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堂是何阿公推荐的,给裴穆诊脉开方的大夫白胡子都垂到了肚子上,精神却很好,看起来就很会调养身体。
他只给裴穆先开了一个月的药,说后头再来看情况增减药量或是停药,这时间比起钟意竹他们预料的都要少得多,说明裴穆的身体受损并不算严重,同样也是一个让人振奋的好消息。
等拿完药,他们才往西市赶去。
裴穆在集市门口专门存放牲畜车马的地方花钱存了牛车,然后便和钟意竹孙芸娘一起,拿着东西往他们长租的摊位走。
钟意竹和孙芸娘都抢先背了背篓,反倒是个子最高大的裴穆手里只剩个最轻省的篮子,钟意竹还特意回过头嘱咐他,让他不要用左手提。
裴穆从没感受过的精心照料在这些时日里都体会了个遍,他听话地换了右手,放慢脚步跟在了两人身后。
孙芸娘这是第一次跟着来松云县的集市,刚走进来,就见各处都是十分热闹,经过一个卖香品的摊铺时,她多看了两眼,还小声跟钟意竹说了句:“这个摊子的垫布摆设我怎么看着跟你的差不多。”
刚说完,她就听见一个陌生的男声从旁边传来:“裴兄弟!恭喜啊!”
孙芸娘看过去,见旁边摊位上的男人十分热情地对着钟意竹和裴穆招呼,还探过身在裴穆肩上拍了拍,一副为他高兴的模样。
孙芸娘便猜到这大概就是竹哥儿嘴里帮他们请来了何阿公的龚老四了,钟意竹跟龚老四介绍了孙芸娘,集市上的人多,双方的招呼也简短,等他们告别龚老四再往前走时,钟意竹才来得及回答娘亲的问题。
“他就是照着我抄的,原先我的摊子就摆在那。”
只是短短的一句话,连愤怒都没有,孙芸娘却在片刻之间就把这件事和之前有段时间钟意竹的不对劲联系起来。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果然,生意在哪都不是好做的,也不知道竹哥儿后头是怎么解决的。
不过现在也不是问这些的时候。
让孙芸娘全没意料到的是,如今他们半早不晚地来,竟然刚到摊位上,连东西都还没摆好,就已经来了客人。
孙芸娘看钟意竹连东西都顾不上摆就招呼起客人,忙上前帮裴穆一起把背篓里的东西往出拿,一边拿,一边又来了几个姑娘小哥儿,都说要买香膏。
钟意竹忙得招呼不过来,孙芸娘到底家里是开香铺的,虽没插手过生意,基础的香品还是分得清的。
她上前帮这几个客人拿了香膏,裴穆就在旁边负责收钱,一时间,一家人各忙各的,十分井然有序。
小摊的生意红火极了。
另一头,眼见着钟意竹上一次靠香膏打出了名号,钱进宝虽然吃了教训,却也压不住再来一次偷梁换柱的想法,可没想到这次却没人买账了。
原是他之前做的那事传了出去,不知怎么,竟传得许多人都知道了真假香丸摊的事,他搞来的香膏不仅没能像之前那样借势大卖,不仅如此,甚至连香丸都卖不出去了。
跟他搭伙的那香丸摊老板翻脸不认人,他是混混流氓不假,对方也是混迹集市多年的老油条,根本不受他威胁。
对方没损失什么,反而他手里的钱都换成了眼下这批卖不出去的货,这些时日他也再没了之前的嚣张,连脸色都灰暗了许多。
见钟意竹一来便围了许多客人,他嫉妒得眼睛发红,可他使了那样的流氓法子都没能撼动人家的生意,如今再嫉妒也终究无计可施了。
有了上回的量打底,钟意竹预想过这次来摆摊应该会卖得不错,却也没想到能好卖成这样。
他预备给前次大集一天的量,竟然不到两个时辰便售卖一空。
这x 自然和中秋过节大伙儿更愿意花钱有关,更重要的是在他缺了上回大集没来的情况下,竟也能有这么多人慕名而来。
要知道不光县城里有香铺,集市上也有好几个卖香品的摊子,在有别的选择的情况下,客人也依然愿意等他来,到他的小摊子上买,这便说明他的香膏当真是一战成名打出口碑了。
他那些看似“浪费”掉的试用,或许都为新的一笔交易埋下了种子,毕竟客人都是从各处来,他们试用了香膏,就算不买也不会擦掉。
人走到哪里,香味便带到哪里,有喜欢的人问一嘴,这便可能是他们香丸摊的下一个新客人了。
孙芸娘看着左右逢源游刃有余的钟意竹止不住发怔,祸福相依,她的竹哥儿因为三房的作弄没被困在内宅,或许也算得上是好事一桩。
他们来时才过正午,走时却还没过晌午。
一家人来得晚,收摊却早,别说钱进宝,别的摊位老板也都羡慕嫉妒极了,这么早收摊回去,还能一家人好好过个节,当真是同人不同命。
三人跟龚老四打了声招呼,便往香料街走去。
家里刚花出去了一大笔银钱,又有了这次出摊受到的鼓励,钟意竹这一次来到香料摊子前,出手比前面每一次都要豪阔。
他之前为了控制成本降低风险,买的香料顶多就够出一两次摊,这样散卖的量香料摊老板都看不太上,自然也不会给他低价。
如今他放开手来买,进货量便不是之前能比的了。
各个香料摊的老板都对他热情了许多,钟意竹不仅买的量多,买的种类也多,见他们拿取不便,香料摊的老板们还专门找了个跑腿儿帮他送到集市门口。
钟意竹看着渐渐堆了半车的香料默默盘算,家里马上就要建房,这样一来他制香的空间就大了许多。
他打算大干一场。
第50章 第 49 章 钟意竹满脸的红霞掩藏在……
买好香料后, 三人从集市离开,又去置办了一番中秋节礼。
第一份礼是要送给龚家的,这回裴穆遭难多亏了龚老四帮忙, 钟意竹把礼备得也厚。
他们送到龚家时, 龚老四还没收摊回来,他们故意没说,也是不想对方因为他们打乱安排, 况且这不算正式登门拜访, 只是送个节礼就走。
龚家的宅子是单独的一户,比起县城里许多需要好几户人家挤一个院子的已经算是过得还不错。
裴穆停好牛车, 钟意竹先一步跳下车去敲门,里头传来一个女娃娃的喊声, 很快,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门被打开,一个妇人抱着怀里的小女娃看着外头提着礼的钟意竹一家, 有些犹疑地问道:“你们是?”
钟意竹笑着介绍:“嫂子叫我竹哥儿就好,这是我夫君和娘亲, 前几日我夫君受伤,幸得龚大哥和嫂子帮忙, 及时送了何阿公过去救治,才能活下命来, 今日一为道谢, 二来正值中秋佳节, 给嫂子一家送些节礼。”
何秀霞没见过钟意竹,先是有些惊讶,只是很快也就反应过来了, 这两人相貌出挑,之前听老龚形容时还以为是夸张,如今一见才知道,根本就不会错认。
既是认识的人,她展开笑容,热情地侧开身一连串招呼他们:“快进来坐,竹哥儿裴兄弟,还有伯母,快请进。”
何秀霞把怀里的小女娃放到地上,抬手引他们进屋,钟意竹笑着把手里的节礼递过去:“我们就不进去了嫂子,外面牛车放着也堵路,等改日龚大哥休息时,我们再登门拜访。”
何秀霞一看他手里的礼就知道不便宜,城里最好的点心坊翠香楼做的月饼糕点,还有福满楼的两壶好酒,他身后的裴穆手里还提着一整只猪后腿,光这些礼就快要二两银子了。
何秀霞连连推拒:“我们只是帮忙跑了个腿,哪用得着这么厚的礼?我是万万不能收的,不然老龚回来说我见钱眼开,轻看了你们之间的情谊了。”
“也不说什么谢不谢的,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也是死马当作活马医叫老龚把叔公接过去试试,能帮上忙就极好了,当真用不着这么客气。”
钟意竹道:“这我们自然知道,嫂子和龚大哥都是热心肠的人,帮我们也不图什么,但这是我们的心意,我夫君能好起来我们一家都高兴极了,嫂子你便当做沾沾喜气也成。”
钟意竹没什么多的客套话,话里话外都是真心实意,何秀霞光是听着这几句话,看着钟意竹眼里真切的感谢,不知怎么竟有些眼热,也不再说什么推拒的话了。
她听老龚说过那一日的惊险,这对小夫夫是真真的情比金坚,在小哥儿眼里,这些外物没有家人的性命珍贵,他的感谢发自内心,连一旁他的娘亲也是如此,真真是顶好的一家人。
等把节礼放下,和何秀霞告别离开回琴巷,一家人也终于在偏西的日头中出了城,往柳山村赶去。
他们买了许多东西,有自家过节要用的,还有明日钟意竹生辰要做的菜,还有便是给村长家和王平安家的节礼了。
因为这次买的香料多,他们先把香料卸了才去还的牛车,顺道把节礼送给村长家。
从裴穆出事那天村长家毫不犹豫地借出牛车,到现在大过节的借给他们使用,村长家都没有收过他们钱,这些对他们有恩的人家,钟意竹全都牢牢记着,如今裴穆好起来了,他们便都加倍地还回去。
柳明桃之前悄悄替钟意竹哭了不知道几回,去看裴穆时还强撑着安慰他,结果自己眼睛都肿得像桃子。
钟意竹悄悄给柳明桃拿了盒香膏,倒不是他不舍得给旁人,主要目前做出来的货量少,他也不想太招摇暴露了生意,总归别的礼都是人人有份的。
王平安家更是不用说,两夫夫推辞着不要,裴穆却最会治他们,索性全部拿进去堆在桌上就走,总不能再拎回他们家,那边是真的伤情谊了。
除了节礼外,钟意竹也一早和王平安夫夫说好了,今晚一起过中秋。
王平安家和裴穆有之前的渊源,说是情同手足也不为过,他们两家都人丁单薄,如今便凑到一处,也好过个热闹些的节。
即使钟意竹一再强调让他们别拿东西,两人还是带了不少菜过来。
王家菜园子里的菜比钟意竹的小菜园品种丰富多了,陈小容和孙芸娘很快便在灶屋忙活开来,没有钟意竹插手的份。
钟意竹左右看了看,跑去把买回来的月饼切好摆好,这倒是他擅长的,好不好吃先不说,摆得却是好看得很。
很快,灶屋里就传来了各种香味。
王平安和裴穆把堂屋里的桌子搬到了院子里,一道道菜端上来,光闻味道便勾人馋虫,王平安看着桌上的菜色,竟是比他们过年时吃得还要好了。
用菇子一起炖出来的鲜香鸡汤,油炸出来的香酥小鱼,清甜适口的糯米藕,蒜蓉菜心,青菜豆腐汤,还有色香俱全的红烧排骨……
幸亏山脚小院没有邻居,不然定要被人眼红了。
等菜全部上桌,五人互相招呼着围坐在桌边,王平安竟有些忍不住想要落下泪来。
而想落泪的又何止他一人。
这个中秋他们能这样围坐在一起,便已经是奇迹发生的结果。
一顿饭吃得人感慨万千。
饭后,月上枝头。
几人吃着月饼,赏着月亮,说着闲事,也算是应了一回中秋赏月的景。
天上的月儿圆,而他们虽然都缺失了某个角,却互相扶持着,也勉强拼拼凑凑出了一个团圆……
晚间收拾完,钟意竹和裴穆一起送孙芸娘回钟家老宅。
今夜的月色很亮,村里有不少人家院子里都传来了说笑声,隔几户便能看到一盏昏黄点亮的烛火,到底是过节,同平时是不一样的。
直到看着孙芸娘进门锁了院子,两人才牵着手往来时的路走去。
钟意竹在来的路上一直叽叽喳喳地和孙芸娘说着话,如今却有些沉默。
裴穆知道这沉默的因由,因此只是默默地陪着他,并不出声打扰。
半晌,钟意竹小声挨着他说:“明日陪我去看看爹爹好不好?”
裴穆应了一声,沉默片刻道:“你爹爹或许对我这个哥儿婿不会满意。”
“乱讲。”钟意竹牵着他的手摇了摇,“你这么好,爹爹怎么会不满意。”
裴穆伸手捏了捏他的后脖颈,捏得他整个人怕痒地缩起来,于是顺势伸手把人抱起来团进怀里。
“也就只有你会觉得我好。”
钟意竹急得伸手拍他的肩膀:“放我下来!都说了让你别拿重物。”
裴穆叹了口气,依言放下他:“轻飘飘的偏说自己重,伤的是我,瘦的却是你,你爹爹怎么会满意。”
钟意竹伸手重新牵住他的手:“我后面多吃些就长回来了,爹爹不会知道的。”
裴穆看着钟意竹在月下俏皮弯起的眼角,跟着他的步子继续晃悠悠地往前走。
钟意竹身上总有很天真的一面,这是被宠爱着长大的孩子才会有的,裴穆很喜欢他的这个模样。
两人没多久就走到了村子边的开阔地界,往前没多远就是他们修在山脚下的院子。
钟意竹脑袋里想着这个院子扩建出来的样子,冷不丁听见裴穆问他:“竹哥儿,你今日是怎么跟何嫂子介绍我的?”
“嗯?”钟意竹反应了下,没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回想着应道,“就说你是我的夫君啊。”
“嗯。”裴穆的表情倒很是无风无浪的,“再叫一遍。”
钟意竹从他的反应里回味过来,后知后觉有些害臊,他平日里总是叫名字的,只有在向旁人介绍他们关系时才会说是夫君,他原本不觉得有什么,可被裴穆这么揪出来,又非要让他当面叫,他便有些叫不出口了。
钟意竹闭着嘴装了半晌哑巴,裴穆也没有再提,等回到宅子,两人一起洗漱过回房,钟意竹自己都已经忘了这一茬,脱了外衣刚要爬进被窝躺下,却被身后的人拽住了脚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