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大好。
赵启匆匆进入房内,低声对陆昱道:“殿下,宫中传来消息,圣驾朝着咱们府上来了。”
昨夜没睡好,陆昱本在闭目养神,闻言倏然睁眼,眸光隐隐含着些锐色:“还有多久到?”
赵启框算了一下时辰禀道:“奴才干爹在第一时间就使唤下面的人传出信来,算下来,圣驾约莫再半个时辰左右就会到府门口了。”
“哦。”陆昱表情未变,只抬了抬眼皮道:“公公的干爹对公公倒真是真情实意,就是不知其他皇兄府上的管事公公是不是也和赵全公公关系如此密切?”
明明昭王语气柔和,面上也未见寒意,但赵启闻言,后背还是莫名渗出了冷汗。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人,和两年前刚回来时相比,如今的殿下待人接物虽依然温和近人甚至他如今气韵越发儒雅沉静,但昭王背后却已隐隐有了两年前不曾有过威势。
赵启回忆起来,先前殿下还会因为贪嘴想多吃一块甜酥酪而和他撒娇,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殿下这些越过主仆的举动就慢慢收敛了。
可能昭王殿下自己都未曾发觉,在潜移默化中,他越发像个主子了。
赵启躬身讪笑,面上适时现出几分得意表情道:“那可不能。好歹奴才叫着他一声干爹呢,自是不一样的。”
陆昱看着赵启面上的表情,无声地笑了起来,道:“既有如此情分,那可不能生分了,听闻你干爹最是喜欢文玩玉石,本王私库里有柄白玉如意成色还不错,公公拿去向你干爹尽尽孝?”
赵启自然心领神会,谄媚道:“奴才谢殿下恩。”
陆昱笑意未收,话锋一转吩咐道:“劳烦公公,去请府医来吧。”
赵启一头雾水,今日的脉已经请过,殿下看起来也并未有其他不适,怎么突然又要叫府医过来?正欲开口询问,他就眼睁睁看着陆昱咬住下唇,以手为爪,狠狠捣向自己刚刚结痂,才覆上一层粉红嫩肉的伤口。
陆昱脸上血色倏地一下褪了个干净,当即冷汗就顺着眼睫滚落。
赵启立在一旁目瞪口呆,一时间完全忘了动作,直到陆昱发出一声闷哼他才回神,忙扑过去:“殿下!殿下您这是在做什么?!”
陆昱看着赵启那快要白过自己的脸,想笑却又痛得轻轻吸气,他缓了缓道:“好了公公,本王心中有数,快去请府医来。”
赵启只得先应了一声,匆匆吩咐了下人把府医叫来,自己满面愁色地守在陆昱身旁。
陆昱心有动容,忍痛轻声向赵启解释了几句:“苦肉计虽老,但好用就行,而且父皇私心里,目前应该不太喜欢我生龙活虎的样子,那就先安了父皇的心。”
崇安帝踏入内室时,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
陆昱倚在床头由着府医给他止血包扎,胸前裹着层层纱布,但仍有红色隐隐透出。婢女侍立在一旁,手上端着的铜盆中清水已经变红。
崇安帝见状,几步跨到床边,听闻圣上驾到而匆忙从陆昱房中出门接驾的赵启甚至没有来得及通报。
见父皇已至榻边,陆昱像是被惊到了一般挣扎着要起身行礼,府医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崇安帝见状摆摆手道:“免了,快继续包扎。”
待一切重新妥当后,崇安帝才开口道:“不是说都已经无碍了吗?怎的这么多日了还在流血难止?”
他的眉头挤成一团,神色看起来竟是满满的心疼。陆昱看着与自己距离近在咫尺的父皇,心中却再无波动。
两年前陆昱虽然对父皇心中充满忐忑和惧意,但在内心深处却又有一份对父爱萌动的希冀,但事实狠狠给了他一巴掌,十六年以来第一次的父子相见,崇安帝甚至懒得抬眼看看他。如今面对崇安帝眼中看起来要溢出来的心疼,无论是真情亦或是假意,陆昱都不在意了。
“儿臣不孝,还劳动……父皇亲自到儿臣府上。”陆昱先是轻声回答,声音中气不足,音调不稳而且断断续续,让人只是听着都能感到说话之人的气息不济,“方才儿臣翻身动作大了些,却没想到居然扯裂了伤口,让父皇见笑了。现下已经包扎好了,当是无碍。”
崇安帝闻言,转头看向府医,沉声道:“你给朕说实话,昭王伤情到底如何?为何这么多天还是难以止血?”
方才府医一看到陆昱伤口便知这是外力强行干预导致的伤口撕裂,当即愕然抬头,与陆昱黑沉沉的眸光对视。他匆忙低下头去,只当看不懂殿下那伤口的门道。
府医一面匆忙收拾包扎昭王又开始流血的前胸,一面还是没忍住开口劝说:“殿下你这伤本就严重,还让其如此反复,日后切莫再自伤了。”
陆昱嘴角向上提了提:“府医忠告本王记下了,不过待会要是父皇问下来……麻烦替本王遮掩一二。”
府医硬着头皮颔首以应。
现下面对帝王的询问,他跪地行礼,恭敬回道:“禀陛下,当日殿下伤重垂危,失血过多,气血亏虚,导致伤口难以愈合,日后只要好生休养,切忌辛劳,按时用药,过些日子调养好了便无大碍。”
崇安帝“嗯”了一声,上下仔细打量了陆昱半晌,将小儿子虚弱的形容尽收眼底,清了清嗓子才开口道:“如今齐客那边一切顺利,想必朝廷不日便可收到北羌降书,左右兵部无事,司韵也得力,你就安心休养,待大好了再回朝吧。”
陆昱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还得摆出一副对父亲的孺慕之情:“儿臣谢父皇体谅,如今儿臣这般模样,也确实难替父皇分忧。”
崇安帝突然开口问道:“昱儿,朕一直很疑惑,为何你那日会和蒋培风相约进山?”
“终于问到了重点。”陆昱心中暗忖,面上却是将头低垂,不说话了。
崇安帝疑惑更甚,但戒备之意稍缓,毕竟准备好谎言的人总是滔滔不绝的。他眉头一挑,“嗯?”了一声。
陆昱终于抬头,那眸中却泪水涟涟。
崇安帝大骇:“你哭什么?”
陆昱眉目轻蹙,带着一份挥之不去的苦涩道:“儿臣本回宫就晚,都没能早早伴随父皇左右,儿臣一直决心要在父皇跟前多多尽孝,但是儿臣愚钝,竟总是不得章法。去年除夕三皇兄猎回来的东西父皇很是喜欢,儿臣便也想东施效颦,讨父皇欢心。”
说到这,他似乎又牵扯到了伤口,轻轻闷哼了一声,方才继续道:“儿臣听说夏天那山上有野鹿,血肉最是滋补,儿臣便想打一头给父皇尽孝。蒋少卿骑术和箭术儿臣在岐原亲眼所见,可谓了得,便想叫他教儿臣,结果未曾想……”
陆昱的未竟之语也不用再说了,崇安帝自是知晓,未曾想差点丢了命。
他正欲开口,却见陆昱泪流得更凶,晶莹水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过,搭配上胸前那染血绷带,看起来更是凄惨到了极致。
崇安帝:“……别哭了,你的孝心朕知道了。”
陆昱却一个劲摇头,和之前一个人在京城坚守了两月之久的样子简直派若两人,如今他就像一个受了委屈后和父亲撒娇的孩子一般。
“父皇,儿臣不知为何就是有人容不下儿臣,外面都传言是儿臣替蒋少卿挡了那箭,其实当日……当日那箭本就是对准了儿臣……”
“什么?!”崇安帝打断了陆昱,“你将那日情形一五一十说与朕听。”
陆昱说完,崇安帝面色沉了下去,如黑云笼罩。
“前几日……父皇赐给臣的女婢被发现淹死在了井里。” 陆昱又火上浇油地补充道,“儿臣一向与人无争,当日统辖兵部也是事急从权,结果现下却……如果儿臣在这碍了谁的眼,父皇可随时发落了儿臣……”
崇安帝都无语笑了:“胡说八道什么?朕做什么发落你?”
“贼人今日淹死了儿臣府中的下人,明日就能下手毒死儿臣不是吗?”陆昱接道。
崇安帝:“……”
他沉吟片刻道:“你府上的人你自己查,查出谁是凶手朕给你一个公道。”
晚些时候,宫城官道上,崇安帝的车架正朝着宫门驶去。
“陛下,昭王殿下倒真是颇有孝心,上山居然是为了给您猎鹿。”赵全在旁奉承着。
“跟了朕这么多年,脑子没一点长进。” 崇安帝瞥了赵全一眼,哼笑道,“老三打猎可是去年除夕了,到如今都快过去一年半了,老五突然尽的哪门子孝?朕只是懒得揭穿他罢了。”
“陛下圣明。”赵全奉承道,随即将热茶送入崇安帝手中。
崇安帝看起来心情却是不错,只是说出的话让人不寒而栗:“你和你那干儿子没有将朕赐下的下人真正身份透给老五吧?”
赵全闻言冷汗涔涔,“扑通”一声跪于崇安帝脚侧,惶急辩白道:“才被陛下罚过,奴才岂敢不长记性?”
崇安帝点点头:“如果你没有骗朕的话,那老五还真挺聪明的。皇城司那几个人,弃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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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抱歉来晚了
第44章 风月
夏日渐渐深了, 就算白日的炽白烈阳已经落下,遗留下来的暑气依然把深夜的京城蒸腾的如焖锅一般,闷热无比。
“约莫是三更天了吧。”陆昱在半梦半醒间迷迷糊糊地想到。这天实在太热了, 连一丝风都没有, 本就让人燥郁难安,陆昱因为前胸伤口不能泡水, 连澡也无法洗,只能于就寝之前在赵启的服侍下用湿润布巾擦拭下身体, 带走身上的细汗。
如此一日两日还能忍,五六日了还是不能沐浴让陆昱心中郁郁,觉得周身十分不爽利。今夜半夜时分他更是感觉身上黏腻难忍, 新出的热汗将中衣紧紧粘在皮肤上, 只觉得平日里干爽舒适的中衣如今仿佛变成了将躯体越缠越紧的蟒蛇, 让人呼吸不畅。
陆昱躺在榻上眉头紧了又紧, 辗转不安,却又不能完全清醒,半梦半醒中台间也是一片黏稠。正在这时,一道声音如清风一般在耳边响起, 抚开了空气中所有滞涩。那人问:“你要什么?”
“水。”陆昱下意识答道,随后他脑海中如有白光闪过, 瞬间挣出几分清醒, 而后那人揽住了他的肩背,将他扶起靠在了床头。
一片漆黑中, 只有外面天光穿过窗棂和屋门隔扇透了进来,映出一挺拔修长的轮廓有一人正站在陆昱的床边,那人外衫应是罩了一件轻薄纱衣,在暗夜中都能透出一股子出尘飘逸, 仿佛是天宫中的仙君驾雾而来一般。
陆昱眯眼细细一瞧,这人正是蒋培风。
一瞬间陆昱还以为自己在做梦,这时辰……培风是怎么进来的?
却见蒋培风已经转身去桌前倒水,陆昱看不清他的轮廓,只能看到一朦胧身影在黑暗中缓步移动,行动未有任何阻滞,想来蒋培风应在这屋中站了很久很久,久到他的双目已经能够适应黑暗,看清屋内物什。
水已经送至陆昱唇边,他一气饮尽,终于长长舒了口气。
“培风你是怎么进来的?”陆昱拽住了正欲去点灯的蒋培风,在夜色的掩映下,他可以更加肆无忌惮地用眸光描画蒋培风朦胧的眉眼。
蒋培风清了清嗓子,却微微偏转了头,没有答陆昱的话。
陆昱心下早已了悟三分,面上却摆出一副追根究底的样子:“昭王府正门和侧门都关得死死的,说呀培风,你是怎么进来的?”
他的尾音上扬带笑,似是带着钩子,在蒋培风心上轻轻搔刮;一边手也不老实,顺着蒋培风纱衣的袍袖钻入,将自己的五指,一根一根嵌入蒋培风的指缝之中。
蒋培风:“……”窗户纸捅破以后,陆昱在他面前,可真是越来越胆大了。
见蒋培风迟迟未回答自己的问题,也未将脸转回,陆昱心中好奇更甚,他想看看蒋培风面上现下是何表情和情态,如今反倒是他自己急不可耐地想要将烛火点上。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如今蒋培风是决计不会主动起身去点灯了。陆昱这几日虽然伤口大有好转,但自行起身还是吃力,也无法点灯,正在陆昱抓心挠肝的时候,屋门突然被敲响。
“殿下,奴才方才隐隐听到殿下卧房内室有声响,可是有何吩咐?”
在得到陆昱指令后,赵启进门点燃了灯花,晕黄的光线瞬间填满了整个屋子。
赵启一抬头便惊得向后一退,震惊地唤道:“蒋大人!您这……”
怎么进来的啊?王府防卫这么稀疏了吗?朱统领每天在干啥啊?
陆昱面上的表情似笑非笑,面露调侃,他轻轻摆手将目瞪口呆的赵启挥退之后,转头细细地凝视着蒋培风,直到看到他纱衣袖口处,有一条长长的破损,像是被什么东西刮破了。
陆昱再压抑不住,一面眼神错也不错地盯着蒋培风的脸,一面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挪揄笑容。
蒋培风堂堂一位雅正公子,从小到大端方守礼,何曾做过这种……大半夜偷摸潜进别人王府,还溜进别人卧房的蠢事?现下他还被陆昱死死盯住不放,那人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梭巡不去,让他后背的痒了起来,像无数蚂蚁爬过一般。
他面露赧色,拉过锦被罩住眼前人,遮住了这人灼灼的眼神,闷声道:“殿下不要看了。”
陆昱只感觉一黑影铺天盖地一般地罩下来,随即他又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再看不到蒋培风的脸,他反应过来以后只觉得蒋培风简直可爱至极,在被中笑了起来:“拿开吧哈哈哈哈哈,我不看就是了哈哈哈哈哈。”
毕竟天热,就这么一会的功夫,陆昱两颊就被锦被闷出了浅淡薄红。他方才笑累了,现下微微喘息着,眸子却全然不似之前承诺一般避开,还是看向蒋培风,眸中光彩亮得让人心惊。
古话说得好“目之于色也,有同美焉。”世间人人皆是俗人,谁会不喜欢形貌美丽的人或物?陆昱就这么看着蒋培风的脸已经两年有半了,这张脸带给陆昱的冲击依然不减当日,如今甚至更加令他心折,连那纱衣上的破损都让陆昱心动到无以复加,因为这张脸上的温柔神色只为陆昱一人而现,因为蒋培风今日所谓出格的举动也只为陆昱一人。
烛火昏黄,给蒋培风身上也铺上了一层暖绒的光晕,他的眉目微垂,睫毛展下浅浅阴影,让陆昱心驰神往,心念摇动。
他轻轻握了握蒋培风的手,两人本就相交的指尖如今扣得更紧,陆昱很想吻蒋培风,却又死命忍住,只轻声道:“你答应过我的。”
“嗯?”
“不叫我殿下,唤我的名字。”陆昱道。
蒋培风怔住,随即反应过来这人怎么都被蒙在被里了还在意这些有的没的。他笑了笑,看着陆昱红晕未褪的脸轻轻凑近,将唇印上了眼前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