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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不问神明 太空水母 3602 2026-07-22 00:57

  “温大人你竟然不说?”薛淑玉不学无术,“这得是多亲近才能连说都不能说啊?”

  薛涉川看了一眼他弟弟,叹了口气。

  南无歇放下茶杯,面色如常,只是嘴角那点弧度不知什么时候没了。

  薛淑玉不依不饶:“不行不行,温大人你得说个大概范围,”他想了想,说:“这样,你就告诉我们他姓什么就好,好吧?”

  ……温不迟瞧他一眼。

  我告诉你得了呗。

  温不迟不语,满桌又安静了。

  薛淑玉也不尴尬,坐在那里,看着温不迟,忽然开口:“那我换个问法。”

  温不迟抬眼。

  “在场你最……”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想夹菜给谁?”

  温不迟没回答,又喝了一杯。

  后来每一次轮到温不迟回答的时候他面对的都是同一个问题,薛淑玉不依不饶,非要问出个答案,温不迟没办法,只能一杯又一杯的喝。

  一顿饭吃到最后,薛淑玉喝多了。

  温不迟没有。

  薛淑玉喝多不是玩那个破游戏喝的,是他自己非要跟晁允平拼酒,拼到最后两人趴在桌上,一个喊娘一个喊爹,喊得此起彼伏。

  薛涉川面无表情地把他弟拎起来,往外拖。

  晁澈云把哥哥也扛起来,往外走。

  两人在门口相遇,对视一眼,默契地点了点头。

  下次不来了。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温不迟站起身准备走,经过南无歇身边时,忽然被人拉住了。

  “刚才那个问题,”南无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还没答。”

  温不迟没回头:“哪个问题?”

  “你说呢?”

  温不迟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呢?”

  第二句是温不迟说的。

  门在身后合上,南无歇看着紧闭的门愣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笑完之后,他拿起筷子,尝了块排骨。

  很甜。

  糖醋的,本来就甜。

  第96章

  楚圻一朝作恶, 祸乱京城,祸害百姓,毒香弥漫, 尸骨积怨,草菅人命,先前那几名船工的招供线索引入华州千尘阁的尾巴。

  南无歇单人独骑, 打马出城,暮色如铁, 压向通往华州栖霞山庄的官道。

  马蹄声急, 踏碎一路烟尘。

  山庄森然矗立于山坳,此刻被包裹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南无歇马未停稳,翻身下马,立于庄门前。阁卫黑衣劲装, 横刀如雪, 冰冷的刃锋直抵他胸膛,寒气透衣。

  南无歇感受着刃风,目光扫过面前层层叠叠的刀光,最终眯起眼,望向山庄深处灯火幽微的正厅。

  庄内,一道温和平缓的嗓音随风飘出。

  “让他进来。”

  阁卫闻声, 如臂使指, 横刀齐刷刷落下, 让出通路。

  正厅内,茶釜坐在红泥小炉上咕嘟咕嘟地滚着,水汽蒸腾,楚圻就坐在茶气氤氲之中。

  “到底是你南无歇, 不怕事。这个时候,还敢来见我。”

  南无歇不答,他一步步走近,步履沉缓,直到停在楚圻面前的黑檀木案前,站定。

  阴影投下,笼罩了半张茶案,楚圻这才缓缓抬头,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炉火毕剥,茶水沸滚,衬得这方寸之地更静得骇人,没有杀机四溢,却比刀光剑影更令人窒息,那是海啸将至前,令人心悸的绝对平静。

  良久,楚圻先笑了。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狼子野心。”南无歇评价道,茶炉的火焰在他眼中跳着,“楚圻,你瞒得真好。”

  楚圻低笑一声,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后靠,姿态松弛。

  “这野心你有得,我有不得?”他抬眼,目光清澈却深不见底,“南永辞,你我之间,不必如此了吧?”

  话音未落,南无歇双手猛地拍下,重重撑在案上!

  “楚圻!”

  案面震颤,茶具叮当作响,他俯身逼近,眼中怒意不再掩饰,如出鞘利刃,直刺楚圻。

  楚圻纹丝不动,嘴角那点弧度都未曾消减,他迎上南无歇暴怒的目光,不闪不避,反而轻轻仰起头。

  “如何?”他说,“这世道难道还能再乱一点吗?侯爷若有高见,楚某……洗耳恭听。”

  南无歇胸膛起伏,怒视着眼前这张平静带笑的脸,他的所思所虑、所忧所惧楚圻一清二楚,他的野心之蓬勃浩大不遮不掩,但他到底顾及着什么,始终拽着自己。

  而此刻,楚圻的野心昭然若揭,这厮可没什么顾忌,如野火燎原烧至天边,破釜沉舟孤注一掷,就像他说的,他本就与礼法所不容,胜则胜矣,败尽亡矣,命矣。

  一个有所羁绊的猛虎与一个无牵无挂的疯狼,高下或许未判,但这不顾一切的决绝,已然让天平倾斜。

  僵持片刻,楚圻缓声开口。

  “普兆十九年春,南家一战,天下侧目。”

  他说着起身,素袍拂过茶台边缘,缓步绕了出来。

  “南老侯爷功高震主,先帝昏聩不辨忠奸,”他停在南无歇身侧不远,声音轻缓,“于是你自小便被锁在京城这金丝笼里,八方掣肘,十面埋伏。为保父亲前线无虞,你忍,为让自己活下去,你藏。南无歇,那种滋味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你最是懂得。”

  南无歇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他未曾作出反应,只眼底墨色翻涌。

  楚圻不疾不徐,继续撕扯那片旧疮:“普兆二十三年冬,今圣继位,紧接着你父亲战死的消息传回京城,那柄染血的帅印递到你面前,你半推半就终究是应了龙椅上那位,接了这要命的金鸾诏命。”

  他侧过脸,看向南无歇僵硬的侧颜,嘴角浅笑意味难明,“你不怕吗?”

  陡然间,他语气骤沉,温度尽失,阴鸷之气弥漫开来:“你怕死了!你怕得夜夜惊醒,怕得食不知味,怕得在那偌大侯府里听见风声都觉是催命符!南无歇!”

  他猛地逼近一步,声音压得又低又狠,“你告诉我,你究竟在怕什么?嗯?”

  南无歇忽地攥紧了拳头,呼吸在楚圻的逼问下微微一滞。

  他仍然一言不发,楚圻替他答了,“你怕自己担不起‘南淳风之子’这五个字,怕败了南家显赫将名,更怕龙椅上那位和他爹一样昏聩,鸟尽弓藏!”

  他语速快而厉,继续抽打:“南无歇!你肩上扛的、心里怕的……可真多啊!”

  字字诛心,南无歇眼前骤然恍惚。

  凛冽的风雪仿佛穿透岁月扑面而来,他看见许多年前那个孤零零站在京城街角的孩童,瘦小,倔强,四周是朱门高墙和无数双或审视、或怜悯、或恶意的眼睛。

  彼时父亲远在天边,烽火连城,而他困于这繁华地狱,动弹不得,那种无力感从记忆深处攥紧他的心脏,无人可依,无人可信,悲愤与委屈在胸口冻结成冰,又灼烧成火。

  他恨!他恨这雕梁画栋间的吃人规矩!恨那遥不可及的皇权翻云覆雨!更恨自己为何生于斯、困于斯!

  呼吸骤然不畅如同溺水,他垂在身侧的双手不由地颤抖起来,那并非恐惧,而是被强行镇压了多年,属于那个孩童的愤怒与绝望正疯狂撞击着理智的牢笼。

  曾经多少次的深夜他辗转难寐,他想不通,为何世道如此?为何皇权如此?为何只是活着便要如此? !

  他无数次身着单衣下榻,抬头望向月光想要找到答案,可他始终想不通。

  楚圻将他每一丝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知道话已攻心,他不再咄咄逼人,反而退后半步,声音恢复了那种平静的诡异。

  “看,南无歇,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心里头……不还是那个怕得发抖的孩子么?”

  炉上茶汤终于沸滚过头,发出尖锐的悲鸣。

  “我……”南无歇清了清嘶哑的嗓子,想要回应点什么。

  “南无歇,我来给你答案,”楚圻的声音再次扬起,斩碎了满室压抑的沉寂,“因为天地本无道,因为人心自藏奸!因为在这煌煌庙堂之上,真正的忠君能臣本就稀少如凤毛麟角,稀少到一旦出现反倒成了异类,成了必须被审视、被揣度、被肢解的怪物。”

  他向前一步,“因为坐在最高处的那些人眼瞎心盲,他们算不清得失,他们只会用猜忌养肥谗言,用权术腐蚀脊梁,那些忌惮只不过是他们维系那套腐烂秩序最顺手的方式罢了,他们在乎是否冤枉良臣吗?他们不在乎的。”

  武将的脑袋注定是要掉的,要么被敌人砍下,要么被自家君王砍下。南父马革裹尸死于战场,头颅都不曾被寻回,他儿子的头颅不知会掉在谁的刀下。

  话语在厅堂内撞击回响,楚圻盯住南无歇收缩的瞳孔,抛出最终一问。

  “南无歇,像你这样的人,天生就该光芒万丈,可这世道容得下光芒吗?这皇家容得下第二个太阳吗?你告诉我,你认不认?”

  空气凝固,茶釜的沸鸣不知何时已歇,只余两人沉重的呼吸。

  楚圻的话撕开了一切虚伪的粉饰,将血淋淋的规则摊在眼前:不是功高震主,而是“功高”本身即为原罪,不是鸟尽弓藏,而是“良弓”的存在便刺痛了庸主的眼。

  南无歇胸膛剧烈起伏,那些话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了他经年累积的隐痛上。他想起父亲班师回朝时君王御座上复杂的笑,想起自己每次胜仗后朝野里那些关于他“恐有异志”的进言,想起李升看着他时眼底深处那份永远无法彻底驱散的提防。

  他可以不认吗?他能对着眼前这疯子吼出“皇权圣明,世道公正”吗?

  他不能。

  他认,他只能认,他必须认。

  楚圻看着他眼中翻涌的巨浪,脸上的激愤缓缓褪去,转为一种深切的同病相怜的讥诮。

  “所以,南无歇,”他微微歪头,语气充满了真实的困惑与挑衅,“这刀我递给你了,你接是不接?嗯?”

  ***

  扶光当头,往昔车马如龙商铺鳞次栉比的朱雀街被五城兵马司一队队的巡行添了肃杀。

  兵卒披坚执锐,步履整齐,像不算太急的狂风般横洗街角巷尾,整条长街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威严,压得人喘不过气。

  苏湛青衫素履,独自走在略显荒诞的街面上,他目光掠过那些森严的阵列,心中暗自一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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