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督府万一查到……”
“……你自己的局……”随后深色衣袍的人温声一笑,“但好在做得干净……他们只会以为是……”
南无歇摩挲着腕间的素银珠子,这两人,到底是谁?
就在这时,稍矮的那人忽然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被风声吞没:“……你兄长那边……”
“他……”深色衣袍的人语气沉了些,“你只需盯紧……别让他……”
“盯着他?”稍矮的人愣了愣,“他不是……”
“别小看他……”深色衣袍的人声音冷了几分,“……没一个简单的……”
南无歇的心微微一动,二人的低语被距离和风声切割得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他刚想再听,却见那两人忽然警惕地看向四周,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深色衣袍的人快速道:“先走吧。”
两道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里,脚步极快,转眼便没了踪迹,凉亭下只余下一盏熄灭的宫灯,在风里轻轻晃动。
南无歇从假山后走出来,走到凉亭下,他拂过石桌上的余温,抬头看向两人消失的方向,眼底多了几分深沉。
兄长?京城里有兄弟牵扯其中的势力也太多了,贺家、薛家、温家、晁家……又或是其他隐藏的暗线?
思忖片刻,他慢悠悠地转身,往园外走,墨色锦袍在夜色里如融于暗影,只有腕间的银珠偶尔反射出一点冷光。
走至小径时,他唤醒两个侍卫,指尖在两人眉心一点,只淡淡道:“你们怎的睡着了?仔细陛下怪罪。”
侍卫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只觉后颈有些发疼,却想不起方才发生了什么,只当是自己真的走神睡着了,连忙躬身告罪,不敢再懈怠。
南无歇没再多说,摆了摆手便转身离开,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御花园里的风声,还在轻轻搅动着这场未散的迷雾。
***
天督府的议事堂内,烛火彻夜未熄,跳动的光映在案上那截断箭上,三棱箭身泛着冷硬的寒光,断口处被磨得光滑,显然是被人刻意截断,抹去了尾部的编号。
司徒空穿着天督府的黑色官服,手指捏着断箭,眉头拧成一团。
“军事用的三棱箭,偏偏割了箭尾,”说着,他屈指轻轻弹了下箭身,发出清脆的“叮”声,随即冷笑一声,“倒是干净。”
随后将断箭放回锦盒,声音冷硬,“禁军追去时,刺客早已没了踪影,连个脚印都没留下,显然是早有预谋,连退路都算好了。”
温不迟坐在对面,腰背挺得笔直,垂着眼眸时,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阴影,食指有节奏地轻敲案沿,每一下都透着沉稳。
他刚从京营军械库回来,衣袖还带着几分寒气,却半点没显露出焦躁,只语气平淡地开口:“能接触到这种三棱箭的,只有兵部、工部和京营三处。工部军器监造箭,兵部武库司发箭,京营军械库用箭,每一处的箭都有登记,如今箭尾被削,登记册成了唯一的线索,只是这线索,怕是没那么好查。”
“大海捞针也得捞。”司徒空抬眼看向身边的指挥使,目光锐利如刀,“传我命令,召工部军器监监正沉拾阳、兵部武库司司正魏子恒,还有京营军械库掌库周屠,即刻来天督府问话!”
指挥使刚要应声,却又犹豫着停下脚步,面露难色:“督主,周掌库那边…怕是不妥,京营在南侯手底下,周屠是南侯府的老人,京营上下都知他只听南侯调遣,咱们直接召他,南侯那边怕是会……”
司徒空脸色更沉,手掌在案上重重一拍,震得锦盒里的箭矢都跳了起来,“宫宴行刺,陛下着限期查案!管他是谁的人,是南侯的人还是尚书的人,若敢推诿,便是抗旨!”
指挥使被他的怒气震慑,却还是硬着头皮补充:“督主息怒,不是属下怕事,只是……”他顿了顿,死死低着头,“咱们若不先知会南侯,直接将人召来,万一南侯觉得咱们驳了他的面子,暗中掣肘……”
话没说完,温不迟忽然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司徒空,语气不疾不徐:“司徒大人,指挥使说得有几分道理,南侯的为人你我都明白,周屠若在天督府受了‘召’的待遇,南侯未必会坐视不管。眼下咱们先查沉拾阳和魏子恒,若能从工部、兵部那边找到突破口,便不必惊动京营;即便找不到,届时再请陛下旨意召周屠,或是亲自去南侯府一趟,也更稳妥。”
他说话时,手指已停下敲击,目光落在司徒空脸上,既没刻意讨好,也没强硬反驳,只摆清利弊。
司徒空看着他,又想起温不迟方才去京营时愣是没惊动任何人,只悄无声息查了军械库的值守记录,连周屠都没察觉,这份心思与手段,确实会考虑得更周全。
司徒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最终点头:“也好,就按温大人说的办,先召沉拾阳和魏子恒,周屠那边,暂且缓一缓。”
指挥使松了口气,连忙领命退下。
温不迟重新垂下眼睑,指尖又轻轻落在案沿,只是这一次,节奏慢了些。
他心里很明白司徒空绝不会真的放过京营这条线,而他要做的,就是在司徒空之前,摸清京营军械库的底细,若是能抓住周屠的把柄,或是从南无歇那里探到些什么,这场查案,他便能占得先机。
没过多久,兵部武库司司正魏子恒先到了。
他穿着青色官袍,脸上带着几分局促,一进议事堂就拱手:“司徒督主,温掌印,不知召下官来有何要事?”
司徒空指了指案上的锦盒:“魏司正,看看这箭,你认识吗?”
魏子恒小心翼翼地打开锦盒,看到三棱箭时,脸色微变:“这是……军事用的三棱箭,只有咱们兵部武库司发下去的才有这种制式,只是……箭尾怎么没了?”
“正是因为箭尾没了,才找你来。”司徒空身体前倾,目光锐利,“去年一年,武库司往外发过多少支这种三棱箭?都发给了哪些地方?登记册带来了吗?”
魏子恒额头冒出细汗,连忙道:“登记册在衙门值房,若有陛下圣谕,可随时派人取来。去年一年,我司只给京营发过两千支,还有五万支发给了边境的守军,每一支的编号、领取人、日期,都记在登记册上面。”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继续道,“下官记得,京营是周屠周掌库分五次来领的,每次都签了字;边境的是总兵府按季派人来领的,每次领取数量、经手人,也都有详细记录。”
司徒空眉头皱得更紧:“京营领了两千支,都登记在册?有没有遗漏或者私发的情况?毕竟箭是消耗品,京营日常训练、值守都要用,会不会有登记跟不上消耗的情况?”
“没有没有!”魏子恒连忙摆手,“武库司发箭都是按规矩来的,每一批都要核对京营的消耗清单,消耗多少补多少,补领时必须交回旧箭的箭杆,再登记新箭编号,绝不敢私发或遗漏,若是有半点差池,崔尚书那边第一关就过不了。”
就在这时,工部军器监监正沉拾阳也到了,进来后先行了礼,“司徒大人,温大人,”他比魏子恒沉稳些,“二位召下官前来,可是为了宫宴遇刺的事?”
“沉监正倒是消息灵通。”司徒空指了指三棱箭,“这箭是你们军器监造的吧?查一下,这箭是哪一批造的,有没有记录?”
沉拾阳仔细看了看箭身,点头道:“是咱们军器监造的,去年一年,一共造了五万两千支,分四批制造,而后全部交给了兵部武库司,没有留存。每一批的箭我们都有火漆印,您看这箭身内侧,还有咱们监的印记。”
他指着箭身一处极淡的印记,“只是箭尾没了,没法查具体的编号,也就没法确定是出自哪一批的,不过下官记得清楚,去年岁末最后那批,给京营的就三百支,剩下的全给了边境,但此前的范围太大了,具体还是要翻看录册。”
司徒空看着两人,语气严肃:“你们俩再想想,有没有可能,有箭流失出去?比如造箭时多造了,或者发箭时多领了?毕竟数量这么大,难免有疏漏吧?”
沉拾阳和魏子恒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沉拾阳道:“军器监造箭都是按兵部的订单来的,订单要五万两千支,就造五万两千支,每一支都要过秤、验质,最后汇总入库时还要清点三遍,绝不可能多造,多造一支,工匠和监工都要受罚,下官不敢冒这个险。”
魏子恒也道:“武库司发箭更严,京营和边境来领箭时,都要派专人跟着清点,领走多少、留下多少回执,都要一一对应。去年一年,光京营就来补领过四次,每次都交回了对应的旧箭杆,数量对得上,绝不可能多领。”
两人说得笃定,连眼神都没闪躲,不像是撒谎。
司徒空皱紧眉头,看向温不迟,眼神里带着几分询问。
温不迟抬眼,目光扫过两人紧锁的眉头,稳稳开口:“魏司正,京营去年最后一次领箭是何时?周屠亲自来的吗?领箭后,京营那边的入库记录,与武库司的发放记录能完全对上吗?”
第36章
关于具体发放记录若要人即刻说清那便是强人所难了,温不迟着人去了趟兵部衙门,拿来了武库司的三棱箭发放记录,兵部那边也并没有掣肘,见了盖了大印的谛听台稽查令便将记录册交给了来人。
记录册很快来到了天督府衙门,几人还沉浸在紧张的氛围中,魏子恒翻了翻登记册,缓缓才道:“啊,回二位大人,关于去岁京营的记载,记录册上显示最后一次领箭是腊月廿八,周屠亲自来的,带了四个随从。京营的入库记录我们也核对过,腊月廿九就传过来了,数量跟咱们发的一致,都是三百支,没差。”
“沉监正,”温不迟又转向沉拾阳,语气依旧平稳,“去年冬天那批箭, 造箭用的铁料、箭杆,都是从固定地方采买的吗?有没有可能, 有工匠私藏材料, 在外私自造箭?”
沉拾阳摇头:“铁料是从工部指定的铁矿采买的, 箭杆是江南送来的楠木, 每一批材料的用量都有记录,造完箭后剩下的边角料也要回收清点,工匠根本没机会私藏。而且三棱箭的制式特殊, 没有专门的模具造不出,军器监的模具都是锁在专门的库房里,只有监工能开锁,工匠接触不到。”
温不迟微微颔首,没再追问,只重新垂下眼,指关节轻轻敲击案沿。
兵部、工部都无破绽,那问题必然出在京营。两千支箭,非战时日常消耗并不大,因此要悄无声息地流失一支,绝非易事,除非……
司徒空沉默片刻,最终还是道:“传我命令,去‘请’周屠来天督府,记住,礼数要到,别落人口实。”
指挥使领命退下,温不迟看着案上的登记册,指腹在“京营”二字上轻轻擦过。
若周屠真的有问题,南无歇会是知情者,还是被蒙在鼓里的人?
南无歇并非一个蠢人,在宫宴上当众刺杀?除非他疯了。可他若不知情,这样一个铁手腕的人手底下的人出了岔子让人钻了空子,南无歇怕是会气得炸毛吧?
想到这里,温不迟心中不禁失笑,向来都是他炸毛给那人看,这次若是得以看到那人气不打一出来的模样,倒也是不错的。
***
南侯府书房里的烛火比天督府的更亮些,跳跃的光打在菱花窗上,投出拉长又聚拢的影。
南无歇斜倚在软榻上,墨色锦袍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黑色棋子,却没往面前的棋盘上落,只摩挲着棋子边缘,深沉的思考着。
卫清禾坐在对面的椅上,眉头微蹙:“周屠刚被天督府的人‘请’走,说是问三棱箭的事,司徒空倒是客气,派了右指挥使亲自上门,没敢用’传’的名义。”
“客气?”南无歇将棋子往棋盘上一扔,棋子咕噜噜地滚到边缘,掉在了案几上,“他是怕我真动气,周屠是我府里出来的人,天督府拿人,若是连句像样的话都没有,传出去,我南侯府的面子往哪放?”
他抬眼看向卫清禾,眼底没了平日的散漫,多了几分锐利:“你可知,宫宴上那截断箭,就是三棱箭。”
“属下听说了,”卫清禾点头,“听闻箭尾被刻意削了,只留了晁允平的剑痕,现在龙椅上的疑心晁允平自导自演,连带着兵部、工部和咱们京营,都被卷了进去。”
“混乱中才好杀人放火,”南无歇端起榻边的酒杯,仰头喝了一口,酒液滑过喉间,他才缓缓开口,“这次宫宴本就不一般,苏家贵子难得露面,晁澈云也跟着露了面,这么多新鲜人凑在一处,偏生出了刺杀的事,怀疑的范围一下子就大了,苏家是什么立场?晁澈云又站在哪一边?连这些都没摸清,查案就像在摸黑走路。”
卫清禾顺着他的话往下想,眉头皱得更紧:“说起晁澈云,他哥晁允平现在被陛下疑心,防卫失职的罪是跑不了了。按说他不该趟这浑水,毕竟晁允平出事,对他没半点好处,应该跟他没什么关系”
“可宫宴上那声指路的喊声,我总觉得是从晁澈云那边传过来的。”南无歇打断了卫清禾的话,“当时场面乱,我没看真切,只隐约瞥见他站在角落,身边没旁人。若真是他喊的,他为何能第一时间发现刺客位置?若不是他,那声音又为何偏偏从他附近传来?”
他眼底多了几分探究:“晁澈云这些年一直不声不响,既不掺和晁允平的禁军事务,也不跟其他世家子弟往来,这次突然在宫宴露面,又偏偏赶上刺杀,要说他跟这事没关系,总觉得少了点说服力;可要说有关系,他又没必要把亲哥拖进失职的泥潭里…”
卫清禾:“您这么说倒确是…那苏家呢?苏老带着苏湛第一次出席宫宴就遇上刺杀,侯爷就不怀疑他们?”
“苏家的动静才最耐人寻味的,”南无歇端着酒杯,目光落在杯中的酒液上,“苏老稳坐泰山,苏湛更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仿佛殿里的刺杀、殿外的混乱,都与他们无关。可越是平静,越让人猜不透,是真的置身事外,还是早有准备?”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棋盘:“三棱箭只有兵部、工部、京营能接触到,工部林尚书私下里跟嵇家暗通款曲,崔叔父跟我交好,这箭偏偏选了三棱箭,明着把我们四家都拉了进来,再加上苏家、晁澈云这些人,怀疑的网越撒越大,谁都可能是布局的人,谁也都可能是被算计的棋子。”
卫清禾愤然道,“对方这就是算准了只要京营被牵扯您绝不会坐视不管。可周屠做事向来谨慎,军械库的箭每一支都有记录,怎么会出纰漏?”
“纰漏不一定在周屠。”南无歇在棋盘上轻轻点了点,目光落在棋盘上纠缠的黑白棋子上,“对方要的不是真凭实据,是‘怀疑’,只要李升疑心京营有箭流失,疑心我跟刺杀有关,这局就成了。”
他抬起头,眉梢高挑歪了歪头,“你想,宫宴上那么多人,论反应速度,谁该第一个出手?”
卫清禾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是您,可您当时没动……”
“我没动,晁允平动了。”南无歇嘴角勾起一抹冷意,“现在李升疑晁允平,可只要查不出刺客,这疑心迟早会转到我头上。毕竟,谁都知道京营是我的地盘,三棱箭是我的人管着。”
他顿了顿,又想起御花园里那两道模糊的身影,语气沉了些:“还有件事,宫宴结束后,我在御花园撞见两个人说话,提到了苏家、谛听台,还提到了‘兄长’,当时没听清全貌,现在想来,那两人恐怕就是布这局的人,他们既想嫁祸于我,又想把我和苏家、谛听台都拖进来。”
“谛听台?温不迟?”卫清禾皱紧眉头,“他不是一直装作文弱书生吗?怎么会被牵扯进来?难道……”
“难道有人知道他会武功?”南无歇接过话头,语气里有着相同的疑惑。
他在宫宴上见对方脚步微动、右手按向腰间的动作,便知其也动了救驾的念头,只是最后按捺住了。
可这事,他清楚,温不迟自己清楚,除此之外,还能有谁知晓?
“温不迟藏得极深,这些年在谛听台,连查案都只靠眼线和文书,从不出手显露半分。”南无歇语气里多了几分琢磨,“他自己恐怕都没底,到底有谁看穿了他的伪装。可布局的人,偏偏把谛听台扯进来,要么是瞎猜温不迟想立功会出手,要么……就是真的知道些什么。”
他重新拿起棋子,手指捻着转了圈:“周屠那边不用急,司徒空没证据,问不出什么的,我现在好奇的是对方到底想干什么?牵扯出我和晁允平,又涉及工、兵两部,还把苏家、谛听台、嵇家都卷进来,这浑水,怕是要把京城里的所有势力都搅进来才罢休。”
卫清禾看着他从容的模样,忍不住问:“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就看着天督府查下去?”
“不然呢?”南无歇笑了笑,将棋子落在棋盘上,堵住白棋的退路,“现在越是动,越容易落进对方的圈套。”
“那”
“等,等天督府查到死胡同,等那藏在暗处的人先忍不住。”南无歇轻笑着摇摇头,又道,“再说,温不迟也不是傻子,他想立功,定会比咱们更急着查线索,咱们啊,就坐看他怎么查,顺便看看,这局到底藏着多少猫腻。”
话音刚落,窗外传来一阵轻响,府里的暗卫单膝跪地,低声道:“侯爷,军营那边来报,温掌印刚去了军械库,查了去年冬天那批箭的入库记录。”
南无歇挑了挑眉,“哦?他倒挺急,”他转头又看回卫清禾,咧开嘴笑了笑,“看来,咱们不用等太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