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扫过殿内,见苏湛只动了动面前的青菜,连鱼肉都没碰,眼底又多了几分兴味。
这位苏贵公子,连吃饭都透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劲儿,倒更是有意思。
就在殿内的笑声刚起之际,忽有一声尖锐的宫娥尖叫从殿外传来,像根细针戳破了刚松快的气氛。
原本交谈的众人瞬间噤声,端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目光齐刷刷投向殿门,脸上的笑意僵住,多了几分慌乱。
李升吃菜的动作却没停,只微微抬眼,目光扫向殿门,似是不耐,又似是早已知晓这一声惊扰:“何事喧哗?”
话音未落,晁允平已按捺不住,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大步朝着殿门走去,边走边沉声吩咐值守的禁军:“去看看外面怎么回事!加强殿外警戒,任何人不得靠近!”
殿内的百官与世家子弟更显局促,但南无歇坐在原位没动,依旧端着酒杯,酒液在杯中晃出浅浅的涟漪。
听见尖叫时,他只抬了抬眼,余光往殿门外瞥了一眼,随即低垂下眼睑,轻声笑了一下。
温不迟也没动,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端着酒杯的手没晃,耳朵微微动了动,仔细听着殿外的动静。
苏老握着拐杖的手紧了紧,看向身旁的孙子,苏湛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微微垂眸没说话,只是余光已落在殿门方向,随后将茶盏往自己身前挪了挪,动作沉稳,不见半分慌乱。
不过片刻,去查看的禁军便匆匆回来,单膝跪地禀报:“陛下,方才是宫娥在殿外廊下发现一只窜出来的刺猬,一时受惊才叫出声,并无异常。”
“一只刺猬?”李升重复了一遍,目光在禁军脸上停留片刻,见对方神色坦诚,才缓缓点头,“既无异常,便让宫娥退下,告诉外面的人,不必惊慌,莫扰了宫宴兴致。”
“是!”禁军领命退下。
殿内众人这才松了口气,纷纷放下心来,有人甚至笑着打趣:“原来是只小刺猬,倒把咱们都吓了一跳。”、“看来是咱们太紧张了,陛下在此,哪会有什么事?”
气氛重新回暖,南无歇实在没忍住,乐出了声,他摇了摇头,仰头喝空了酒杯。
一只刺猬而已? ?宫娥在宫中当差多年,怎会吓成那样?只是一只刺猬而已? ?
这李升的反应也是反常,上回接风宴上的刺杀他能气成那个样子,今日倒是淡定了?
他正沉浸的想着,忽然一道寒光从殿外破空而来,正好映进了他的余光中!
那是半截断箭,没有箭尾,只剩锋利的剑身,速度快得几乎带出风声,直奔龙椅上的李升而去!
殿内众人都没反应过来,只能看见一道银亮的光闪过,那断剑的速度太快,惊呼声都没来得及出口,方才还带着笑意的脸瞬间被惊恐取代,场面顿时极致的凝固。
南无歇几乎是本能地动了,手已触到案上的茶盏,目光紧紧盯着那截断箭,周身的散漫劲儿瞬间敛去,多了几分锐利。
以他的准头,茶盏掷出,定能打歪断箭。
可就在茶盏即将离手的瞬间,他余光瞥见了李升的脸:年轻帝王平日阴沉的眼底满是真切的惊慌,连握着酒杯的手都微微颤抖,绝非刻意装出的模样。
不是他安排的?南无歇心头念头一闪,动作骤然顿住。
若这刺杀是真的,李升毫不知情,那自己此刻出手……
与此同时,温不迟也动了,他上身骤然前移半寸,手已按向腰间藏着的一把短刃。
以他的身手,短刃掷出,未必慢于断箭。
但他也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更重要的是,他若此刻暴露武功,先前“文弱文官”的伪装便会彻底打破,不光后续再想暗中行事会难上加难,说不好,还会被弹劾个欺君之罪……
犹豫间,他的动作也顿了半分,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目光死死追随断箭,眼底满是挣扎,既想抓住救驾立功的机会,又怕贸然出手引来麻烦。
没人比晁允平更急。
他眼看着断箭直奔李升,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若君王出事,他这个禁军统领万死难辞!
恐惧追不上本能反应,佩剑出鞘,手臂一振,长剑如一道闪电,从李升右侧翼破空飞了过去。
“铛!”
一声脆响震得殿内众人耳膜发疼,剑箭相撞时,断箭的箭尖离李升的鼻尖不过两寸。
晁允平的长剑精准地垂直撞上断箭箭头,巨大的力道直接将断剑撞偏方向。
紧接着,长剑带着断箭一起,“钉”的一声扎进龙椅旁的盘龙金柱上。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动作之快令所有人都没发出声音,连呼吸声都压在了喉咙里。
“刺客在对面宫墙上!”
忽然,殿内某个角落传来一道沉稳的喝声。
话音未落,值守的禁军已如离弦之箭般往外冲,脚步声杂乱却有序,手中长戟寒光闪烁,直奔宫墙方向而去。
晁澈云站在角落,目光跟着禁军的身影往外扫了一眼,随即不动声色地收回,依旧是那副沉得住气的模样。
李升惊出一身冷汗,握着酒杯的手猛地收紧,酒液洒出大半,滴在明黄色龙袍上,格外刺眼。
他盯着金柱上的断箭,脸色瞬间沉得一团糟,帝王的威严被彻底激怒,本能地怒斥道:“晁允平!”
“臣在!”晁允平早已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臣护驾不力,请陛下降罪!”
殿内彻底鸦雀无声,方才的喧闹荡然无存。百官与世家子弟纷纷垂首,大气不敢出,嵇业的手紧紧攥着衣角,脸色发白;贺醒目光扫过殿外,像是在找刺客的踪迹;苏老扶着拐杖,脸色凝重,苏湛也收起了那份清冷,眼底多了几分审视,盯着金柱上的断箭若有所思。
南无歇缓缓放下酒杯,在案沿轻轻敲了敲,他看着李升真切的怒意,又瞥了眼跪地的晁允平,思绪沉了下去。
看来这刺杀是真的,那这断箭又是谁射来的?是冲着李升?还是冲着晁允平?或是……另有目标?
温不迟也悄悄退后一步,重新站回角落,垂着眼眸,掩去眼底的情绪。
方才他虽没出手,却将所有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南无歇的迟疑、李升的惊慌、晁允平的惶恐……
李升的怒喝震得人膝盖发软,他盯着伏地而跪的晁允平,胸口剧烈起伏。
帝王端坐龙椅多年,何时受过这般直面刺杀的惊吓?
更让他心头发沉的是,刺客竟能将断箭射进守卫森严的长乐殿? !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是对皇权的公然挑衅!
晁允平跪在地上,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能清晰感受到李升的怒意,手指微微攥紧,连呼吸都不敢太重,只等着帝王降罪。
殿内的空气像凝固了一般,百官世家连头都不敢抬,唯有南无歇依旧坐在原位,只是手指停止了敲击案沿,目光在李升与晁允平之间转了一圈,眼底多了几分深沉。
他自然明白“谁出手快谁可疑”的道理,所以方才才刻意收了手,李升此刻的愤怒,恐怕不只是因为刺杀,更是因为这混乱背后藏着的算计。
他是了解晁允平的,他知道以晁允平的城府断然不会为立功想出此局。但李升多疑,又因他身在局中惊魂未定,晁允平的反应太快,快得像是早有准备。
温不迟也悄悄抬了抬眼,目光掠过晁允平颤抖的肩膀,又迅速垂下。
他心里也在琢磨:晁允平的剑来得太及时,及时到引火烧身。
就在这时,李升深吸了几口气,紧咬的后槽牙稍稍放松,只是声音依旧冷硬,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克制:“晁卿……救驾有功。”
这句话一出,殿内众人都愣住了。
晁允平更是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李升没看他,目光扫过殿内跪地的众人,语气沉得能压出水来:“不过是宵小之辈的伎俩,还吓不倒朕,也吓不倒大靖的文武百官。”
他嘴上说着镇定,可握着龙椅扶手的手,指节却依旧泛白,“这箭…射的好,就留在上面不许拔,留到夜宴结束。”
晁允平愣了愣,连忙重新磕头:“谢陛下……臣……臣定能查明刺客踪迹,给陛下一个交代!”
他语气激动,却没注意到李升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有怒意,有怀疑,还有几分冰凉的审视。
李升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此事交由天督府全权负责,调谛听台的人协助,”
他深吸一口气,睥睨着晁允平,“晁卿近日辛苦,合该好好休息。”
“臣…臣遵旨!”晁允平连忙领命,起身时腿还有些发虚,却依旧强撑着挺直脊背。
殿内众人陆续回神,脸上的惊魂未定还没散去,没人再敢说笑,连端着酒杯的手都有些发颤。
嵇业悄悄拉了拉嵇舟的衣袖,压低声音道:“这事不简单,咱们少说话,别惹祸上身。”
嵇舟对着亲爹笑了笑,轻轻点头。
他脸色依旧看不出什么,只是目光下意识避开了李升的方向。
第35章
贺深站在角落,嘴角勾起一抹快得让人抓不住的笑,他看了眼贺醒微紧的神情,眼色深不知底,随后不动声色端起酒杯,畅快看戏般的一饮而尽。
南无歇也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酒,目光落在金柱上的断箭上。
李升的“违心”他看得真切, 晁允平的“糊涂”也一目了然。
但这场戏这次他没有看得笑出来,因为他也糊涂着,心里正犯着琢磨。
“倒真挺大的…”他毫无意识的喃喃了一句。
温不迟则走到殿门旁,看似在协助禁军查看情况,实则悄悄留意着殿外的动静,李升让他协助查案,这正是他想要的机会。
只是他连走路的姿势都刻意保持着文臣的沉稳,仿佛方才那个差点出手的人不是他。
苏老看着殿内的混乱,轻轻叹了口气,摇着头自言自语道:“这两个孩子……”
苏湛的目光自方才开始就始终落在金柱上的断箭上,此时这位贵公子眼底的清冷淡了些,且多了几分遗憾。
宫宴的气氛早已没了佳节的热闹,只剩挥之不去的僵硬。李升没再多留,只草草吩咐了几句“安心过节,切勿忧虑”便带着宫人先行离殿。
百官与世家子弟也没了逗留的心思, 纷纷拱手告辞, 脚步匆匆, 连互相寒暄的客套都省了,谁都怕此刻留在宫里,再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司徒空与温不迟带着天督府、谛听台的人去追查刺客踪迹,殿内只剩几个留守的侍卫,守着金柱上那截断箭,脸色凝重。
南无歇慢悠悠地喝完最后一口酒,才起身离席,他漫不经心地整理了下袖口,目光掠过殿外漆黑的夜色,这才又扬了扬嘴角,露出惯常的笑。
方才禁军追去宫墙时,他隐约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哨声,不像是禁军的联络信号,倒像是某种暗线传递消息的方式。
宫宴遇刺,人人自危,这反常的动静简直是天降线索,不抓住非人哉。
他出了殿门,七拐八绕的绕到殿西侧的小径,这条通往御花园的小路平日里少有人走,此刻只守着两个侍卫。
南无歇脚步轻缓,如猫般悄无声息地靠近,趁侍卫注意力都在远处的动静上,指尖快速点向两人后颈,动作干脆利落,连哼声都没让他们发出,稳稳接住软倒的身体,将人藏进旁边的花丛里。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他拍了拍浮尘,依旧是那副散漫模样。
御花园里一片寂静,只有枯枝上的积雪偶尔滑落,发出“簌簌的轻响。
南无歇借着假山的阴影,一步步往哨声传来的方向走,鼻间萦绕着梅枝的冷香,眼底却愈发锐利。
走至一座太湖石假山旁时,他忽然顿住脚步。
前方不远处的凉亭下,隐约传来两道压低的声音,断断续续,被风声搅得有些模糊。
他悄无声息地绕到假山后,借着石缝往那头看,能看见两个模糊的背影,一个穿着深色衣袍,一个身形稍矮,二人都看不清面容。
“……苏家那边……许是……”较矮的人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不甘心。
“不碍事……”另一人声音更轻,“谛听台……陛下定会镇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