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才慢悠悠的,带着十足恶趣味的给出了答案。
“他一直都在啊。”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名为温不迟的那只可怜的骆驼,揪着头发的手瞬间失了力道,松软地滑落,绷紧的脊背也垮塌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瘫在南无歇怀中。
温不迟发烫的脸埋进对方肩头,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呜咽和哀鸣,羞愤得恨不得当场化为尘埃,消散在空气里。
他再也不要见人了。
南无歇被他这彻底崩溃的反应逗得胸腔震动,闷笑出声。
他抬手,一下下抚摸着温不迟的后脑勺,动作堪称轻柔安抚,可说出来的话却是不遗余力地又添了一把火。
“其实,不止这次。”他贴着温不迟通红的耳廓,气声低语,带着恶魔般的低笑,“往前好几回......他也都在。”
温不迟身体猛地一颤,顿了一顿,随后发出绝望的哼哼。
***
温不迟别别扭扭的跟南无歇用过略晚的午膳,薛家小厮便来了,说是自家老爷有要事寻南侯爷。
南无歇踏进厅内,薛涉川正端坐在主位,手里捧着一卷摊开的账册模样的东西,神色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薛淑玉则难得安静地坐在他侧后,见南无歇进来,立刻抬起眼,眼神里有种混合了急切与依赖的亮光,但很快又瞥了兄长一眼,稍稍收敛。
“侯爷。”薛涉川放下手中之物,起身拱手,礼数周全。薛淑玉也跟着站起来,喊了声“南兄”。
南无歇随意一摆手,在薛涉川对面的椅子上落了座,目光在兄弟二人面上扫过,笑道:“这么急着找我,这是出什么大事了?”
薛涉川示意下人看茶,待厅内只剩他们三人,才缓声开口,直入主题:“确实有件棘手的事,不得不烦请侯爷前来商议。”
他顿了顿,“宫里前两日来了风声,陛下欲修撰一部旷古烁今的《津元大典》,以彰文治,内廷透出意思,编纂所需物料采买、部分运输保管事宜,有意交由‘信得过’的皇商协理。”
南无歇眉梢微动,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并不接话。
那宫里来传旨的人话里话外都暗示这差事油水厚,名声好,是光耀门楣的难得机会,还说今圣很看重此事,可此事明面上是恩典,实则是李升将的一军。
接了,便是顺势上了帝王的船,往后这‘皇商’的帽子戴得更紧,与内廷、与这修典的功业绑在一处,固然有利可图,却也意味着要更清晰地站队,许多事便由不得自己做主了。
不接,便是拂逆圣意不给皇帝面子,这罪名可大可小,日后薛家在京城乃至全国的生意,怕是难有宁日。
南无歇慢慢饮了口茶,随后放下茶盏,抬眼看向薛涉川,目光深邃:“所以,你们找我来,是已有了决断,还是想听听我的主意?”
“不瞒侯爷,”薛涉川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我兄弟二人商议过,江南商路承蒙侯爷信任,交予薛家打点,此乃根基,亦是信诺,我薛家不是忘恩负义、首鼠两端之辈。”
南无歇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薛涉川继续道:“然皇命已下,明旨已至,如何应对,方能既不负侯爷信任,又不至公然违逆圣意、招致祸端,实难权衡。故而特请侯爷前来,共商一个……两全之策。”
他将“两全”二字咬得清晰,目光恳切。
厅内安静了片刻,只有更漏滴水,声声清晰。
南无歇忽然轻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看着薛涉川,眼中带着些玩味,慢悠悠地问:“薛掌柜,编纂这般规模的大典,其中物料采买、转运仓储,这里头能赚的油水可着实不少,你,不想要?”
这话问得煞是尖锐,直接将利益赤裸裸地摊开在桌面上。
薛涉川闻言,并未露出被冒犯或窘迫的神色,反而极其坦荡地点了点头,回答道:“想。”
他承认得干脆利落,让一旁的薛淑玉都有些意外地看了兄长一眼。
薛涉川面色不变,迎着南无歇审视的目光,继续说道:“利之所在,人心趋之,薛某亦是商人,岂会不想要?但薛某更知道,”
他语气转沉,“如果两边都想要,那便什么也得不到。”
背信弃义或许能换来一时泼天富贵,可在这京城,失了信义与可靠的盟友,再多的富贵,也不过是无根浮萍,转眼就能被风浪打翻,这个道理,他薛涉川还是拎得清的。
南无歇盯着他看了片刻,眼底那抹玩味渐渐散去,他靠回椅背沉了下去,似乎在思忖。
“既然不想站过去,又不能不接旨……”南无歇缓缓开口,眼中光芒流转,“那就只有一个法子。”
薛涉川温声:“侯爷赐教?”
“可以接了这差事,”南无歇道,“但剩下的,就看薛大掌柜舍不舍得那些利了。”
薛涉川不说话,含笑看着他等着下文。
南无歇看着他这副样子气得笑出了声,随后活动了下脖子,罢了般懒散道:“其实那位的打算无非就两种,你们要么接了旨,从而上了他的船,日后就是帝党站队,要么你们拒了旨或是阳奉阴违,如此便得了欺君的帽子,这便是他左右手要抓的东西。可无论哪一种,他都默认了个前提”
他顿了顿,瞧了他们二人一眼,“那就是你们二位听明白了这个旨意的深层含义。”
薛淑玉眼睛一亮,似乎抓住了关键,还没来得及插话,南无歇就继续开了口。
“但倘若……你们没听白呢?”
薛涉川略一沉吟,道:“侯爷是要我们……公事公办,不贪财也不留任何可供威胁之处?将整件事置于阳光之下,即便有人想借此做文章,也无从下手?”
“不错。”南无歇颔首,“那位旨意上要的是大典修成,要的是让你们替他办好这些繁琐庶务,又没提别的什么,所以只要你们把事办得无可挑剔,账目清白,流程严谨,他便说不出什么。”
薛淑玉听到这里,可算是抓时机插画:“我明白了!就是活儿咱们干,钱按规矩赚,不贪多,也不倒贴,把门面扎得牢牢的,让谁想伸手都得掂量掂量!”
“采买物料务必质优,价却不必压到最低,某些紧要稀缺之物价格可以略高于市价一两成收下,账目也需做得清清楚楚,要让经手的内廷太监和户部官员都看得见你只奉旨办差,不一味逢迎,也不唯利是图,更不会自掏腰包补贴。”南无歇细致分说,“运输仓储更要谨慎,路线选择、仓库地点,不必追求最近最快,首要是一个‘稳’字,绝不能在你们经手的环节出任何纰漏。同时,所有往来文书、交接记录务必详实完备,一式多份,该送宫里存档的送宫里,该留自己底档的留好底档,尤其是涉及银钱物料交接的节点,要有双方乃至多方签字画押的凭证。”
薛涉川思索得更深些,他看向南无歇:“如此行事,陛下那边,是否会觉得……”
南无歇嗤笑一声:“他要的是商贾可用、可控,你们恪守商贾本分,做事规矩,把事情办得漂亮,他能如何?”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兄弟二人一眼,“更何况,他此番举动,试探与拉拢兼而有之,你们反应得当,既不急切附庸,也不消极抵抗,便是最好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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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神明这本从今天开始改成日!更!啦! !
一来是为了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已经破一万瓶啦~呜呼我真的很荣幸很开心二来原先是怕工作忙起来赶稿不及时所以才选择一周四更,但现在存稿已经还剩二十来章就完结了,我寻思着日更应该没问题了吧 (微微透露一下:一共一百七十来章,第二卷共七十五章已经写完了,第三卷尾卷只有二十来章)
第109章
以不变应万变,这不仅仅是一个应对差事的策略,更是一次立场与姿态的巧妙展示,这道理薛涉川是懂的,他深吸一口气,起身,朝着南无歇深深一揖:“多谢侯爷指点迷津,如此,薛某知道该如何做了。”
南无歇也站起身,虚扶了一下,笑道:“你们既然选了我这条路,我自然会替你们看着前头的沟坎,江南的商路畅通,薛家稳如泰山,这便是你们最大的底气。其他的……顺势而为即可。”
***
风洗暑夏, 一地月华。
燕东山正蹲在自家前院那片小圃边抓了把干红花搓了搓,凑近鼻端闻了闻药草香气,又用手指细细搓捻着,借月光查看成色。
忽闻叩门声响起。
他拍了拍手上的红末,起身前去应门。
木门拉开,门外站着的人让他微微一怔,随即脸上便漾开一个真切而爽朗的笑容。
许聿修一身雨过天青色常服,长身玉立,手里拎着两个粗陶酒坛,见燕东山开门,他眉眼立刻舒展开来,嘴角扬起的弧度不失分寸,笑容温润如昔。
他开口便埋怨道:“立之兄好生狠心, 我不来寻你,你竟也沉得住气,不知主动来寻我。”
燕东山侧身让开,笑道:“哎呦怎的还没进门火气就这样大,快请进。”
说着便很自然地伸手,想去接他手中的酒坛。
许聿修不着痕迹地手腕微转,避开了他的手,“不妨事,你别沾手了。”
他边说边迈步进门,目光在燕东山脸上停留,打量着他的眉眼,口中道:“这几日刚忙完吏部那一摊子文书交接,今日才略得些闲。自从你……”
话到此处便极自然地止住,将那未尽的敏感字眼的话语咽了回去,转而化作一声轻叹。
“我早该来了。”
燕东山引着他穿过简朴的庭院,走向院角那座小小的石砌凉亭,闻言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怀止兄近日事务繁忙,我亦是因此才没去叨扰你。”
他示意远远候着的仆人取来杯具,又调侃道,“几日不见,怎么还小气上了?”
许聿修将酒坛放在凉亭中的石桌上,这才抬眼看向燕东山。
柔和的月光勾勒着他清隽的面颌,那眼神里的关切被主人强行约束在得体的范畴内。
“你出了这样的事,我如何能不急?奈何实在是身不由己,否则我次日便来了。”他指了指那两只粗陶坛子,“青梅酒,还是从前的配料,委实是想立之兄了。”
他这话说得肉麻,却也是实话了。
被吏部繁杂事务困住的几日他不可谓是不焦灼,那道贬黜燕东山的旨意与他擢升吏部尚书的任命是前后脚被捧出宫门的,他接到圣意便被直接引去了吏部衙门,一连数日困于案牍交接与各方拜会,半步不得脱身,连燕东山出事的详细原委都是在衙门里听同僚零星议论拼凑得知,是真来不了,急是真的急,此刻这句“委实是想立之兄了”也是真的。
燕东山是个心镜澄明的人,闻言哈哈一笑,拍了拍石凳请他坐下:“你今日怎的如此肉麻?”
他笑得开怀,毫无阴霾,“不过倒也确是许久未同怀止兄饮酒畅谈了,不瞒你说,这口酒,我也想了。”
仆人奉上清洗干净的杯盏悄然退下,凉亭四周草木气息浮动,混合着清冽微酸的梅子酒香。
许聿修看着燕东山倒酒的模样,眼底的波澜无声无息。
夜色渐深,凉亭内烛火未点,只借天际朦胧月色偷得眉宇疏朗,笑言晏晏。
杯盏相碰,酒液浸润,不论吏治,不谈庙堂,清谈玄理,吟风弄月,论琴心剑胆,品雪茗松涛,言着韵书意,赏竹影风痕。
话语如酒,徐徐缓缓,坦诚而放松,许聿修静静听着燕东山带着笑意的讲述。
酒将尽,酒意渐浓,月色愈澄。
燕东山双颊染红,眼神愈发明亮,谈兴仍浓,笑声清朗,毫无拘束。许聿修则含笑应和,目光落在燕东山神采飞扬的面上,看他眸光清亮,看他心中磊落分明的世界从未被外界侵扰 夜渐深,许聿修终是扶着石桌缓缓起身,身形微有摇晃,却仍竭力保持着仪态。
“立之兄,夜深了,我……该告辞了。”
燕东山也站起身,脚下比他稳当些,伸手欲扶:“怀止兄小心,我送你出去。”
许聿修轻轻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他站定,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襟,抬起眼,望向燕东山。
月光洒在那人清俊的脸上,眼神在酒意与夜色掩盖下,竟有些恍惚的专注。
许聿修嘴唇动了动,像是被酒冲昏了头,竟不清不楚地作了首诗出来。
‘潇潇君子骨,凛凛各秋风。袍泽同心处,江河旦明中。 ’
他其实也不知自己是否吟了出来,但晚风实打实静了一瞬。
燕东山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带着酒后的酣畅与毫不作伪的困惑。
“什么?”
挚友醉后诗性大发,嘴却不争气,嘟囔了一句不清不楚的,燕东山只觉今夜尽兴。
许聿修眼底那点恍惚的光像是被骤然惊醒,猛地闪烁了一下,他迅速垂下眼帘,掩饰住瞬间的慌乱与懊悔,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定了定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