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琢岳接过信封,打开看了一眼,脸上又恢复了笑意:“还是你想得周到!这样一来,温不迟就算洗清了‘纵容手下’的嫌疑,也得背个’驭下不严’的罪名,谛听台的权,怕是也保不住了!”
“差不多吧。”嵇舟点头,语调温雅,“咱们要的不是温不迟死,是让他失势,只要他没了谛听台的权,就成了没牙的老虎,到时候再收拾他,就容易多了。”
温琢岳连连点头,又搂过怀里的姑娘,手指再次不安分起来,嘴里还哼着小曲,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
旁边的姑娘们见他开心,也跟着哄他,雅间里的气氛又热闹起来。
嵇舟坐在对面,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透过窗棂,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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谛听台的议事房里,烛火燃了整整一夜,灯油添了好几次,案上的密报堆得比人还高。
温不迟坐在案后,眼底布满红血丝,手却依旧稳得很,正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着什么。
孟枕堂站在一旁,手里攥着刚从通州码头带回的卷宗,脸色凝重像块铁。
“张全和李三那边,还是没松口?”温不迟头也没抬,声音沙哑的问道。
“没有。”孟枕堂摇摇头,“户部的人审了他们一天一夜,他们一口咬定私盐是自己藏的,说是想赚点外快,跟旁人无关。可我查了他们的家底,张全家在通州有间铺子,李三上个月刚给儿子买了座宅院,可就凭他们那点俸禄,根本买不起这些东西。”
温不迟放下笔,拿起案上的卷宗,快速翻到“私盐来源”那一页,上面写着“私盐产自淮南盐场,经漕船转运至通州”,可淮南盐场归嵇家的远亲管,这私盐的来路,明摆着指向嵇舟。
但他没证据,张全和李三不招,嵇家又在江南官场布了不少党羽,真要查下去,只会被人打太极。
可温不迟却没时间再等了,再拖下去皇帝那边只会更失望,谛听台的人心也会更乱,那是最糟糕的情形。
他把卷宗扔在案上,语气沉了些,“你去把谛听台‘暗线’的名单拿过来,就是那些常年潜伏在世家身边的探子,我要用他们。”
孟枕堂愣了愣,脸色瞬间变了:“大人,暗线是咱们谛听台的底牌,一旦动用,他们的身份就会暴露,以后再想查世家的事,可就难了。”
“现在顾不得那么多了。”温不迟抬头,孤注一掷似的下令,“嵇舟想让我失势,我就算自折羽翼也不能让他如愿,你按我说的做,尤其是潜伏在嵇家、温家的那几个。”
孟枕堂看着温不迟坚定的眼神,知道他心意已决,只能咬了咬牙,转身去拿名单。
半个时辰后,温不迟拿着暗线名单,指尖在“嵇家暗线林福”和“温家暗线赵忠”这两个名字上停住。
“你让人去给林福和赵忠传信,”温不迟把名单递给孟枕堂,语气冷了些,“让林福把嵇家近半年宴请官员的记录偷出来,尤其是跟淮南盐场有关的;让赵忠把温琢岳收嵇舟银子的账本拿出来,记住,要快,天亮之前必须拿到。”
孟枕堂接过名单,心里还是发沉:“大人,一旦他们把东西偷出来,嵇家和温家肯定会察觉,到时候他们”
“不用担心,”温不迟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坚定,“拿到东西后,你让人把他们送到城外的庄子上,给他们一笔银子,让他们隐姓埋名,就算不能再做探子,至少能保他们一条命。”
孟枕堂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开。
议事房里再次只剩下温不迟一人,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心里五味杂陈,动用世家里的暗线,等于自断谛听台的一条臂膀,以后再查世家,会难上百倍。
可他没得选,要么动用暗线拉嵇舟下水,要么等着被李升撤职,让谛听台落入他人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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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加更
第29章
天快亮时,孟枕堂终于回来了,手里拿着两本账册和一叠纸。
他把东西放在案上,语气带着几分激动:“大人,拿到了!林福偷出了嵇家宴请官员的记录,上面有嵇舟上个月跟淮南盐场场主见面的证据,赵忠也把温琢岳的账本偷出来了,上面记着嵇舟分三次给了温琢岳五万两银子,说是‘打点谛听台探子’的费用。”
温不迟拿起账册和记录, 快速翻了一遍, 眼底的亮光掩饰不了浓浓的疲倦。
这些东西,虽不能直接证明嵇舟策划了私盐案,却能证明他跟温琢岳勾结,还跟淮南盐场有牵扯,只要把这些东西呈至御前, 就算扳不倒嵇舟, 也能让皇帝对此事起疑心,以洗清自己“管教不力”的罪名。
温不迟把账册和记录收好,起身往外走,“进宫。”
宸极殿内,李升翻着温不迟递上来的账册和记录,脸色越来越沉。
旁边的傅睿州垂立于侧偷摸瞟了一眼,心里暗暗感叹,谛听台竟能拿到这么隐秘的东西,看来是下了血本。
“你是说,嵇舟给温琢岳银子,是为了打点你谛听台的探子?”李升抬头看向温不迟,带着几分怒意, “还有这淮南盐场,嵇舟跟他们见面做什么?私盐是不是跟他有关?”
温不迟躬身行礼,语气平静,“回陛下,臣不敢断定私盐跟嵇家公子有关,但嵇舟与温琢岳勾结,打点谛听台探子,却是事实。张全和李三之所以敢私藏私盐,怕是受了某些人的挑唆,他们以为只要有人撑腰,即使出了事也能全身而退。”
温不迟全然不提嵇舟乃幕后真凶,只选择在帝王心里点一把无声的火,至于剩下的……
他可太了解李升了。
李升手指敲着龙椅扶手,沉默了半晌,沉声道:“傅卿,你立刻派人去查淮南盐场,看看他们是不是私贩盐引!还有,把温琢岳给朕抓起来,好好审审他跟嵇舟的关系!”
“是。”傅睿州躬身领命,心里却想:他娘的,怎么还有我的事。
李升又看向温不迟,语气缓和了些:“温爱卿,这次你险些让人算了进去,你应当记个教训,但体恤你能查出这些东西,也算是将功补过,然谛听台出了内鬼,你这个掌印官难辞其咎,以后你定要严加管教,朕不想再看到你手下的谛听台出这种事。”
“臣遵旨。”
温不迟躬身,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但他着实疲惫极了。
扶光高升,离光若金,漫过宫墙,把石板路染得发亮。
温不迟走在前面,脚步有些虚浮,多年的步步为营草木皆兵加上昨夜的争分夺秒一夜未歇,此时此刻他只觉得劳倦顺着骨缝往外渗。
只是即便这样,他仍刻意挺直了脊背,像株被风雨压弯却不肯折腰的竹。
孟枕堂等在宫门口,见人出来立刻上前,看着自家大人苍白的侧脸和眼底未消的红血丝,犹豫了半晌还是开口:“大人,您……没事了吧?”
温不迟脚步顿了顿,侧过脸,语气里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却还硬撑着威严,“没事了么?”
他自嘲一笑,声音轻似被风吹散,“还多着呢。”
话刚说完,不远处传来一阵慢悠悠的马蹄声,一辆乌木马车停在了不远处。
车帘掀开,南无歇穿着件松垮的墨色常服,一条腿支在车辕上,目光扫过来时带着点戏谑的笑意,像猫盯上了没力气反抗的老鼠。
孟枕堂一看这阵仗,连忙躬身:“大人,属下得回谛听台安排暗线的安置事宜,先告退了。”
温不迟看着孟枕堂走远,才转过身面对南无歇,眼神带着腊月的寒气:“南侯爷又在这儿等着看下官的笑话?”
“这话怎么说?”南无歇从车上跳下来,没靠得太近,目光落在他发颤的睫毛上,“看你赢了嵇舟自己却连站都快站不稳?温大人这副硬撑的样子,倒真是刻在骨血里的。”
温不迟此刻实在无力与其攀扯计较,只略一插手礼,“侯爷若是没别的事,下官还有些公务,就先回谛听台了。”
“回去做什么?”南无歇挑眉,往前凑了半步,气息带着点犯规的湿热,“你现在这副样子,再熬半个时辰,怕是要直接栽在谛听台的门槛上,到时候传出去,说谛听台掌印官累晕了,岂不是更丢脸?”
温不迟缓缓抬眼,本想愤恨的掠这人一眼,却全然被疲惫盖了下去,因为这人说的不错,他确实撑不住了,四肢百骸都透着虚软,连反驳的力气都没了。
“我在城外有个庄子,不远。”南无歇没再绕弯子,手指点了点身后的马车,“有热水,有软榻,比你那硬邦邦的谛听台舒服。你要么跟我走歇上半日,要么在这儿硬撑着,等会儿被哪个仇视你的官员瞧见你这副狼狈样,你自己选。”
温不迟深吸一口气缓了缓,声音里带着点发颤的虚哑,“侯爷此番又是为了”
“温大人何必如此警惕?”南无歇笑着打断。
说着,他伸手拉扯温不迟的手腕,在如愿以偿看到对方像怕让人看到似的想躲后,他眼底的笑意更浓。
“我这是在‘帮’温大人啊,毕竟你要是累倒了,京中就少了个有趣的人,着实可惜,更何况……”
他拉长语调,“温大人是我榻上的人,本侯可是最会疼人的。”
温不迟并无余精力与其辩驳,实在太累了,如屡薄冰的日子真的太累了。
见他没吭声,南无歇的手指收得紧了些,带着点力道,把人往马车方向拉:“行了,别跟我坚持了,温大人,你现在要是能走回谛听台,我就任你回去,可你能吗?”
温不迟破天荒的并未反抗,任由南无歇拉着他往马车走。
身体触到马车里柔软的软垫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早已累得连站都站不稳。
马车缓缓驶动,说来也怪,车厢里充斥的明明是南无歇身上的檀香,又不是安眠香,可这淡淡的檀香却莫名其妙彻底点燃了温不迟一直以来强压的困倦。
南无歇坐在对面,看着温不迟靠在软垫上,脸色苍白,快要昏厥却还硬撑着不肯泄气的样子故意调侃道:“都这会儿了,还端着架子呢?”
温不迟没说话,只侧过脸看向窗外,并非躲闪,而是妥协。
这短短两日内发生了太多要人命的事情了,每一步、每刻钟都像是打仗一样,他真的没力气讲话了,他只想这么静静坐着,闭一会眼。
南无歇看着他这副有气无力的样子,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轻轻碰了碰温不迟的眼下。
果不其然,温不迟猛地偏头躲开,眼底满是警惕和攻击性,像只时刻提防外界危险却身受重伤没力气反击的、迷人的野兽。
“慌什么?”南无歇收回手,“我又不会吃了你。”
马车驶出城,往城外的庄子去。温不迟靠在软垫上,听着车轮滚动的声音,疲惫渐渐涌上心头,他没再想嵇舟的算计,没再想谛听台的暗线,只觉得车厢里的香味有些好闻,而身边那个散漫又强势的人,像个无解的困局,让他既抗拒,又无法不暂时依靠。
马车驶进庄子时,日头已爬得老高。
南无歇掀开车帘,先跳下车,回头看了眼车厢里的温不迟,那人靠在软垫上,眼睫垂着,呼吸匀净,竟真的睡着了。
苍白的侧脸在阳光下少了几分冷硬,多了些不易察觉的脆弱,连紧蹙的眉头都舒展开了些。
南无歇挑了挑眉,倒没料到这人竟然真的敢在自己身边睡得这么沉。
他俯身进车厢,没去叫,直接伸手将人打横抱起。
温不迟比看着轻些,身体还带着点未散的凉意,靠在他怀里时,还下意识往暖处缩了缩,眉头却没皱一下,显然是累极了。
“倒是会享受。”南无歇低笑一声,声音放得轻了些,抱着人往庄子里走。
院里的下人早得了吩咐,都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低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南无歇径直把人抱进西厢房,将温不迟放在铺着软垫的拔步床上,又替他掖了掖被角,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点随意,却没半分逾矩。
看着温不迟依旧沉睡的脸,南无歇指尖在被角顿了顿,眼底掠过一瞬复杂。
他确实想让温不迟歇会儿,宫门前那副虚浮的脚步、眼底的红血丝,都不是装的。
可他更没忘另一件事,温不迟不在谛听台,正是他派人去查“谛听台查南家的记录”的最好时机。
“盯着他,醒了立刻报。”南无歇转身对守在门外的小厮吩咐。
小厮躬身应下,南无歇才抬步往外走,走到院角时,抬手召来个黑衣暗卫。
暗卫单膝跪地,低声道:“侯爷,咱们的人已经在谛听台外候着了,只等您的吩咐。”
“让他们动作快点,”南无歇声音低沉,不见丝毫平日里的散漫,“别惊动孟枕堂,只找谛听台‘卷宗库’里关于南家的记录,不管是账册还是密报,能拿多少拿多少。记住,半个时辰内必须撤出来,别留下痕迹。”
“是。”暗卫领命,身形一闪,很快消失在院外。
南无歇站在原地,望着远处的竹林,眼底没什么笑意,他知道谛听台一直在查南家,但温不迟查到了什么不重要,他此刻要搞清楚的,是温不迟打算拿着这些东西怎么跟李升回话。
约莫过了两刻钟,小厮匆匆来报:“侯爷,温大人醒了。”
南无歇转身往厢房走,刚推开门,就看见温不迟坐在床边,正拢着外袍,脸色虽依旧苍白,眼底的疲惫却淡了些。
看见他进来,温不迟轻瞟一眼,语气比宫门前阴阳了些:“南侯爷倒是细致,还盯着下官醒没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