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古代架空 不问神明

第68章

不问神明 太空水母 4912 2026-07-22 23:59

  他并未继续说下去,心腹一怔,旋即领会,垂首领命:“是,公子。”

  书房重归寂静,嵇舟缓步回案前,执笔蘸墨,却并未立即给戚谌徽写信。

  雪白宣纸上,他缓缓写下“戚府大火”、“栾序承”几字,目光幽深地凝视片刻,而后手腕微沉,又用墨汁一点点涂掉,直到字迹完全被黑色覆盖。

  狂风起于青萍之末,而席卷婺州的这场风暴远非微末之兆。

  风雨欲来,大厦将倾,栾府的倾覆来得迅疾而彻底,超乎所有人的预料。

  起初只是街巷之间的窃窃私语,如暗火潜行,不出一日,这点星火便已成燎原之势。

  先是千宸阁截获栾家私盐车队,人赃并获,那被羁押多日的车夫终于在谛听台的据点里开口,将私盐运送的路线、接头之人吐露得干干净净,一纸画押的供词被巧妙散入市井,字字惊心。

  几乎同时,司徒空亲率人马,以雷霆之势查抄了栾家位于括州城郊的数处茶厂,根本不等栾家反应过来,堆积如山的陈年旧账便被翻出:苛扣茶工工钱、以次充好、强占周边农户良田以扩建工坊,甚至还有几份模糊却足以引人联想的,关于那位暴毙账房先生的手记残页。

  铁证如山,民怨瞬间被点燃。

  曾经需要嵇舟巧妙引导、戚谌徽耐心安抚才能稍加平息的舆论,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向栾家高大的门楣。

  婺州城的百姓,尤其是那些曾受栾家盘剥的茶工、佃户,以及无数被“戚家文阁大火真相”激怒的文人学子,自发地聚集在栾府门前。

  石块砸向朱门,愤怒的呐喊声震天动地:

  “栾序承!出来偿命!”

  “杀人放火!天理不容!”

  “滚出婺州!”

  府衙内堂,金大林正坐在案前擦汗,他手里攥着栾家刚送来的银票,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混乱的哭喊和怒骂声像无数根针,扎得他心神不宁。

  这些年他靠着嵇家的关系坐稳婺州知州,帮栾家压下私盐案、苛扣茶工工钱,收的贿赂加起来能堆满半间库房,可如今车夫招供、民怨沸腾,他知道自己已走到末路。

  “大人,嵇公子派人来了。”小厮匆匆走进来,递上一封密信。

  金大林颤抖着拆开,信上唯有嵇舟潦草的字迹:欲保幼子,需断牵连。

  短短八个字,却让金大林浑身发冷,他太清楚嵇舟的意思了,嵇家要和婺州的乱局彻底切割,而他,就是那个要被“断”掉的牵连。

  “表弟啊……”金大林瘫坐椅中,信纸飘落在地。

  他无资格怨恨,缓了片刻颤抖着起身,望向镜中自己惨白的脸,忽然笑出声来,笑至眼泪纵横。

  “表弟…姨母说得没错…你才是我们这一辈里,最适于在这混沌官场中生存的人。”

  半个时辰后,府衙小厮发现金大林已伏案身亡,匕首没入胸口,鲜血染红官袍,一旁搁着一封绝笔,仅书一行:婺州之乱皆我之过,错处我尽认,只求放过妻儿老小。

  消息传开,百姓议论更甚,或言其畏罪自尽,或疑为栾家灭口。

  然死无对证,终究是如了嵇舟的愿。

  就在府衙乱作一团时,两队人马几乎同时出现在街尾,一队穿着绣着“督”字的藏青官服,另一队穿着黑色劲装,腰佩“谛听”令牌。

  司徒空面色冷峻,手里举着朝廷的令牌,声音洪亮:“奉陛下旨意,查抄婺州府衙、栾府,凡涉及私盐、纵火、贪腐者,一律拿下!”

  而谛听台那边,温不迟一身月白锦服,身姿挺拔,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府衙门口的车夫身上。

  他并未如司徒空那般声势夺人,只向身后孟枕堂递去一眼,后者会意挥手,谛听台影卫立时四散行动:有的控制衙役,有的护持百姓,有的则与天督府人马交涉,避免冲突。

  天督府监察百官,谛听台暗查民案,皆属朝廷核心机构,此番同时现身婺州,百姓皆屏息凝神,街面一时寂然。

  司徒空其实并未料到谛听台能如此明目张胆介入夺功,蹙眉上前:“温大人,天督府查案,何劳谛听台出手?”

  温不迟拱手一礼,从容应道:“司徒大人,谛听台接报,栾家不仅私运盐铁,更涉多条人命,事关民生安危,我等自有职责协查,陛下曾明旨,‘凡涉民生大案,谛听台可协同查办’,莫非…司徒大人觉得此举不妥?”

  司徒空睨他一眼,面色微沉,却未再多言,谛听台的手段比他天督府只多不差,更何况这温不迟素来与小皇帝李升有一些传闻,若真是背景深厚,硬碰并无益处,不如暂且各行其事。

  于是,两队人马分两路行动:天督府的人去栾府查抄私盐账本和贪腐证据,谛听台的人则留在府衙,勘察金大林的死因,同时安抚民乱。

  栾府之内,栾序承闻得门外马蹄声与铁甲锵鸣,心知大势已去,但出奇的是,他并未如往日般惊慌失措,反而异常平静。

  他独坐书房,闭目宛若养神,管家慌惶奔入,催他从后墙逃离,却只被他摇头拒绝。

  “逃?能逃往何处?谛听台与天督府皆欲得我而甘心,如今证据确凿,岂是易与?”他声线平稳,眼底不见慌乱,唯余一片尘埃落定的疲惫,“说到底,我欠苏大哥一命,欠戚家一份信任,更欠了无数河工茶工的血汗债……大势已去,愿赌服输,终究是逃不掉了。”

  一炷香后,栾序承跟着天督府的人走出自家府门,街上的百姓已经围得水泄不通,有人朝他扔烂菜叶,有人骂他“刽子手”,还有人举着写着“还戚家公道”的木牌,可他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直到走到府衙门口,他才停下脚步,只见不远处,戚谌徽正站在一棵树下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

  作者有话说:微微预警:下一章由于情节内容原因(具体是什么类型的情节你们懂得),很多地方无法过审,改来改去后存在多处用词不够精准的地方,希望宝子们多担待,抱歉抱歉

  第70章

  四目相对的刹那,栾序承浑身猛地一颤,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顿时无数回忆汹涌扑来,曾与戚谌徽同在文阁读书,对方总将最好的墨让予他、父亲去世时是戚谌徽郑重道“言明兄,今后有我”、四年前大火之后,也是戚谌徽强掩疲惫,温声道:“多谢言明兄捐银修缮”……

  而如今, 他却要亲口告诉对方, 那场所谓的“意外”,竟是自己一手酿成。

  戚谌徽一步步走近,声音压抑得几乎碎裂:“言明兄,四年前文阁那场火……当真是你放的…?”

  “言明兄”这三个字像一把钝刀,割在栾序承心上,他抬起头,看着戚谌徽通红的眼眶,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是……是我。”他嗓音沙哑,不敢看对方,“当年东海沉船,楚浮生将我的罪证藏入一幅画中……后来那画流入戚家,我恐东窗事发,就……就放了火……”

  他未提嵇舟, 未说是嵇舟告诉他“唯焚阁可自保”, 更未提嵇舟那句“出事我替你担”, 在他的视角里,一切皆源于他自身,是他贪心, 想吞了千宸阁的船,是他狠毒,为了掩盖罪行放火烧阁,也是他愚蠢,到现在还觉得嵇舟是在帮他。

  戚谌徽听到这话,思绪恍惚了一下,他看着栾序承,眼前人像是从未认识一样陌生:“为什么?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视你如亲手足,戚家何曾亏待于你?你怎能”

  他声渐嘶哑,痛彻入骨,“文阁里有…有我祖父一生的心血,有苏大哥写了多年的《民生策》,你……你怎么下得去手?!”

  “我……”栾序承唇齿颤动,却只溢出一声呜咽。

  他想辩解是惧抄家之祸,想承认是一时糊涂,可千言万语终凝成一句轻飘无比的:“……对不起。”

  他知道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得负不起苏禅呈的死,承不起戚老太爷当年的知遇之恩,更对不起戚谌徽这么多年的信任。

  恰在此时,人群骚动,嵇舟在随从簇拥下缓步走来,望见栾序承,他脸上顿时浮起恰到好处的沉痛。

  “言明……”

  栾序承看着嵇舟,眼底满是抱歉,可他没看到嵇舟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冷漠,更没看到温不迟和司徒空同时朝嵇舟投去的审视目光。

  栾序承抬了抬手,示意对方不必再说了,事已至此,皆是定数了。

  司徒空迈步上前,手持从天督府搜出的账册,声寒如铁:“栾序承,此为你栾家私盐往来明细,上录近年运盐数目、贿赠金大林之金额,乃至茶厂克扣工钱之细目这些,你可认罪?”

  栾序垂首看着那本亲手所记的账册,一字一笔皆是他罪证。

  他平静颔首:“我认罪。”

  “四年前戚府文阁纵火,致苏禅呈身死、戚家损失惨重此罪,你也认?”司徒空逼视追问。

  “我认。”栾序承再度点头,毫无迟疑。

  温不迟静立一侧,默然未语,目光却始终锁在嵇舟身上,他淡淡掠过对方眉眼,最终落在那悄然攥紧的袖口,将那份“痛心疾首”尽收眼底。

  司徒空也并不打算放过嵇舟,话锋陡转:“嵇公子,天督府已查实,金大林得任婺州知州,乃嵇家于朝中打点之力,这些年他替栾家压下诸多事端,背后亦见你嵇家斡旋之迹,如今金大林自尽,栾序承认罪,你若坚称一概不知,恐难令人信服。”

  嵇舟面上痛惜稍敛,仍持从容,拱手应道:“司徒大人,嵇家举荐金大林,实因看重他早年政绩,未料其上任后贪赃枉法,此乃我嵇家‘识人不清’,我认,然所谓’斡旋’之说,无凭无据,实属无稽。”

  这话既认了“识人不清”的轻罪,又撇清了与重罪的关联,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司徒空刚要再追问,天督府的一名下属匆匆跑过来,手里捧着一个染了血的信封:“大人,左司的人在金大林的案头搜出一封绝笔信!”

  司徒空接过信封,避开上面的血迹,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边缘被血浸得发皱,上面是金大林潦草的字迹,嵇舟见那封信,眼底一松,旋即又覆上沉痛之色:“表兄他……唉,何至糊涂至此……”

  司徒空细阅一遍,又将信递予温不迟。

  金大林死前揽下全责的意图明显,温不迟早料到此着,只掠一眼便低声道:“字迹确系金大林亲笔,无伪造痕迹。”

  栾序承摇着头喃喃:“都是我……皆是我之过……”他仍在替嵇舟开脱,仍觉是自己拖累了对方,却未察觉嵇舟看他的眼神无半分感激,唯余“棋卒用得其所”的漠然。

  司徒空凝信蹙眉,纵知疑点重重,然金大林已死、栾序承坚不攀扯,缺乏实证,终难动嵇家分毫。

  不得法,只得暂按此事,令下属道:“先将栾序承押入大牢,严加看管,待局势稍定,再押京候审!”

  “是!”下属领命上前押人。

  栾序承走出几步,忽又停步回望嵇舟,声带恳求:“明瀚兄……我……”

  嵇舟温然颔首,神情痛心依旧,但仍未发一语。

  栾序承似了却心事,任由押离,在他转身刹那,嵇舟心底顿松,只要自己没被当场拿下,他就有办法脱身。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底只剩下冰冷的算计,一颗棋子,最后的价值就是别留下后患。

  温不迟静观全程,待栾序承被押走后他也未曾多言,人影渐远,他目光转向人群后,只见南无歇早已离去,空余一道淡影。

  嵇舟伫立府衙门前,望着往来忙碌的天督府与谛听台众人,心下暗筹离婺之策,他深知温不迟与司徒空不会轻易放手,唯有返京倚靠嵇家势力方能真正安全,于是对身侧小厮递一眼色,对方便悄然退去安排车马。

  他仰面观天,觉得时辰已经差不多,便向司徒空拱手一揖:“司徒大人,若此处暂无他事,嵇某便先行告退,后续若需协查,遣人知会即可。”

  司徒空瞧他一眼,心里暗暗一动,却仍是只能微微颔首,未出手阻拦。

  是夜,牢狱之中栾序承独坐于冰冷草席之上,他罪孽深重,他认,仅存的一丝良知令他拒不攀扯旁人,可他至死不知,四年前那场大火从来不止他一人之孽,他不知是嵇舟命人暗中锁死后门绝了苏禅呈生路,他一直以为那人之死,不过是他放火所致的无意之果。

  须臾,两名狱卒大摇大摆走到牢门前来给他送饭,铁链被扯得咣啷作响。

  “有人要将这个给你。”其中一名狱卒没好气地说道。

  食盒递进来时也递来一册旧书,是戚谌徽托人送来的《论语》,也是他们年少时共读之卷。

  栾序承颤手翻开,一纸薄笺飘落,上面戚谌徽的字迹清晰:昔日情谊,今日尽断,若有来生,愿不相识。

  他凝望字条,泪无声坠下,滴落在纸上晕开墨痕,往事如走马灯般一一掠过眼前。

  夜深人静,婺州灯火渐熄,唯牢狱孤灯长明,映照栾序承蜷缩的身影,他将脸埋入膝间低声啜泣,像一个“一步踏错万劫不复”的孩子。

  而此刻,嵇舟正安然坐于客栈之中,展读京中来信:京中已妥,明日可离婺。

  他拿起酒杯,一饮而尽,眼底冷意未察。

  ***

  夜色深沉,婺州城万籁俱寂,唯余温不迟下榻的客栈厢房内烛火摇曳,映出一室暧昧流转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蒸腾的热意,混杂着若有似无的冷冽檀香,床榻不堪重负地发出规律的吱呀声响,时而急促,时而缓重,交织着压抑的呼吸与难以自抑的轻哼。

  温不迟被牢牢禁锢在锦被与南无歇滚烫的身躯之间,墨发披散,月白的寝衣早已松散,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