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青闻言抬头,布满红血丝的双眼狠狠咬住温不迟的脸,眨都不见眨一下。
只见那人歪了歪头,眼底染上浅淡的凉薄,继续说:“你为了报仇进训练营,为了弟弟忍辱偷生,如今任务没成,仇没报,人没救,就这么死了,你当真甘心?”
周青浑身一颤,死死咬牙却终是没忍住,泪水混着血污从眼角滑落,声音嘶哑得像破锣:“我……我没得选……”
“谁说没得选?”温不迟俯身,将油灯递到她面前,灯光映亮他眼底的势在必得,“告诉我谁派你来的,我保你弟弟平安,还能替你报仇。”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心里清楚,你的命是无论如何也保不住的,但倘若你现在就自尽,更是半分好处也捞不到。”
周青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这人笑得温和,眼里却藏着让人胆寒的算计,可他的话又像救命的稻草,让她在绝境里生出一丝不该有的奢望。
袖中的瓷片硌得手心生疼,锋利的边缘深深扎进肉里。
温不迟耐心地等着,油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从不信什么忠坚不屈,所谓的硬骨头,不过是没找到真正的软肋罢了,而这世间,谁没有软肋?
良久,周青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攥着瓷片的手缓缓松开了,碎瓷片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贯穿了这死寂一般的诏狱。
温不迟笑了,“这就对了。”
他直起身,“说吧,我只要一个名字。”
一盏茶的功夫过后,温不迟转身朝牢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没回头,只淡淡道:“刑部的手段不好熬,那瓷片挺好,姑娘也少遭点罪。”
铁门“哐当”一声关上,落了锁。
甬道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周青瘫坐在地上,望着那盏消失在黑暗里的油灯,忽然捂住脸,发出压抑的痛哭。
甬道尽头,温不迟将油灯递给候着的戎珂,“去查一下周青的弟弟在北境哪个马场为奴,后日天亮前把人带回京。”他语气平淡,“另外,增派几个盯着嵇家的人手。”
这话说出来戎珂便懂了方才主子在里头审出了什么,他应下后便续问:“需不需要属”
“不用,”温不迟打断道,随后抬眼看向戎珂。这傻小子,忠诚却莽。
就这么盯了片刻,随后缓声教他:“嵇家父子若是被暗杀,非同小可。”
戎珂点头领命,不再多言。
温不迟深呼一口气,轻叹一声:“我其实早该想到的,”
他抬头望着诏狱穹顶的微光,“南无歇被一纸皇诏召回京城,一回来就被赐婚,他也知道这些是我做的,这就是他最好的动机,于是他的接风宴上就有人对我动手,”
他微微一顿,声音渐冷,续道:“能从这份算计里得到好处的人恐怕是真的急了,能在御花园安插刺客,又想借我这个‘龙阳客’的死搅乱朝局,从而让陛下对南无歇痛下杀手的人可没几个。嵇舟想摆南无歇一道,可他老子未必乐意做这出头鸟,在嵇家眼中,陛下保我看重我,谛听台又是悬在百官脖子上的刀,吏部被我掣肘的厉害,所以比起南无歇,‘嵇家’更想让我死,而南无歇虽手握大权,但他始终不曾将目光放在朝堂之中,也不曾真的对他们嵇家的势力动过手,所以比起南无歇,嵇家更想让‘我’死。”
是的,就是这样的,对嵇家父子而言,温不迟与南无歇皆是强有力的政敌,皆需除之而后快,无非是分个轻重缓急、孰先孰后罢了。而帝王身侧的权臣温不迟,对他们日夜监视步步紧逼,所以无论怎么算,杀他温不迟都更显紧迫。
况且,动一个兵权在握的九关侯爷,风险远大于除掉一名臭名昭著的栾宠文臣,因此,嵇家也确实不敢真的对南无歇直接出手,不过李对南无歇的态度大家心知肚明,既然这君臣二人已离心,那嵇舟不介意再添一把火,借帝王之刀杀人。
可戎珂听不懂这些,他只听懂了嵇家想杀他的主人,他始终垂首静立在那里,静静等候着主人接下来的命令。
温不迟转眸看向他,说,“但这事儿多半查不出什么,嵇舟不是省油的灯,他既然敢做,定然是已做好了万全准备,想借这事做实嵇舟之罪怕是不成,你不要急,下次换我做局招待他。”
戎珂应声退下,温不迟独自站在甬道里,他想起御花园里那枚精准无比的杨梅核,想起南无歇吹茶沫时云淡风轻的样子,随后轻蹙一下眉头,转身往诏狱外走去。
走出诏狱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刚转过街角,就见不远处的树下立着个人。
黑金常服在熹微的晨光里融成一片深影,南无歇斜倚着树干,食指和中指夹着枚刚摘的野菊,正漫不经心地逗弄着停在肩头的灰雀。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来,唇角噙着点若有似无的笑。
“温大人倒是利索,这么快就从诏狱出来了。”街上静谧,南无歇的声音异常清晰。
温不迟脚步未停,走到他面前站定,晨光恰好落在两人之间,划出道明暗交界的线。
他抬眸,眼底还带着些未散的冷冽,却被那双眼尾微挑的桃花眼衬得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侯爷倒是清闲,大清早的不在侯府歇着,反倒在这儿吹风。”
“刚吃完酒,特意在这等你。”南无歇直起身,随手将野菊抛给温不迟,“本侯想问问温大人,昨夜诏狱里,可问出什么了没?”
温不迟接住那朵残菊,说:“侯爷如此关心行刺一事,是怕陛下真的信了此事是侯爷所为?”
“我有什么好怕的。”南无歇低笑一声,声音里带着点散漫,“倒是温大人,差点成了刀下鬼,就不好奇是谁想取你性命?”
“该知道的,总会知道。”温不迟将残菊丢在地上,目光落在南无歇脸上,“御花园那枚杨梅核,侯爷准头不错。”
这话来得直接,没半点拐弯抹角。
南无歇像是没听懂,抬手理了理衣襟:“当时太乱,我倒没瞧见什么杨梅核。”
“哦?”温不迟挑眉,向前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那可奇了,难不成是杨梅核自己长了眼睛,偏要撞掉刺客的刀?”
晨光在南无歇的睫毛上投下浅影,他垂眸看着温不迟的嘴唇,一眨不眨,“或许是吧,毕竟温大人吉人天相,连果子都护着。”
温不迟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退开半步,又恢复了那副清雅疏离的样子:“侯爷既不想认,那便当是果子成了精。”
言毕,他微微一欠身,转身要走时却被南无歇叫住。
“温大人,”他的声音里添了点惬意的兴致,“有件事,本侯倒是挺好奇。”
温不迟回头:“侯爷请讲。”
“朝中都传,”南无歇的目光在他身上慢悠悠转了圈,“说温大人有分桃之好,都唤温大人‘龙阳客’,可是真的?”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温不迟脸上的笑意未减,“侯爷如何关心起下官的私事了?”
“不如何。”南无歇走近几步,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点蛊惑的意味,“就是想问问,温大人是生来如此?还是李想让你如此?”
这话戳得又准又狠,直抵这一君一臣之间最隐秘的心思。
温不迟袖中的手指蜷了蜷,面上却笑得愈发温和:“陛下想让下官如此,下官不得不如此。”
“是吗?”南无歇见这人顺着杆就爬,他俯身,凑到对方耳边,追问:“是李想让你如此?还是你想让李觉得你如此?”
温热的呼吸落在颈侧,像条小蛇钻进衣领,激起一阵细微的酥麻。
温不迟被说中心思,猛地侧头,两人的鼻尖轻触,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的自己。
“侯爷这是在审讯下官?”
“这哪儿能算审讯,”南无歇看着温不迟微微泛红的耳廓,唇角的笑意更深,“本侯只是觉得,温大人可不像是甘心做别人手中刀的人,你连自己的私情都能拿来做筹码,这心思,可不是谁都敢有的。”
温不迟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桃花眼里翻涌着暗潮,却忽然定住,缓缓吐出几个字:“下官生来如此。”
南无歇被他这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给杆就爬的样子逗笑了,“生来如此?好,生来如此。”
他直起身,歪了歪头,眼底的兴趣浓到危险,不加掩饰。
“那不如,让本侯爷尝尝这抱背之欢?看看是不是真如传闻中那般滋味。”
第6章
话音落下,温不迟的脸色终于变了,有恼怒,也有一种被戳破伪装的错愕,随即又被他压下去,换成了更深的晦暗。
他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微微颔首,广袖下的手却紧紧攥着,“还望侯爷自重。”
“自重?”南无歇挑眉,看着温不迟微动的眼色,觉得这副样子比他平日里那副滴水不漏的模样有趣多了,“温大人连自己的名声都能赌出去,反倒跟我讲起自重了?”
温不迟一瞬不瞬地盯着南无歇的眼睛,那人的眼神真是刺眼,他没再说话,微微一曲膝转身就走。
南无歇看着他仓促离去的背影,忽然低笑出声,晨光已洒满长街,他抬手摸了摸鼻子,随后转身朝侯府走去。
御花园行刺一案终是一桩悬案,周青死在了狱中,李虽怒,却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最后只能以“江湖余孽报复”定论。
温不迟向来不喜欢跟着别人的棋局走,既然知道这事对方布局周全,何苦浪费时间?不如日后自己亲自设局,只要他心里清楚是谁对他动的手,那就不急于这一时。
这事就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溅起一阵浪,便再无踪迹,只让京里的气氛更沉了些。
这天,南侯府来了位客人。
晁允平明明穿着禁军甲胄,却比御花园见时收敛了些锐气,手里提着个紫檀木礼盒,站在正厅里,显得有些局促。
“侯爷。”他拱手行礼,目光落在南无歇身上,带着点复杂的敬意。
南无歇正临窗看棋谱,闻言抬眸,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侍女奉上茶,晁允平捧着茶盏,他来之前想了无数说辞,可真见了南无歇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倒不知该从何说起。
“家父……家父本该亲自来拜访,只是南疆路远,擅离军营于理不合,”他干巴巴地开口,“让我代他向侯爷问好。”
“晁统领客气了。”南无歇翻过一页棋谱,语气平淡,“礼就不必了,烦请带回吧。”
晁允平脸上一热,把礼盒往前推了推:“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是些西陲的老山参,家父说侯爷刚从东海回来,或许用得上。”
南无歇没再推辞,只淡淡道:“替我谢过晁老将军。”
南无歇句句都把天聊死,这让晁允平更没了开口的底气,厅里一时静了下去,只见厅外的秋风卷着落叶飘过。
良久,晁允平终是按捺不住,放下茶盏,语气郑重:“侯爷,我今日来,是想谈谈陛下赐婚的事。”
南无歇抬眸看他,眼底没什么波澜:“晁统领有什么想法?”
“家父的意思是……”晁允平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这婚,不能成。”
“哦?”南无歇挑眉,“陛下的旨意,说不接就能不接?”
“自然不能明着拒。”晁允平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了些,“家父说,陛下这是想把南家和晁家绑在一块儿,当靶子给世家打,咱们两家掌着兵权,本就遭人忌惮,一旦联姻,那些盯着咱们的眼睛,怕是要红得滴血。”
听了这话南无歇愣了一下。
这晁允平太直了!
“晁老将军看得透彻。”南无歇回过神,放下棋谱,“可拒了陛下,又该如何?抗旨的罪名,咱们两家担得起?”
“担不起。”晁允平苦笑一声,“所以我才来问问侯爷的意思,侯爷少年时便能定北境,必有法子解这困局。”
南无歇看着他,被这京城少有的开诚布公弄得哭笑不得。
这晁允平虽耿直急躁,却也不是完全没脑子,至少懂得审时度势和借力打力……
南无歇忽然笑了笑:“法子不是没有,就看晁家敢不敢做。”
晁允平眼睛一亮:“侯爷请讲!”
“接旨。”南无歇吐出两个字,见晁允平愣住,又补充道,“咱们接了这门婚事。”
“接了?”晁允平急道,“那不是正中陛下下怀?”
“接了,却不忙着办。”南无歇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着浮沫,“晁三姑娘不是擅长丹青吗?听说前几日刚画了幅《秋江独钓图》,在京中才女圈里传得很广。”
晁允平不解:“这与婚事有何关系?”
“当然有关系。”南无歇呷了一口茶水,说,“让晁三姑娘把画送来,就说……我瞧着喜欢,请她送我。”
晁允平更糊涂了:“这……”
“执衡,”南无歇唤起他的小字,随后放下茶盏,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引导,“你想一下,一个未出阁的世家姑娘,如何能做出频频与外男以画传情之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