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花原本认出来人是垂柳镇口碑最好的冯媒人,心下刚一紧,以为是镇上哪户人家要和钟家结亲,便听冯媒人说是村里裴家。
她瞬间放下心来,就说那狐媚子名声都毁成这样了哪来那么好命,不过话又说回来,裴家居然舍得请镇上的媒人?为了那么个小哥儿?
旁人显然也有人和她是同样的想法,地议论着。
这个说裴木匠家本就殷实,愿意给孩子娶亲多花些钱也是正当,那个点着头附和着说田氏最疼裴金,怕是当真下了血本,张桂花则是翻着白眼讽刺:“实心疯了不成?花大价钱和这种人家结亲。再说了,人家府城来的小哥儿可不一定看得上呢……”
众人聊得热闹,人堆里突然有人插了句:“谁说裴家就只有裴木匠家了,西边山脚下不是还有个裴穆?”
人群静了一下。
“那可真说不准,按理说早就到成亲的年纪了……”
裴穆今年已经满了十九,村里和他一般大的有些连娃娃都有了,他孤家寡人住在山脚,村里自是说什么的都有。
说得最多的便是他命硬,姑娘小哥儿嫁过去连怎么被克死的都不知道。
他刚回村那阵,村里不少人都猜他手里有钱,也不是没有人觊觎过,想不顾儿女死活把人嫁过去往娘家掏钱的,后面见他对自家爹娘尚且如此狠心抠门,便连忙歇了心思。
说来也怪,他回村一年多,就算名声再恶,只要手里有钱,真想结亲总是能结上的,一直不结亲,村里人当然不会觉得是他不想,那便只能是他不能。
一来二去,村里也没人觉得他有钱了,又穷又恶,手里连块地都没有,怕是打猎手艺也不如何,家里有待嫁姑娘哥儿的都躲他远远的,生怕被沾上。
虽说按照大伙儿的认知,裴穆不可能请得起镇上的媒人,可万一呢?
那冯媒人就说了个裴家,勾得众人抓心挠肝的,瞬间觉得这边的热闹没什么意思了,对视一眼便三三两两地散开。
只是仔细一瞧,所有人走的都是同一个方向,都紧着要去看到底是谁要向钟家提亲。
张桂花冲在最前面,铆足了劲要去看笑话,若真是那煞星,她简直憋不住要笑出声,那钟家小哥儿可算是倒了大霉了。
等到了地方,张桂花定睛一看,就见裴穆和王平安夫夫都拎着系红布的盒子,正和冯媒人一起踏进钟家大门。
“这……”
跟在她身后的众人都呆了呆,没想到刚走到这里谜底就直接揭晓,看上钟家小哥儿的竟真的不是裴木匠家,而是裴穆!
而且看这架势,冯媒人压根不是来提亲的,长辈和男方一起登门,分明是下聘的礼数!
连定亲的消息都没听说,直接便上门下聘,行事霸道成这样,恐怕根本就没打算给对方拒绝的机会。
不管是哪一条都超出了大家的认知,众人干脆也不走了,裴穆凶归凶,总不能把他们全打了,这难得的热闹不看,回去得心痒好几天。
人群里有像张桂花那样幸灾乐祸的,有单纯想看热闹的,还有担心真闹出事来,赶着跑去找村长的,自顾自便凑出了一台戏。
而在钟家堂屋里,气氛却和他们想象中的截然不同。
冯媒人是不知道村里的那些往事流言的,他见裴穆高大英俊,出手买聘礼换礼金都毫不含糊,之前还花了大价钱给家中弟弟找适婚男子的备选,对他印象自是极好的。
裴穆一来就说的下聘,冯媒人也下意识便默认了裴穆和对方是早就说好的。
他说了那么些年亲,自认看人能看八分,这样的汉子在这十里八乡打着灯笼都难寻,想结亲简直轻而易举。
因此对于今日下聘一事他从一开始就以为只是走个过场,不可能有什么波折。
比起心中忐忑硬撑出笑脸的王平安夫夫,他脸上的喜气洋洋完全不掺一丝水分。
冯媒人热情地握着孙芸娘的手说着夸赞的吉祥话,等到了堂屋前看见钟意竹,他更是眼前一亮,瞬间觉得这桩亲事真是般配极了。
难怪裴家郎君昨日匆匆找他今日便要上门下聘呢,这么标致的小哥儿谁看了不眼热?
他看了看裴穆,又看了看钟意竹,这可当真是他说过的最养眼的一对了。
裴穆的脚步落在最后,他的眼神在钟意竹身上定了定,没有多看,在钟意竹转身回屋前便收回了视线。
王平安夫夫也是第一次见钟意竹,看清小哥儿的样貌,两人瞬间都觉得裴穆这撒癔症一般的行为合理起来,两人恍然地想,原来他这一年多不说亲不是哪里有问题,只是眼光高没遇上喜欢的。
想完又开始愁,怕对方小哥儿看不上裴穆。
王平安眼睁睁看着裴穆黑风煞气地往那一站,也没个笑脸,更是觉得今天这事八成要黄。
冯媒人哪知道他们内心的想法,他见两方都有些僵硬,还以为只是因为不熟悉流程有些紧张,一进堂屋便招呼着双方坐了。
小哥儿见一面便回了里屋,这是礼数,谈亲事时小哥儿是不便在场的,冯媒人笑眯眯地看着孙芸娘。
“夫人是只有这一个小哥儿吧,我要是有这么可人的小哥儿,我也是怎么都舍不得的,可正是因为珍重,才更要挑一个靠得住的哥儿婿呢。”
孙芸娘看向坐在另一边的裴穆,她听过许多传言,如今也是第一次见到人,男人长相出众,身形挺拔,若没有那些前事,应当也是极受姑娘小哥儿喜欢的类型。
她这两年物色过太多人选,有文质彬彬的读书人,有擅长买卖的商户子,甚至还有顺武镖局的少镖头,她怎么也没想到,挑到最后,小哥儿的余生会系于这样一人身上。
复杂的身世过往,危险的营生和身手,还有那些骇人的传言……可偏偏也是他,救了竹哥儿,解决了让他们不得安枕的流氓混混。
她在心里叹了声造化弄人,既然已经答应了,她也并不拿乔,顺着冯媒人的话说了下去。
“正是这样,我也盼着多留竹哥儿两年,可儿大不中留,我这当娘的也不能因为舍不得便耽搁了小哥儿的亲事。”
冯媒人听出她的话音,脸上更是笑开花,既是双方都有意,这件事办起来便快了。
他利索地报完聘礼和聘金,笑着吹捧:“夫人应当也有所了解,这在村里绝对算是头一档的聘礼了,裴家郎君这求娶的诚意可当真是足足的,夫人尽管放心,小哥儿嫁过去只有享福的份。”
这下倒是轮到孙芸娘有些意外,她本以为钟意竹既然都那样说了,裴穆这边应当不会给多少聘礼的。
况且按照村里人的说法,裴穆应当也没什么银子才是……
村里求娶小哥儿的聘金一般在一两到五两之间,聘礼则多是布匹糕点等,裴穆不仅给的五两聘金,聘礼也是挑了一整匹布料,好几盒点心瓜果。
她这是还不知道冯媒人是镇上的,光是喜钱便要比其他媒人多上一百文。
如此孙芸娘也挑不出什么不是了,她象征性地推辞一番以示矜持,这桩亲事便算是定下了。
钟意竹说是待在自己屋子里,只是堂屋和他的屋子就隔着一扇门,堂屋里的说话声自然是清晰可闻。
他抱着腿坐在衣箱上,听着娘亲和媒人三言两语便议定了自己的亲事,面颊有些控制不住地发烫。
他竟是当真自己给自己定了门亲。
本以为这便算是结束了,钟意竹刚从衣箱上起身,便听见门外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裴穆突然开口:“伯母若是同意的话,不如今日就定好成亲的日子?”
不止是钟意竹呆了呆,跟裴穆一起过来的王平安夫夫更是猛地转头看向他,眼睛几乎要瞪出来。
前面便已经把提亲的时间省了,能顺利谈成亲事已经是老天保佑,后面难道不该双方再商量着慢慢来?怎么能急成这样?!
钟家要是觉得这个哥儿婿太过急切不靠谱再反悔怎么办!
还是冯媒人见多识广,只愣了下就笑开了,立马接过话。
“其实我看也挺好,裴家郎君虚岁都二十了,小哥儿实岁也快满十八了,确实也不该像定亲早的那些一样还要等个三月五月一年半载的。”
冯媒人拿的是裴穆的银子,听出他的意思,自然要尽力帮忙争取。
他在脑海里翻了下最近两月的吉日:“最近的吉日就在半个月后,正好到时候庄稼也差不多收完了,适合办喜事,若是嫌早的话,那就只有将近两个月之后了,七月廿九。”
村里人家通常都不会选择庄稼收成的时候办喜事,就算自家不用收割,可到时候家家户户都忙着收庄稼,连个掌勺的厨娘都不好请,更别说宾客了。
下个月也没什么靠前的吉日,冯媒人倒也想胡诌一个,可要是害得人家亲事不顺,那就是他的大罪过了。
裴穆不出所料选的半月之后,冯媒人试探地看向孙芸娘,有些出乎他意料的是,孙芸娘短暂地犹豫之后也点头同意了。
双方都满意,那便再好不过了。
冯媒人这桩媒做得轻松,走出门时脚步轻快,吉祥话一箩筐一箩筐地往外倒,说得仿佛这真是桩百年难遇的好姻缘。
裴穆抬眼看着远处的山林,他只想让这件事尽快结束,然后回到他自己的生活节奏里,至于旁人怎么想,那便是旁人的事了。
临出院门前,裴穆下意识往西屋扫了一眼,窗边浅杏色的身影一闪而过,让人想起树梢上被惊动的鸟雀。
漂亮的鸟雀会引人觊觎,被抓进笼里观赏取乐,他可以把这只鸟雀罩进自己的地盘,让他有一个安稳栖息的地方。
不过也仅此而已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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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了来了,后天更大肥章宝宝们
第15章 第 14 章 是我要嫁的。
钟家老宅外面,看热闹的村民不停嘴地议论着,都在猜测这门亲事到底能不能成。
觉得能成的占了多数,原因也很简单,裴穆看上去是认准了这门亲非结不可,而钟家孤儿寡母的,又怎么敢拒绝裴穆这煞星。
另一部分人则是觉得钟家母子再落魄也是从府城来的,和他们地里人不同,或许不怕裴穆呢?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起劲,钟意竹最近正处于八卦中心自不必说,裴穆身上的谈资比起钟意竹来说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两个人突然凑到一处,简直是让人好奇到宁愿挨顿打也想去听墙角的地步。
众人都是说说而已,自然是没人真的去听墙角,不过这顿打倒是有人替他们领了。
裴穆一行人从钟家院子出来的时候,张桂花正在和柳夫郎吵架。
起因是李坚听说又有人向钟家提亲,觉得自己看好的亲事被抢了,非要让他阿爹和爷奶帮他抢回来。
一行人拉拉扯扯地过来,等到了地方才知道提亲的是裴穆。
柳夫郎和公婆都打起了退堂鼓,架也不吵了,立场一致地劝李坚算了,李坚却不依不饶。
他从小到大都是躲在家人身后,有什么事也不用他去面对,他只管提要求就行。
因此虽然他也怵裴穆,却还是不甘心唾手可得的好日子就这么没了,村里人都说裴穆穷得娶不起亲,定然也出不起多少聘礼,那他们多加点不就是了?
柳夫郎再溺爱儿子也被他这一通无理取闹闹得心肝疼,且不说按照昨日孙芸娘的说法他家是彻底没戏了,就算没有这一出,他们家老的老弱的弱,又怎么敢跟裴穆那煞星争个高低?
公婆还在顺着李坚的话哄,柳夫郎如今却是悔得肠子都青了,他烦躁地撇开眼,却正好看见张桂花在一旁笑着看戏,想到这一连串事情的起因,他满肚子的气瞬间找到了出口。
“笑什么笑,自家儿子不出息没被看上就造谣人家嫌聘礼少,还好意思在这里笑,不要脸的烂货,呸。”
张桂花笑容僵在脸上,变了脸色回击道:“说谁呢你?我造什么谣了,你家不也被拒了?都说了人家瞧不上我们村户人家,你偏要着脸凑上去,还怪上我了?”
柳夫郎受了一天多的夹板气,脸也丢了,亲事也没了,儿子还在旁边不省心地胡闹,此时终于有了发泄的口子,他气得也顾不上别的,直接撕破了脸面。
“说的就是你,钟家何时答应过和你家结亲?你有证据吗?你眼巴巴盯着人家口袋里的东西,当人是傻子?还给自己脸上贴金说给了五两聘金钟家嫌低,你舍得给五两吗抠货?自家得不到就败坏别人名声,小心嘴角生疮。”
张桂花没想到看着热闹火烧到自己身上来了,柳夫郎气狠了宁愿把自家骂进去也要戳开她的小心思,偏偏他说的句句都是事实。
张桂花编排了钟家这许多天,说得自己都要信了,如今见众人都把目光投向自己,她顿时有些心虚。
她慌忙加大音量,浑着往别的地方扯:“我败坏谁名声了?那小哥儿真是个好的会被从府城赶来村里?装得清高,若不是被我说中了怎么会连门都不敢出?要我说那就是个狐媚子……哎哟!”
张桂花话还没说完,额上猛地一痛,惊慌之下伸手往旁边拽了一把才没跌倒。
她惊魂未定地伸手摸了摸额头,又呲牙咧嘴地哀声叫起来,好大一个包!
“谁打我?!”张桂花气得不轻,恶狠狠地瞪向打她的东西飞来的方向。
裴穆神色自若地收回手,也没掩藏自己的动作,他淡淡地抬眼,迎上张桂花的眼神。
张桂花没想到视线的尽头会是裴穆这煞星,她心里一抖,连忙撇开眼,气势也瞬间弱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