这位殿下的脑子,看看里面今天装错了什么药。
他平静了些继续说:“殿下,臣实在不解,臣知殿下并非莽撞之徒,请问殿下今日之举到底作何解?”
陆昱嘴角笑意变得讥诮,他道:“子清难道从没好奇过为何本王回宫不久就知道父皇和你家的渊源?当日本王手无寸兵,仅只有府中赵公公和朱七可用,你说本王当时顺顺利利查到的那些环环相扣的证据,会不会是暗中有人早就安排好只等我这条蠢鱼上钩了?”
薛述悚然一惊,难道是?
陆昱点头,道:“对。所以本王不能让他活着。这次机会可谓千载难逢,殁于乱军,为国而死,全了三皇兄忠勇之名,日后也定名留汗青,这结果也不算难看,你说是也不是?”
薛述向陆昱座位方向挪了挪,压低声音道:“那殿下想如何做?”
陆昱撩起车帘一角向外看去,天更灰了,冬日确实很近了。
“走吧,薛大人,方才既腆着脸要和本王同乘,那就干脆到本王府上吃个热锅子吧。”陆昱笑道。
薛述:……
第7章 心乱
陆昱第一次见三皇兄陆旭也正是在那个除夕夜宴之上。
彼时无数宗室大臣射来的各色目光在他身上梭巡不去,让陆昱坐在席上更是畏手畏脚。正在陆昱无所适从之时,只听内侍通报:
“翼王殿下到”
众人目光总算从陆昱身上离开,转向来人方向,陆昱也随众人目光看向他的三皇兄。
只见来人身着黑底银龙纹窄袖长袍,佩有护肩与护腕,显得整个人更加气宇轩昂。三皇兄面容英俊,目若朗星,身姿挺拔高挑。他大步流星跨进殿内向父皇行礼,步伐动作干脆利落大开大合。
礼毕他抬头看向上首君父,眼睛一弯露出笑容,一瞬间陆昱觉得他这三皇兄是这心机深沉,压抑窒闷的宫廷中的难得亮色。
“你这孩子,看这打扮是又进山打猎去了?一去便乐不思蜀了是不是?忘了今日宫中有宴了?看你这样定是匆匆赶回,衣服都来不及换一身便直接来面圣了,不像话。”崇安帝口中虽是责怪,脸上却未见恼意。
“父皇可真是错怪儿臣了,儿臣这次进山可不是为了找乐子。这次进山儿臣可是猎到了鹿和雪狐呢。儿臣都想好了,这鹿肉给御膳房加工下,今日给各位大人加道菜。这狐皮和鹿皮嘛,交给尚衣局,到时候用狐皮给父皇做大氅,鹿皮给父皇做靴子。父皇可别忘了给儿臣赏。”陆旭嬉笑回道。
崇安帝本就未真的动气,听完三子这回答心中更是欣慰熨帖,席上大臣宗室皆是八面玲珑的,趁势自然一通赞颂,虽说都是父慈子孝,社稷之福之类的套话,但还是说进了圣上心中,令他十分开怀。
宴席过半,席上氛围在酒菜的刺激下松泛不少。一双皮质软靴停在陆昱坐席前,陆昱抬眼一看,是三皇兄举着一杯酒立于他面前。
陆昱匆忙起身见礼,而后听他三皇兄道:“这便是五皇弟吧,你回京至今都没寻得空见你一见,今日一起饮了这杯酒,就当为兄欢迎你了哈哈哈。”
因为母族互为姻亲,三皇子陆旭自小便与大皇子陆昊亲近。后崇安帝登基,陆昊未得封太子,两人分别获封翼王和相王。
帝王有意让几位皇子同台竞技,故四子皆是亲王封号。
只是翼王并无夺嫡之意,依然日日跟着相王,两人关系也并未疏远。翼王的母妃虽在宫中圣宠稀薄,但她毕竟是顶级世家之一的张家嫡女,如果翼王有登天之望,未必全无可能。
但这位翼王殿下,并不似封号“翼”那般雄鹰展翼,劈击长空,而是多年如一日般一直追随相王。
张家家主虽偶有无奈惋惜,但也知道轻重分量,翼王不争也有不争的好处,所以他从未反对自家与后族梁家结为同盟,两家合力助相王入主东宫。
如果相王日后位登九五,张家即使无法成为帝王母族,也依然可以稳住家族顶级门阀的昌盛地位。
陆昱其实并不厌憎自己的三皇兄。相反,他对这个皇兄甚至是有几分感激和钦佩的。除夕之后时日中,陆旭待陆昱虽不算亲厚,但至少未行奚落羞辱之事让他难堪,这让陆昱心存感激。
世间诸人都难逃过人性中的贪欲无极。面对那个九五之位,如果有力一争,谁愿甘当陪衬或者附庸?陆旭却心甘情愿。这点让陆昱深深钦佩。
唉,要怪就只能怪三皇兄的母妃实在是太自大愚蠢了……
“……殿下?昭王殿下!”
陆昱猛一回神,发现车架早已停在王府门前了。
薛述坐在一旁撇嘴:“方才臣问殿下打算如何做,殿下顾左右而言他,扯什么请臣吃锅子。现下这车都停门口了,殿下还在神游太虚,叫几声了都不搭理,这锅子今日臣还配吃吗?”
陆昱哈哈大笑:“吃得上,吃得上,薛郎君世家风度,怎会配不上本王的一顿锅子。”随即揽住薛述肩头,两人一起进府。
锅子逐渐煮开,热气腾腾,下人也已经布好酱料蘸水,食物的香气逐渐在空气中弥散。今日入宫太过匆忙,又站在朝会上吵吵嚷嚷一下午,本来还没什么感觉,被这锅子热气一蒸,香气一激,两人顿觉疲累饥饿,只等开锅之后大快朵颐。
正在此时,赵启公公入门行礼:“禀殿下,蒋大人来了。”
薛述放下筷子,突然心领神会:不是“蒋大人求见”,而是“蒋大人来了”,看起来蒋培风还真是没少来啊。
作为大理寺少卿,今日的朝会蒋培风自然被宣召。在入宫的车架上,父亲还专门叮嘱他无论此次圣上急召所为何事,切忌急于选边站队从而引火烧身,凡事需得多加斟酌,随势而动。
父亲宦海浮沉多年,官至丞相也依然谨慎小心,从不冒进,保家族数年枝繁叶茂,故面对父亲的叮嘱和教导,蒋培风从不轻视,当即便应允其父。
朝会之上看着各位殿下携所掌六部间你来我往,争执不休的闹剧,蒋培风只觉得背后泛起丝丝冷意。
昭王殿下是向他提起过北羌恐出祸事之隐患的,他当时打断了他,随即昭王便及时住口而另言其他。如今看来,是他一直都小瞧了这位五皇子了。
那双眸中深处燃着灼灼火焰的眼睛猛然跳入蒋培风脑海,是昭王殿下诗会当日的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那隐藏在清和水光下的眼神就预示着昭王绝不可能轻易再认输屈服。
心念摇转,蒋培风又想起了那天在王府昭王殿下抬眸询问他可否愿意以“琴”相和的画面。
他能听出殿下的弦外之音,也暗忖昭王殿下未免过于心急和冲动,随即便冷声回绝。之后他们真就如一对普通师生般相处如常。
那双眼睛中闪烁着的光芒其实从来就不是追利逐名,收拢党羽的算计。那眼睛里面有不屈,有乞求,有期盼,还有许许多多他蒋培风看不分明的东西。
不论是他诗会当日同意教导昭王诗文,亦或他那日对昭王殿下冷淡又不留情面的回绝,都是因为他实在承受不了那双眼睛中满涨的,快要溢出来的复杂情绪。
只是因为一双眼睛,便乱了心神么?
蒋培风的父母是因为世家门阀的政治联姻而结合,多年以来相敬如宾却又不似夫妻。
他开蒙早,很早便博览群书。幼时,他读到了《汉书》中张敞画眉的轶事,感叹夫妻恩爱不外如是,但他从未在自己父母身上感受到这样夫妻相和的氛围,他的父母永远对彼此客气守礼,却从无寻常夫妻的恩爱打趣。
小时候他不懂事,也曾懵懂问过母亲她和父亲之间有没有过爱意,他没有得到母亲的答案,但母亲脸上的苦笑却铭刻在他的脑海,让他记忆犹新。
蒋培风出身显赫,自小便被教育何为谨肃,何为慎独,何为仁爱,何为君子。日月经年,他总是被仰望,被夸赞端方雅正,霁月光风,行止有度,不惹尘埃,端的一身君子风骨。
人人都觉得他温润如玉,但他明白他其实冷血至极。从没有人教他,何谓人的七情六欲?
面对陆昱的那双眼睛,他无法解读。
蒋培风心烦意乱,难以平静,在听到翼王、相王两位殿下禀奏,似乎已对战争取胜志在必得之时烦躁之意更是达到顶峰,故忍不住出列反问。
以他的官职和立场,与相王殿下交锋实属不该,他明白今日此举回府定要被父亲责怪,事后也暗自懊恼自己怎么如此急躁。
昭王殿下之后的奏对又更是让他心绪摇动,昭王殿下一向聪明,为何此次却如此偏向激进出兵?难道他想借相王之势?
散朝之后,蒋培风犹豫再三想叫住昭王殿下,但在看到薛述直冲昭王车架,两人同乘而去的时候又只能作罢,站在原地目送那车架走远。
果不其然,父亲责骂了他今日的冲动之举。蒋培风沉默领受,心下却不由自主地想起昭王,想去问问他,是不是那日自己的冷硬让他难受了?想去劝劝他,这条路艰险难走,不要急于求成,更不要与虎谋皮。
但是蒋培风明白自己不能这样做,他不可以做出任何让人误会之事,不论朝堂立场亦或个人感情。
今日因有朝会,加之薛述与昭王殿下同乘,两位想必有事相商,蒋培风本打算今日就不去昭王府拜会了,但待他回神时,他还是坐在了去往昭王府的车架上。
薛述果然在昭王府上,两人甚至还吃起了锅子。蒋培风看见这一幕心内隐隐不快,他躬身施礼向桌前两位打了声招呼,而后道:“既然殿下现下无空,那臣便告退了,改日再来求见。”
求见?这词不就是不经应允便不进府门的意思?蒋培风这是生气了?薛述眼睛一转,目露玩味神色。
“培风留步。”陆昱匆匆起身去拦,“我没想到你今日会来,你……用饭了吗?”
蒋培风觉得自己不快的情绪来的莫名其妙,不知缘由,只想转身就走,眼不见心不烦,但面对陆昱相问,还是耐下性子答道:“未曾。”
他确实还未用饭,他也明白此时他应回答另一种答案用来脱身才更为合适,但他还是鬼使神差的向陆昱说了实话。
陆昱一听,眼眸中瞬间燃起光芒,如炽热火苗,如璀璨明星,他拉住蒋培风袍袖,道:“那要不要一起用点,我和薛翰林也还未动筷。”
“是啊是啊。这锅子闻着就香,不来点定是非常可惜啊。蒋少卿,你既然也未曾用饭,不介意的话一起呀。”
蒋培风半推半就地被陆昱带上餐桌。
“赵启,给蒋大人添副碗筷。”陆昱朗声吩咐,他只觉得喜悦的琼浆满满填满心头,这还是他第一次和蒋培风同席用饭。
然后,陆昱看着桌对面的薛述,就觉得这人有点刺眼了。
薛述自己心中同样微妙。
他自小就认识蒋培风,但这人性子过于内敛谨重,无时无刻不保持世家名门泱泱气度,更别提和一些世家小辈一起行纨绔之事了,加之蒋培风一直是被各家长辈用作教育小孩的世家楷模,名门之光,故在薛述这类世家子弟眼里,对蒋培风是一边佩服,又一边讨厌。
自小他们的关系就是一直不温不火,甚至可谓生疏。没成想今日因为昭王殿下的缘故,居然还能有同席吃饭的一天,可真是无奇不有啊!而后薛述一扭头看见陆昱看向自己的眼神,真是想撂筷子走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