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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不问神明 太空水母 3669 2026-07-22 13:45

  楚馆连番暴毙,毒香之祸已非秘闻,这般如临大敌的阵仗,与其说是搜捕,不如说是威慑,是做给惶惶人心看的定心丸。

  只是这“丸”药性太猛,反倒透出底气的不足。

  他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又缓缓松开。

  正思忖间,前方街口传来清脆而规律的马蹄声。

  一骑当先而来,马上之人身形挺拔。

  温不迟面上并无多少刚从软禁中脱身的疲色,依旧是从前那副冷冽模样,身后两列谛听台侍卫黑衣黑马沉默跟随,虽只十数人,那股久居权枢、生杀予夺的沉凝气场却迫人眉睫。

  两人目光于半空遥遥一触,温不迟勒马,抬手示意,马蹄声止。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转向紧随其侧的副手孟枕堂低声交代了几句,后者抱拳领命,旋即带着那两列侍卫无声散入侧旁巷道,如同水滴汇入暗流,转眼消失不见,只留温不迟一人独立长街。

  他这才缓步走向苏湛,直至面前停下,拱手道:“苏公子安好,温某此番祸难幸得转圜,多谢了。”

  温不迟这话谢的自是南无歇曾暗中恳请苏湛以清流声望与巧妙言辞在京中士林与舆论间为温不迟稍作澄清消散那甚嚣尘上的“弑兄”流言之举。

  苏湛闻言,神色未动,只微微侧身,避开了半礼。

  “温大人言笑了,苏某一介闲散之人,何曾能左右时局?大人怕是谢错了人。”

  他总是如此,做了的事不认,没做过的事亦不费心辩驳,行不必言,功不必居,但求心之所安,迹之所洁,至于旁人是否领情,是否看破,皆非他所虑。

  温不迟闻言颔首笑笑,不再坚持,只抬头,目光扫过肃杀的长街。

  “既如此,那便……谢过苏公子为今日这朱雀大街带来的些许微风吧。”

  苏湛闻言眸光微闪,终是浅浅颔首,算是默受了这份曲折的谢意。

  两人便这般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如同两株临水而立的修竹,枝叶不相触,根系不相缠,却共享着一片寂静的天空与水影,彼此内心更深处的波澜与筹谋,都被谨慎地隔绝在这份淡如水的君子之交外,互不触碰,亦心照不宣。

  正融洽间,忽地吹来一股邪风。

  二人朝风源望去,只见晁澈云孤零零地站在街口,眼中的可怜巴巴一股脑投向了苏湛,又因着旁边在场的温不迟尴尬收敛了些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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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7章

  温不迟是个可心人,目光来回瞧了几眼,便对着苏湛抱拳,道:“苏公子,温某公差在身,恕不多奉陪了。”

  苏湛收回望向邪风的视线,对着温不迟略一微笑颔首,清淡如风:“温大人请便。”

  待人离开,晁澈云才敢动脚,也不知他今日身上装着什么宝贝,叮呤咣啷的就朝苏湛走了过来。

  “书……”他不想改口,“书盈…你……”

  话到嘴边,看着苏湛那清净如月的面容,脑子里事先准备好的那些风雅开场白瞬间蒸发,只剩一片空白。

  苏湛静静看着他,目光平和,没有不耐,也无促狭,只是等着他下文。

  “你……你也出来走走?”晁澈云干巴巴挤出这么一句,说完就想抽自己。

  这满街兵荒马乱的, 是“走走”的好时候吗?

  “嗯,屋里闷, 出来透口气。”苏湛却接了, 语气自然。

  晁澈云得了回应, 一阵懊恼, 又赶紧搜肠刮肚:“是、是,天气热了,是该透透气……那个, 朱雀大街这边……五城兵马司看得严,你、你一个人,小心些。”

  “多谢晁兄提醒,我不过随意走走,不得事。”苏湛颔首。

  “那就好,那就好……”晁澈云魔怔点头,脑子飞快转着,试图找到一个不那么蠢的话题,“啊,对了!会试诸事繁杂,你这主考官……可还操劳?卷帙浩繁,最是伤神。” 这话总算沾了点边,这厮还暗自松了口气。

  “尚可,分内之事,谈不上操劳。”苏湛答得简要。

  “那……饮食可还妥当?礼部提供的饭食怕是不合胃口,我知道有家老字号的鸭汤煨得极好,最是滋补润肺,操劳过后喝正相宜……”晁澈云越说越顺,眼睛发亮,恨不得立刻就去把那家店搬来。

  “劳晁兄挂心,一切尚好。”苏湛依旧温和,隐隐将那份过度的关怀推回了一步之遥。

  晁澈云敏锐地察觉到了那层无形的界限,高涨的情绪稍稍回落,但又不甘心就此冷场。

  他瞥见苏湛手中拿着一卷用青布裹着的书册,连忙又找话题:“这、这是新得的典籍?”

  “是前几日借阅的《推背图》,还要归还书局的。”

  “谶纬学说…阴阳五行…好…!好学问…!”晁澈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夸赞,说完又觉空洞,赶紧补充,“我那儿还有《麟德历》,你若需要”

  “暂时不必,多谢。”苏湛再次温和地拒绝。

  对话到这里似乎又陷入了某种循环,晁澈云满腔的热切与关心,撞上苏湛那堵温和却坚定的“君子之交”之墙,只能化作几句无关痛痒的寒暄。

  他站在苏湛面前,明明身高高出些许,却总是觉得自己矮了一截,像个在夫子面前背不出书、急得抓耳挠腮的笨学生。

  微风掠过,卷起苏湛几缕未束妥的发丝,晁澈云看得心头发痒,手指动了动,终究没敢抬起。

  苏湛抬眸看了看天色,道:“时辰不早,我也该回府了,晁兄”

  “别!书盈,别走!”晁澈云想要伸手去拉他,却又及时收回手,不疼不痒的挠了挠自己的耳朵根。

  “晁兄还有事?”

  “我…我刚买了个…”晁澈云别别扭扭地从后腰提溜出一串贝壳,“这个……这个挺好看……”

  那串无助的小贝壳五颜六色,很受京城的小娃娃们的喜欢。

  楠楠就有个一模一样的。

  “……”苏湛看着那串贝壳一时语塞,晁澈云连忙着补:“它还会响呢!”

  说着,他伸手拨弄了一下可怜弱小的贝壳串,一阵叮叮当叮叮当。

  苏湛是个善良的人,他从不轻易扫人兴致。

  除非实在是没有可恭维的切入点。

  “嗯,好看,会响。”苏湛抬眸,说,“苏某还有要事,恕不多奉陪了。”

  说完,他微一颔首,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走得倒是干净利落。

  晁澈云脑子根本没转过弯来,下意识侧身让路,目光紧紧跟着那抹青衫,对着一阵风喃喃道:“那你……路上当心…”

  苏湛的背影很快融入长街中,晁澈云站在原地,望着那方向许久,直到人影早已不见,才泄气般长长“唉”了一声,抬手敲了敲自己额头。

  “怎么就这么笨呢……”他低声嘟囔,手里那些叮当作响的贝壳此刻仿佛也在嘲笑他。

  聪明绝顶的晁澈云啊,曾经把南无歇、嵇舟、贺家兄弟,乃至帝王全部算计进去了的晁二公子,到了苏湛面前,总是一败涂地。

  ***

  南无歇是走回侯府的。

  他的马拴在何处他全然忘了,转过熟悉的街角,侯府朱门在望,他骤然顿住脚步。

  府门前,一道青衫身影静静伫立。

  苏湛负手而立,身影清瘦挺拔,在暮色渐合的府邸前,像一竿骤然植入喧嚣尘世的修竹,正静静地朝这边看来,目光清泠,无喜无悲。

  南无歇心头猛地一坠。

  他知道苏湛为何而来。

  他遥遥与苏湛对望,片刻后,终究是先行挪开了视线抿了抿唇,那种本能的躲闪源于自知理亏,源于无颜以对。

  躲是躲不掉的,苏湛不动,南无歇却不能不回家。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举步上前。

  步履不复往日慵懒从容,显出几分滞涩,在那人面前站定,稳住身形。

  苏湛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脸上,不曾移开半分,平静得令人心慌。

  “侯爷忙完了?”苏湛开口,声音如常温和,听不出情绪。

  南无歇抬眸,飞快地瞧了他一眼,撞进那双仿佛能映照出所有晦暗的眼眸,立刻又垂下眼睫。

  他规规矩矩地拱手行了一礼,低声道:“苏公子。”

  苏湛不再多言,只微微侧身,道:“进来吧。”

  说罢,竟率先转身,步履从容地迈过南侯府高高的门槛,向内走去。 ?

  倒反天罡。

  南无歇顿了顿,默默跟上,亦步亦趋地跟在苏湛身后。

  沿途遇到的下人仆役见自家侯爷跟在一名脸生的公子后面皆是愣了一愣,愣完了才想起来行礼:“侯爷。”

  众人的目光忍不住好奇地在两人之间悄悄逡巡。

  南无歇只略微点头,无心应付,一路沉默的被苏湛提溜到书房。

  到了书房门口,苏湛脚步不停,推门而入,紧随其后的乌野和卫清禾正要跟进去,苏湛却反手一带,“砰”一声轻响,将两人关在了门外,茶都没送的进去。

  乌野与卫清禾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愕。

  但他俩跟了南无歇这么多年,最是识趣,两人对视一眼,终究没叩门。

  书房内,光线透过窗棂,洒下一片略显昏黄的光晕。

  门关上后,世界仿佛被隔绝,南无歇没有走向主位,而是沉默地坐在了靠窗的客座,苏湛则背对着他,站在书房中央,望着墙上悬挂的一幅边塞风物图,身影挺拔孤峭。

  寂静在蔓延,尴尬又压抑。

  良久,苏湛终于开口,“侯爷近日可忙?”

  南无歇喉结动了动,轻咳一声,才低声道:“也……也没那么忙…”

  “不忙?”苏湛缓缓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他脸上,那目光好像带着洞悉一切的重量,“可苏某瞧着,南侯倒是忙得紧。”

  南无歇唇线抿紧,避开了他的视线,无言以对。

  苏湛并没有等待他的回答,继续道,“先前,苏某做错了一件事,今日,特意来侯爷跟前,讨要个惩戒。”

  南无歇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他知道“做错的事”指什么,是指当初明知他南无歇有意包庇真凶,却因种种考量最终选择了默许,甚至出手相助,平息流言。

  那是一种基于信任或妥协的纵容。

  “还望侯爷能够原谅苏某的愚钝。”苏湛向前走了两步,停在书案旁。

  这话叫人怎么接呢?南无歇呼吸一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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