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尚书的缺,你可有属意?”相王问道。
陆昱道:“臣弟哪有什么属意?礼部那左侍郎补上不就行了?”
礼部左侍郎名唤徐思,这人可真是以不通人情而闻名官场,独行独往,心中只有公务,真能当的上一句人从花中过,片叶不沾身。莫说结党了,这人连官场走得近些的朋友都没有。
这人要是递补去了尚书之位,得多大本事才能将其收于麾下?
相王霎时哼出冷笑。
陆昱仿佛没有听到,抑或毫不在意,云淡风轻地抖抖袍袖道:“皇兄莫急啊,暂且耐心等待几日,到时候臣弟定会送皇兄一份大礼,包皇兄满意。”
昨日母妃已悄悄传信,那安神香为何只对崇安帝有影响已经有了眉目,这对相王可真是送上门的大礼。陆昱暗忖道。
相王盯着那明月,突然道:“明月再是皎洁,也难以和太阳争辉,五皇帝说是也不是?”
陆昱只是笑:“皇兄言之有理,臣弟便不打扰皇兄冬日赏月的闲情了。”
眼见崇安帝定的时限越来越近,御史台那群言官果然开始发力,崇安帝御案上堆满了弹劾周博的折子,千篇一律道周博当日非要变那合闱之法定有猫腻。
崇安帝头越发疼了,心中对这江山不由自主涌起无力,他一手促成这朝局,却又无力弹压这混乱朝纲,只觉形势越发脱离其掌控。他已经能够预料到日后青史之上会对自己如何着墨。
无功无过的守成之君?不,他连守成都够不上。想必史官之笔只会描述他放任党争,不为天喜,连遭兵灾地动……
崇安帝不愿再想了。
“朕是不是该让位了?”他不禁叹道。
“圣上莫要胡说。您春秋正盛,还能继续御极天下长久时日呢。”赵全只得如此宽慰,他的眼风扫到了御案上的那些奏折,想必明日朝会将有大变。
如赵全所料,朝会之上御史台果然发难,直冲周博而去。
“禀圣上,当日周大人口口声声说考题是由特制火漆密封,放于特制盒中,看似万无一失,但据臣等从渝州前站守官处获得口供,这火漆和盒奁俱能打开再复原,且不会留有任何痕迹,周大人想必早已与之暗通款曲,泄露考题,谋取暴利。”
周博仓皇下跪,辩白道:“禀陛下,臣指天为誓,臣绝对未行此事。定是刑部和大理寺屈打成招,这口供不实啊陛下!”
御史台有人有道:“屈打成招?周大人倒是说的一口好笑话,我大晋《刑律》难道是烧火的草纸吗?刑部岂敢违律逼供?难不成周大人还要说是圣上亲自钦点的主考大人泄的题吗?”
“更何况,要是没有猫腻,周大人今年何苦力推改制?”
“我那是因为”周博大声喝道。
“如今事实已清,周大人莫再狡辩,及时认罪,圣上宅心宽厚兴许能饶你一命。”大理寺新少卿不待周博说完就截了他的话。
正在此时,相王突然出班下跪,恳切道:“禀父皇,是儿臣用人不明,盲目轻信周大人,当日草率为他谏言,酿出此等大祸,儿臣请罪!求父皇饶恕!”
这就是已经在割席了,周博心中凄惶,只不停道:“陛下,臣没有!臣冤枉啊!当日试题运送之法可能确实存在漏洞,但串联泄题舞弊一事臣可万万不敢啊!”
周博以头抢地:“臣和那守官可无半分关系啊!”
“那守官,似是周大人早年门生。”一人插话,众人纷纷侧目,倒不是那话有问题,只是插话之人是蒋培风。
陆昱心中巨震。他知蒋培风当日态度,培风当日定是不愿让周博做那众矢之的,如今他此话,无疑是让周博处境更加不利。
他为何如此?难不成真是因为自己?为了自己而明月染尘?陆昱又急又痛,匆忙扭头看向蒋培风方向,两人目光相接,蒋培风却轻轻错眼躲开了。
“蒋培风!好一个端方公正的蒋大人,原来也是这般乱泼脏水的歹人!”周博怒叫道。
陆昱一听,忙道:“周大人口不择言,胡言乱语搅乱朝纲,羽林卫何在?还不快将此人拉下去。”
殿外值守羽林卫匆忙跑入,见崇安帝并未阻拦,便一拥而上将周博带了下去。
按理陆昱此举算是越俎代庖,但崇安帝只半倚半坐地在那御座上,脸色清白,却并未阻拦,喧嚣远去后,只疲惫挥了挥手示意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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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越写越不知所云了……
第67章 心障
当夜陆昱并未去蒋府别院寻蒋培风, 蒋培风也未曾到昭王府。
陆昱不是不想去,而是他不敢。他言行不一,又欺骗了这个本应该最信任他的人。陆昱的心思从未变过, 他早已被这天家浸透了一身熏心利欲, 却不愿让蒋培风直接看到自己的这幅丑恶嘴脸,谁不想在心上人面前是干干净净的呢?
但如今, 这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被蒋培风亲自揭开,陆昱的心在朝会听到蒋培风开口时便直直地砸了下去, 那悬在他头顶之上的利剑终于还是再一次掉了下来,将他的身体一分两半,更痛、更悔。
隔岸观火?他居然自以为是地以为骗过了蒋培风?
但陆昱反应过来蒋培风在干什么的时候那颗心又被狠狠地抛了上去, 卡在喉间堵得他不上不下。
没有什么比心上人和自己站在一处更加令人心动, 即使是一起同流合污, 共下地狱。
但总归还是怕的, 怕蒋培风当时那双闪躲的眼睛,更怕今夜相见蒋培风可能的询问或责怪,所以他做了逃兵,只能缩着脖子等待蒋培风的反应, 结果那人今夜也未有动作。
第二日陆昱就这么揣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去了大理寺衙门。昨日退朝后,崇安帝留了他片刻, 给他安排了一件差事叫陆昱在三司提审周博的时候坐于一旁做个见证。
他心下的烦闷简直沸反盈天, 实在拿不准崇安帝是真的被怀王母子毒糊涂了还是在敲打他,叫他去所谓“见证”, 与贼喊捉贼有何区别?培风的事也在心里一起压着,直让人喘不过气。
今日京城温度骤降,呼吸间都是白气。到达大理寺门口,陆昱看了看门头那硕大的门匾, 冻的跺了跺脚,心情愈发阴沉。
云承庸碰巧也在此时到达,即使之前朝会发生些许口角,但该尽的礼数依然需要,他迎了上去,紫色官服袍袖随着他的拘礼都快垂到地上:“见过昭王殿下。”
陆昱平平淡淡地应了一声客气道:“云尚书请。”
两人客套着同行进了大理寺,一时无话。云承庸看了看那沉沉压下的阴云,似是无意闲聊一般道:“近日这京城天气变化多端,许多朝中大臣都染了风寒。这不蒋侍郎今日也告病了。殿下也得多多小心身子为慎。”
陆昱面上依然无波无澜,心中却已急成热锅上的蚂蚁
培风病了?严不严重?怎么都不遣人和我说一声?他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他只盼着大理寺衙门里那计时沙漏能漏快些,让他早些把这三司会审应付了,左右周博已经折的毫无转圜余地,他杵在这真是浪费时间。
如坐针毡一般熬完,陆昱一上马车便急急吩咐道:“去趟蒋府别院。”
陆昱如今和蒋府别院的管事和下人足够熟悉,一进门便道:“怎么突然就病了?为何都无人来告诉本王。”
别院管事或多或少也是知道昭王与自家主子的关系,闻言面露为难,一面恭敬领路,一面嘴却没停:“禀殿下,这奴也不知啊。大人昨个儿回来脸色就不太好,用罢晚饭便说累了要歇,结果到夜里便烧起来了。本来是想派人到王府告知于您,但大人不让。”
陆昱眉头紧拧,问道:“府医看了吗?如何说?”
管事回道:“看了看了。府医倒是说无甚大碍,只是大人近日繁忙,外加心中有郁,京中变天就一时没抗住染了病。”
陆昱满嘴发苦,“心中有郁”,培风为何有郁?总归是因为自己,都是因为自己,让培风只能自己消化枕边人的贪狼之心。
跨进卧房,蒋培风的憔悴病容直直扎进了陆昱的眸中。
榻上之人唇色浅淡,面色苍白若纸,除了两颊因为高热染上驼红。蒋培风病得昏昏沉沉,陆昱进门都毫无反应,双眸紧闭,连眼睫都未颤抖一丝一毫,因为高热难受,泪水不受控地从眼中溢出,将漆黑的眼睫冲成一簇一簇的,好不可怜。
陆昱以前何曾见过蒋培风如此模样,就连之前在梁州,蒋培风也不曾像此刻这般形容惨淡。一瞬间满溢的心疼将陆昱淹没,他忙扑了过去。
“培风。”陆昱轻声唤道。
蒋培风近乎不省人事,闻言只是眉间轻轻敛了敛,没有其他的反应。
陆昱生怕自己从外面带来的寒气冲到蒋培风,将手在旁边炭火上暖了有暖,自己双手也反复搓了又搓,直到手心泛出粉色,才轻柔小心地用手探了探蒋培风的额头。
滚烫。
陆昱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问道:“今日的药进了吗?”
管事摇头。后药碗呈上来,陆昱亲自一勺一勺将药喂给蒋培风后,将药碗还给管事,吩咐道:“你们下去吧,本王陪他一会儿。”
下人散去后,陆昱将手伸进被褥,寻到蒋培风的手后将自己的牢牢嵌入。就这么沉默了片刻,陆昱突然压制不住地哽咽了一声:“培风你又何必?不想做便不做,看不惯我行事大可以直接与我说,为何要压抑自己?为何要不断迁就于我?”
蒋培风曾经是多不齿于落井下石和栽赃陷害,如今他却亲口将周博一语锤死,陆昱只浅浅想想都知道他当时有多么挣扎。
蒋培风一直未醒,陆昱也就枯坐着陪伴,总之就是不起身离开。
夜深的时候,蒋培风的温度并没有降下,反而整个人在被褥中轻轻打着寒颤。
卧房除了两个在门外守门的下人以外并无旁人,那两个下人应该也是得了管事交待,也未曾进屋打扰。
陆昱默然片刻,便脱了鞋袜,翻身上榻,将蒋培风连人带被收入了自己怀中。
不知道蒋培风在昏沉间梦到了什么,竟是轻轻喃喃了一句“陆昱”,然后泪水便随着眼角滑出。陆昱怔住了,心疼的汪洋快将他溺死。随即他珍重地吻走蒋培风流出的泪水,隔着被子轻轻拍着蒋培风的后背,安抚道:“不怕,不怕……我在呢,陆昱在。”
天色将亮未亮之时,蒋培风睁开了双眼。
眼前一片朦胧,脑中像是刀刻斧凿一般疼痛,昏沉迷蒙不知今夕是何夕,他想动一动,却发现自己被牢牢束缚住,不禁轻声“嘶”了一声。
他微微侧头,在鸦青色的昏暗晨光中看到陆昱的脸,眸中晕出的是他自己都未发现的极致温柔。
“殿下?”蒋培风道。
陆昱也不知自己是何时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听到有人唤他迷茫睁眼,入目便是蒋培风如黑潭一般的眸子,想起自己夜里双手双脚将蒋培风缠了一整夜,他瞬间面皮有些挂不住,匆匆忙忙地起了。
“培风,那个你昨日一直在发抖,所以我……想了点办法。”陆昱解释道。
在喂蒋培风吃完晨间的清粥后,陆昱觉得很有必要与蒋培风聊聊。
他放下碗道:“培风,和我在一起定是很累吧,你可曾后悔过?后悔与我越过雷池……我自是知道光明磊落才是君子所为,我也很想堂堂正正做真正的昭王,但……”
陆昱咬了咬唇,道:“你叫我信你,我却还是瞒你。你为什么在朝上还要那么做?还把自己憋病了?你不愿站队那便不站了,你不愿做那阴诡之事那便不做了,我也可以……不,本王也可以退回原点,绝不叫你为难自苦。”
蒋培风连连摇头,神情居然透出几分委屈,病中虽是气虚,说的话可没有分毫礼数:“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当日把你带回府时,后面我们经历的桩桩件件臣都可未曾犹豫,为何殿下你总是如此,从来不听臣的话?”
“你未曾犹豫,未曾动摇,那为何昨日不敢看我的眼睛?”陆昱也直直道。
蒋培风看了陆昱一眼,叹了口气,才道:“臣其实是在想,臣究竟有何恩德,让殿下你到现在还是如此小心,千方百计要撒谎骗我?是因为我那些在外的虚名?还是因为你觉得……我还是对你不够好,不足以你将你我全然绑在一起?”
他轻轻咳了声,继续道:“我反复告诉你要自尊,要信我,你次次点头,但你昨日那眼神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你压根从未将我告诉你的话放在心中!”
“你甚至更相信薛述!”
陆昱不知道如何辩解,他知道蒋培风说的都是对的。
他爱蒋培风。这一点毋庸置疑。
他并不信任蒋培风。这一点也同样百口莫辩。
他的不信任,并非是害怕蒋培风背叛与他,他其实是害怕自己在蒋培风心中的形象一破再破,直到难以转圜,覆水难收。
这让他如何解释?只能贴上去用亲吻证明。
所幸蒋培风并未再纠缠,只问道,态度重归冷静,又是知礼的郎君:“殿下初心是否未改?殿下当日承诺的‘海晏河清的大晋’是否依然作数?”
陆昱恨不得向他保证千千万万遍。
在喂了蒋培风一道药后,陆昱准备回府。今日他留在这,心间并不松快。
前脚他刚刚回府,准备换身衣服歇息片刻,赵启匆忙入内:“殿下,宫里薛贵妃娘娘传信,说是想您了,叫您这两日得空去看看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