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红色记号在纸上逐渐稠密。
他停住笔,退后半步。
所有事件仿佛被串联在一块儿,豁然面前。
这些红点并非全然杂乱无章,而是以山上男爵的城堡为中心,由里而外,从密到疏,呈一个圆形向外扩散。
很显然
他必须去登门拜访男爵先生。
“前天,又失踪了一个。”
“谁?”
“镇上机械师的儿子,今年十岁。”
“而且……”彼得舔了舔说过多话而干燥的嘴唇,又补充,“不止是这几年,可疑的案子,我目前能查到的最早的一起,发生在十五年前。”
鹅毛笔定住。
洇出一塘红墨,如血。
“十五年前?……你确定?”
“确定。”
彼得点头,“算是我运气好,找到一个还活着的老仆役。他告诉我,男爵的第一任夫人便死得不明不白。她失踪了三天,第四天被发现溺死在河湾。尸身上有类似劈砍的伤,但被解释为‘落水后撞到了岩石’。”
“未必是魔物。”
黑泽尔忖断。
许多时候,他倒情愿自己对付的是魔物。
“我们先去机械师那里看看。”
“您不休息一下吗?”
“不用。那孩子在危险中,晚一时都可能遭遇不测。”
彼得真恨不得给他竖起大拇指。
尽管一向知道黑泽尔精力旺盛,也依旧不得不感慨。最夸张的一次,黑泽尔在军队连续五天不眠不休批复政务,晚上还与部下、朋友喝酒,在桌上将战局复盘几遍,回去继续。
他们私底下嘀咕,太子殿下要么英年早逝,要么永垂不朽。
“可、可我熬不住了,我这四天来只睡了不到十小时,还要东奔西跑,再这样下去我要先猝死了。”
黑泽尔并不为难他,“那你盹一会儿,我先行去机械师的住处仔细询问,等日落时再来与我汇合。”
时近正午。
被窗帘缝隙裁剪的过盛的阳光像锋锐的薄刀片,射落在木墙和地面,一直无声的隔壁也响起起床的动静。
彼得也听见了。
他还在想,隔壁的小漂亮是必得查的,一俟余裕,立刻着手。
可不能让殿下爱上危险角色。
国王的情妇诡计多端,并非没使过美人计。只是送个美少年来还是头一回,以前都是女孩,他也没想到,原来殿下能坐怀不乱,是因为其实取向男人啊。
……如果“乔儿”真的是个家世清白的傻白甜倒也无妨。
黑泽尔经过雪斐的房门口,特意放轻脚步,里头传来的细微动静像是将他黏住的胶水。
让他不禁慢了下。
但最后,还是径直地越过去,往前走。
他对自己断以谬想。
乔儿小公子是个美好的意外,他希望仅此而已。
他想到宙斯与塞墨勒。
宙斯以伪饰的人形和塞墨勒恋爱,她想要他用真身拥抱自己,而后,宙斯现出神相,却将她烧成灰烬。
.
雪斐是被光叫醒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低闷地哼唧一声,又拱了两下,才不情不愿地睁开眼。
屋里已一片敞亮。
他撑着床沿坐起来,头发乱翘,睡袍的领口歪斜,半边肩膀快露出来。打个哈欠,眯眼望向窗外,无论是日头,还是肚子,都在提醒他时辰不早。
挣扎了一下。
他起床洗漱、梳发,镜子里的人脸色白净,眼下却带点没睡够的薄红。
旅馆大厅。
老板正在和面包房的人算账,柜台上堆着各式面包和干酪。看见他,笑着招呼:“先生,听说你昨晚在酒馆,把所有男人都喝倒了?”
雪斐现在回想自己又弹又唱又闹的样子,赧然起来。
他确实大言不惭地比酒,兴头时,差点跳到桌上去要不是骑士先生按住他。
他饿极了。
将一份摊鸡蛋、一份红酒炖牛肉吃得干净,盘底还用面包揩得噌亮。
“骑士老爷呢?”有好事者问。
他也好奇地竖起耳朵。
老板答:“骑士老爷中午出门去了,还没回来。”
雪斐心下啧叹,真厉害,明明他也喝得不少,都不带歇会儿?这勤奋程度,是跟全国知名卷王的黑太子学的吗?
见还不算晚,雪斐打算办点正事。
他要去找机械师。
这不是要买乐器吗?
镇上没正经的乐器工匠,但据老修女的推荐,说有位机械师非常厉害,什么都能修,什么都能造,他那儿有一架收购来的旧钢琴,物美价廉。
机械师的店铺并不开在商店街,而是与其工作室一同藏在民宅。
雪斐迷路两圈,才找到一扇不起眼的小门,上部镶嵌半块玻璃,把手上挂着一块小木牌,用白漆写着CLOSE,字的边缘颜料剥旧。
雪斐问了个路过的妇人。
对方说:“你找机械师?……他好几日没回家了,自从他儿子失踪,他带着自制的武器进了树林,也下落不明咧。大家都说,是被魔物叼走了。那孩子才十岁。”
“失踪?树林?哪片树林?”
“喏,北边的山毛榉林。”
那不是男爵城堡附近吗?
雪斐想。
他担忧地问,“找了城卫兵吗?”
“怎么没找?问话,登记。然后不了了之。他的母亲已经快疯了。真可怜,眼睛都快哭瞎了。”
雪斐站住脚。
那他更不能不闻不问。
他会一些卜筮,准确率极高。
老师曾说,越是受光明神的宠眷,便越是灵验。
或许能帮上点忙呢。
踱回门口。
雪斐听见里面有两个人交谈的声音,一个是女人,哽咽无助,断断续续,另一个是男人,声音有些耳熟。
等等,他透过蒙尘的玻璃望进去。
这背影不是骑士先生还能是谁呢?
门铃清泠泠响。
机械师的妻子坐在工作台旁,穿着围裙,眼眶通红,手里攥着一块皱巴巴的帕子,一边抹泪,一边努力把话说清楚,见突然有人进来,止住言语,泪水汪汪地向外边投去目光,摇晃地站起身,颤声说,“对、对不起,这位客人,今天小店不做生意。”
黑泽尔转过身,毫无防备地与雪斐打个照面。
“你怎么在这?”他一脸古怪地问。
第 10 章 CH.10
午后的阳光纯澄而明晰,暖色调,斜照在雪斐肩头。
他轮廓的翘发被光一笼,倒像是彩铅笔触的毛边,柔和可爱。
推门而入,裹进一阵风。
几步远,丁香花树开正盛,繁花沉沉,被他夹带了来。
即便进屋后,他礼貌地关好门了,也仍让人有种错觉,仿佛一霎之间,原本静如死潭的空气活涌起来。
雪斐先道明来意,声称买琴,但看招牌知道店家有事,并不开张,打听过后,感到担忧,想来问能不能帮上忙。
随着雪斐的走近,女人逐渐不自觉地轻松几分,“我们店是有一家待翻新的旧钢琴,修好了,只差上漆,但我丈夫不在”又感激他,“多谢,谢谢您的好意,谢谢,好心的先生,但我除了向神祈祷以外,也不知自己能做什么。”说着,眼泪再次一发不可收拾。
她不指望旁人能帮上忙。
丈夫说去找孩子,却也下落不明,留她独自在家,日夜担惊受怕,每日做噩梦,梦见有更多的坏消息。她憔悴到枯萎。
有人能听她说说话,已经很心善。
“你能帮上什么忙?”
一旁,黑泽尔问。
他一直站在边上,不出一言地看着雪斐。
雪斐正忙着安慰可怜的女士,闻言,回望过去,像两枚小齿轮的牙槽突然卡住,相斥地较劲。
口吻真不客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