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村里不就一个钟家?”王平安夹了口菜,也不卖关子,三言两语把这几日发生的事说了一遍,末了感慨,“你说这钟家二老爷明明正是壮年,怎么也就这样去了?”
裴穆端着酒碗的手顿了顿,神情也有些怔然。
王平安把碗里的酒都灌进嘴里,酒意上头,被勾起的情绪也有些不受控制。
他迷迷瞪瞪地盯着碗底,想起了同样是壮年故去的亲爹,眼眶泛红地喃喃:“要是我有用些就好了,要是我那天陪爹一起上山就好了……”
裴穆回过神,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沉默地放下酒碗,拍了拍他的肩膀。
“怎么好好的又提起这个了……”陈小容抢过王平安的酒碗不让他继续喝,想数落他,却先心疼地抹了抹眼泪。
王平安从小身体便不够强健,幼时总爱生病,等到大一些才好上许多。
王猎户自妻子故去后一个人拉扯着王平安长大,儿子不是做猎户的料,王猎户早早便开始为他打算,省吃俭用存了一笔银钱,等他到了能顶立门户的年纪,便为他置了地,说了亲,让他去过平常的、不必担惊受怕的日子。
这一通下来掏空了王猎户的家底,他置办的田地算不上多,五亩水田六亩旱地,夫夫两人就能照看过来,因此他依旧继续上山打猎,想多攒下一些家业,不至于多生几个娃娃便吃不饱饭。
可谁都没想到意外来得那么突然,等王猎户被人从山里抬出来时已是奄奄一息,他的前胸被野兽的爪子撕开,若不是恰巧滚落山崖,怕是连全尸都留不下。
王猎户甚至没能等到大夫过来就咽了气,那时王家刚办完喜事,新置的田地才买了种子下种,家里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别说置办丧事,连副像样的棺材板都够呛买得起。
王平安咬牙就想卖田,关键时刻,刚从边关回到村里的裴穆站了出来,出钱出力,帮着王平安让王猎户体面地走完了最后一程。
因着这份情谊,不管村里怎么编排裴穆,王平安夫夫始终把他当做自家弟弟。
陈小容嫁来柳山村这一年多也大概知道了裴家的那些往事,他见裴穆默不作声地灌了碗酒,不知是想起了王猎户还是他那个狠心的爹。
这一顿饭吃完,天已经完全黑了。
裴穆走时王平安已经醉得不省人事,陈小容送他离开,硬是塞了罐腌菜给他。
半明半暗的月色下,裴穆静静地看了会儿远山,才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他对于儿时的记忆其实许多都已经模糊了,毕竟几乎都是无休止的打骂,翻来翻去也没什么新鲜的。
可他还记得有个年轻的男人送给过他一份甜香的桂花糕,那时他四岁,从没尝过甜味,舔到第一口的时候还以为吃到了仙丹,他吃了两口就不舍得吃了,小心地藏了起来,可还是被发现了。
大着肚子的女人掐着腰指责他偷钱买糕,一旁的男人对他破口大骂,他却趁他们不注意冲过去把桌上摊开的桂花糕全部塞进了嘴里。
他们气疯了,把他打了半死,又饿了他三天,可他从那时起知道,他不是天生贱命,他吃了好东西也不会死的。
那是别人送给他的,专门给他的。
记忆拉回,裴穆看着面前漆黑一片的小院,推开院门走进去,摸黑打开灶房门,把腌菜放进去。
这是他去年回村后盖的房子,拆了原来的草棚,盖了三间土屋,一间做堂屋,一间做卧房,一间放杂物,灶房另外搭了一间,围成个半大不小的院子,后院倒是为了养活物弄得稍大些,如今也空着,整个房子冷冷清清,没几分人气。
裴穆从灶房的水缸里打了两桶水拎到院子里,就着冷水洗了个澡。
之前听王平安说起钟家的事,他当时便猜出了白日里救下的那个小哥儿身份,本以为只是村里哪户人家的亲戚,没想到阴差阳错,中间竟有这么多牵绕。
一报还一报,他吃了钟老爷的糕,如今救了他儿子,也算是扯平了。
这几日在山上自然是睡不好的,总归周围没有人家,裴穆便也无所顾忌,他光着身子进了卧房,往床铺上一倒,连头发都没擦便睡了过去。
……
清早,太阳刚升起,钟意竹便从床上爬了起来。
他边用发带捆好头发,一边走进灶房。
时辰还早,钟意竹有些困倦,发带也捆得随意,等用冷水洗漱过一遭之后,他整个人才完全清醒过来,对着水缸里的镜面照了照,又把发带拆下来重新捆了一遍。
灶屋对着院子的方向开了扇窗,就着已经明亮起来的天光,钟意竹把米淘洗干净下锅,不太熟练地生起了火。
等粥熬好,他就着腌菜吃了一碗,剩下的用热水温着,等孙芸娘起身后就能直接用了。
孙芸娘身子还没养好,钟意竹这几晚都给她点了安神香让她好好歇息,以免操心太过亏了根本。
水缸里的水已经快要见底,钟意竹拿上水桶,出门去河边打水。
这个时辰对于钟意竹来说已经足够早,换到从前他或许睡到这时还未起,可对于柳山村来说,许多人从鸡叫的第一声就起床干活,这个时间村里已是很热闹了。
村民们下地的下地,上山的上山,留在家里的便是干一些喂猪喂鸡、扫洒洗衣的活计。
钟意竹拎着水桶穿过屋舍,这几天下来他已经认得了不少人,偶尔有人透过低矮的院墙跟他打个招呼,他记人快,婶子阿叔地叫回去,当真是一副要在这村里好好过日子的模样。
有好心的婶子见他细胳膊细腿的,又只拿了一个桶,叫住他说晚些时候让自家儿子去帮他打水,一桶一桶的还不知道打到什么时候去。
钟意竹笑着婉拒了对方的好意,水是天天都要用的,他总不能每次都指望别人帮忙,做得慢便多费些时间力气,不是什么难事。
自那天落水后,钟意竹还是第一次来到河边,他停住脚步左右看了一阵,才小心地上前打水。
他拿的桶不算大,装满了水后却仍比他想象中要重得多,钟意竹有些吃力地拎起来,咬牙往老宅走去。
因着钟意竹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手里的水桶上,便没注意到回来的这条路是经过李四牛家的,自然更无闲暇去在意那些落在他身上的视线。
张桂花家院子里,张铁牛眼神一路跟随着院外经过的身影,连张桂花叫他都没听见。
张桂花骂骂咧咧地从堂屋出来,见张铁牛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认出了已经走远的人影,顿时更加气不打一处来,拿着手上的簸箕便上去给了张铁牛几下。
“造孽的东西,我跟你说的话你听到狗肚子里去了?跟你说了让你离钟家这祸害远些,你存心跟我作对是吧?”
张铁牛被打了才不舍地收回眼神:“娘,他长得真好看,我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小哥儿,姑娘也没有。”
张桂花气得用力给他头上来了一下,顾忌着左邻右舍,扯着他耳朵把他拽进了屋里,才压低声音道:
“我知道你想成亲,已经请田媒人帮你相看了,至于钟家小哥儿你想都别想,就算不提之前的传言,他那样子连桶水都拎不动,你要娶回来供着不成?”
张铁牛却根本听不进张桂花的话,他之前只远远见过小哥儿一眼,后面几天跟着大哥去了镇上做工,哪知道这小哥儿长得这样貌美,让他一眼看进去就出不来了。
“娘,我就喜欢他,他那是刚来村里,这些活计干着干着就会了……”
见张桂花仍是一脸坚决,他想起什么,急切道:“娘你不是说钟家现在有二十亩水田吗,他嫁过来怎么也得陪嫁几亩吧?而且他娘身体不好,等他娘走了,那些田就全是我们的了,那可是二十亩水田!”
“嘶这……”随着张铁牛的话落下,张桂花的神情也多了几分动摇。
她之前光想着钟意竹是个祸害不想沾惹,因此没往这方面想过。
可如今想来,名声品行哪有实实在在的田地重要?再说了,到时候嫁过来了他便只是张家儿夫郎,还能反了天去不成?
张桂花心下已经十分意动,表面却还是拿腔拿调地说:“我再和你爹商量一下,你先不要声张。”
第8章 第 7 章 就是人很凶。
日子在日复一日的重复劳作中总是过得很快,一转眼钟意竹已经来了柳山村小半个月,村里人已经逐渐习惯了钟意竹的存在,不再把他的每一次出现当做稀奇来看。
孙芸娘的病经过这些时日的休养已经好了许多,不再需要人照看,正好昨日下了雨,钟意竹收拾好背篓,打算去山上捡菌子。
自从前几日吴家请了媒婆上门提亲开始,村里竟也有人家跟着上门探起了孙芸娘的口风。
吴家的那个自然是被赶了出去,可村里的婶子阿叔都说得含蓄,要么说来探病,要么说来请孙芸娘帮忙看看绣花的样子。
钟意竹拧着眉想赶人,却被孙芸娘拦了。
吴家请人来提亲是司马昭之心,被钟意竹抢回田地不甘心,又想从邪路子拿回去,这是村里人都能看出来的,赶走媒婆也没人会说他们的不是,可村里乡里乡亲的互相串个门本就是寻常,再赶人定是要落人口舌的。
孙芸娘心里清楚这些人找她的目的,索性把钟意竹打发出去,自己跟他们周旋。
钟意竹去爹的墓前坐了一下午,回村的路上被周绍芬撞见了,两人结伴回村,第二天,周绍芬便让家里的小哥儿来叫他,带他去山上捡菌子玩。
钟意竹从小在府城长大,这种山野间的活动对他来说新奇极了,东走西逛地捡了一筐别人不要的毒菌子,就算最后知道不能吃心情也没受影响,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鲜活气。
周绍芬的小哥儿名叫柳明桃,今年十五岁,大伙儿都叫他桃哥儿,长相清秀文静,性格却十分活泼。
桃哥儿帮钟意竹挑拣了半晌,又教他辨认哪种菌子能吃,最后还把自己筐里的菌子倒了一半给他。
钟意竹不好意思要,桃哥儿却执意要给他,周绍芬挎着篮子笑着道:“竹哥儿你就收下吧,换做旁人他还不愿意给呢。”
钟意竹看着桃哥儿亮晶晶的眼睛,也笑了:“那我就谢谢桃哥儿了,改日我送你一个我做的香包,保准你会喜欢。”
他又看向周绍芬:“还有婶子的,也谢谢婶子。”
周绍芬笑着轻轻拍了拍钟意竹的肩膀:“好孩子。”
这几日钟意竹都在外面,不仅学会了捡菌子,采野菜,还自己摘了皂角,也知道了怎么用皂角来洗衣裳。
桃哥儿送他的菌子用来煮了汤,他和孙芸娘都很喜欢那个鲜味,吃完了就开始馋了。
今日桃哥儿跟着周绍芬去了河边村他外祖家,钟意竹已经踩熟了路,便打算自己一个人去捡菌子。
村子的后山是一片很大的山脉,他们是从西边的口子进山,林子不深,路也好记,周绍芬和桃哥儿都叮嘱过他千万别进深山,只能在外围活动,钟意竹牢牢记着,半步也不往深山里靠。
只是今日他大概是运气不好,认真扒拉了半天也没找到几丛菌子,钟意竹雄心勃勃地来,最后却只蔫巴巴地捡了点柴凑数,免得进山里转了一圈背篓还空着,像个傻子。
抬头见日头已经往下落,钟意竹终于放弃了菌子,转身往下山的方向走去。
山上有些湿滑,他走得小心又认真,却冷不防被活物蹿过身侧的动静吓了一跳,伸手拽住了旁边的树枝才没摔倒。
“咻”弓箭射出的声音响起,钟意竹目光还没定位到是什么东西吓了他,先注意到了从上方走下来的男人。
是那天从河里救了他的人。
裴穆走上前捡起兔子扔进筐里,转过身看清愣在一旁的人,动作顿了顿。
钟意竹此时已经反应过来,他眼睛亮了亮:“是你。”
钟意竹那天之后不是没想过找人打听,可他什么线索也没有,贸然找人打听一个陌生男子,怎么看也不像话,骤然在这里遇到,他也没有想到。
钟意竹摩挲了一下腰间的钱袋,对方不想被打扰,那给钱总行了,一笔勾销,总好过他一直惦念。
即使知道了这是钟老二家的小哥儿,裴穆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他冷淡地点了点头算作回应,便转身打算离开,却被钟意竹开口叫住。
“等等,我能用这筐柴火换几个果子吗?”
裴穆的竹筐旁边绑了个布袋,里面堆了些红红粉粉的野果,正是这个季节味道最好的泡儿果,只是山里外面这一圈成熟的果子早就被人摘走,只有深山里才能摘到新鲜果子。
裴穆回过身,看着递过来的背篓里半干不湿的柴火,沉默了片刻。
钟意竹像是怕他不要,往前又递了递,一双手白得晃眼,更显得上面的划痕口子无所遁形。
裴穆听见他说:“我只要两个,可以和我换吗?”
钟意竹期待地看着裴穆,见他把手伸进了布袋,正想送出背篓伸手去接果子,却突然感觉到背篓一重。
回过神时,裴穆已经收回了手,转身大步下了山。
“诶”钟意竹刚追了两步就被绊了一下,他脚下本就不稳,抱着背篓更是雪上加霜,好一阵手忙脚乱才堪堪站稳。
再抬头看去,裴穆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林子里。
钟意竹抱着背篓,看着柴火上面堆着的几个果子,从脸颊烫到了耳根。
他本意是觉得以对方的态度,多半不会直接收下他给的钱,便把钱塞进了背篓里和对方交换。
可如今不仅钱没送出去,还白白讨要了人家的果子,怎一个不要脸了得。
等下了山,钟意竹把背篓放回家,便直接去了村长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