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哥儿已经从外祖家回来了,正准备出门放鸭子,见到钟意竹,他连忙抬手挥了挥,钟意竹跟院子里的周婶打了个招呼,便跟着桃哥儿一起赶着鸭子往河边走去。
桃哥儿带着钟意竹熟门熟路地走到了一处有树荫的河坎上,让鸭子自己去河里觅食,他们坐在河坎上看着就行。
四下无人,只有鸭子嘎嘎的叫声和划水拨动出的声响,五月的风还是凉爽的,靠在树干上吹着风很是惬意。
钟意竹听桃哥儿叽叽喳喳地说了一会儿回外祖家的事,才不经意地问了一句:“桃哥儿,我们村有猎户吗?”
柳明桃点了点头:“有啊。”
“有几个啊?”钟意竹捂了捂胸口,“我看山里林子深,总怕有野兽跑出来伤人。”
“不用怕的,村里猎户如果发现有野兽靠近的踪迹,会告诉我爹让村里组织人狩猎的。”
柳明桃认真安慰完他,才回答他前面的问题:“村里现在就一个猎户,叫裴穆,是从军回来的,我听爹说他本领很厉害的。”
裴穆……钟意竹刚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就听柳明桃补充道:“就是人很凶。”
“……”钟意竹回想这两次遇到裴穆,对方一次救了他,一次给了他果子,虽然冷淡,却绝对算不上凶恶,他有些好奇地问道,“有多凶?”
“他去年刚回来没多久,就把他弟弟裴金的腿打断了,他掏了治病的银子,当着村里所有人的面跟裴金和他爹娘说,再惹他一次,他就打断他一条腿,反正他有银子赔。”
钟意竹睁大了眼睛:“这是有多大的仇?”
柳明桃扭头确认了一下周围没人,才小声地说:“我也是听别人说的,裴猎户的爹娘是长辈硬凑在一起的,成了对怨偶,自成亲后裴家整天都在闹,没一天消停的。”
“后来裴猎户的娘怀上他之后,大伙儿都以为裴家能消停一阵了,可还是闹,一直闹到生产,裴猎户的娘月子里就去了,没等过头七,裴猎户的祖父也没了……”
钟意竹轻轻吸了口气,听柳明桃继续往下讲。
“裴家连办两场丧事,裴木匠恍恍惚惚,精神消沉,回过神来竟发现孩子丢了,村里人帮着找了两天,后来竟是王猎户从山里把孩子抱了出来,说是在深山捡到的,大家都说是偷孩子的在山里迷了路把孩子扔了,那段时间山里还有狼出没,那么小的婴孩没被狼叼走也没冻死,当真是凶险。”
“后来就有人说,裴猎户命硬,连在狼嘴里都能活下来,保不准亲娘和祖父都是他克死的,裴木匠因此也极不待见他,后来裴木匠另娶了如今的田氏,生了三个孩子,前些年打仗征兵,裴家日子明明过得不错,却不肯花钱代役,硬是让征兵的人把当时刚刚年满十四的裴猎户带走了。”
“这场仗打得凶,直到前年冬大晏才平息战乱,被征去参战的将士得以从边关返乡。裴猎户便是去年入夏的时候才回到村里的,当年我们村被征走的村民就有十数人,就只有裴猎户活着回来了,他回来后就自己盖了房子,当起了猎户,没再踏进过裴家一步。”
“至于裴猎户打裴金的事,大概是因为裴木匠和田氏觉得裴猎户打了几年仗肯定得了饷银,来找我爹主持公道,说他们没分家,要让裴猎户给银子,裴猎户便把裴金腿打断了,赔了他们银钱。”
说到这里,柳明桃又压低了一点声音:“你不知道裴猎户有多凶,三四个人都拉不住他,煞神似的,爹跟我和哥哥们都叮嘱过让我们别惹他,我可不敢,他一拳就能把我打死了,你也绕着他一些,他虽然不乱打人,还是吓人得紧。”
钟意竹万没想到裴穆的身世经历如此复杂,他听得五味杂陈,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柳明桃说得口干舌燥,看了眼日头,索性起身把鸭子赶上岸,对钟意竹道:“我们回去吧竹哥儿,我口渴得紧,想回家去喝水。”
钟意竹应了一声,和他一起往回走,临分开前,柳明桃想起什么:“对了竹哥儿,后天镇上有大集,我娘说带我去逛呢,你要去么?”
孙芸娘如今身体已经几乎无碍了,家里如今什么都缺,钟意竹点了点头:“应当是要去的,我问了我娘告诉你。”
柳明桃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高兴地赶着鸭子走了,他向来是没什么烦恼的,自然也看不出钟意竹的重重心事。
回去的路上,钟意竹数着路边新开出来的野花,心里知道自己这感谢的银钱大概是没有机会送出去了。
一个人经了这么多的事,活成了离群索居的样子,他显然不想被打扰,而自己一身麻烦,还是离人家远一些的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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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8 章 直到脸上感受某种阴冷的触……
钟意竹回到老宅的时候,之前在院子里说话的几位婶子阿叔已经离开了,孙芸娘正在收拾他拿回来的背篓。
钟意竹连忙上前帮忙:“我来吧娘。”
“都快弄完了别沾手了。”孙芸娘避开他的手,把竹篓里仅有的几朵菌子倒出来,抬眼看向他时,眼里带着笑意。
“先前我看着装了满满一背篓,还当我们竹哥儿这么厉害,捡了这许多菌子呢,原来都是装来唬人的。”
钟意竹最不禁逗,薄薄的脸皮染了胭脂似的,转移话题道:“我放在上面的野果娘你吃了吗?我特意给你留的。”
孙芸娘忍俊不禁,又觉得窝心的甜,也不再逗他。
“吃了,我们竹哥儿越来越厉害了,换成娘亲去山里怕是连半朵菌子都捡不到的,这些也够做一顿了,晚些我炖汤给你喝。”
钟意竹找了个小凳子坐下来,在一旁看娘亲挑拣菌子,一边跟她说了桃哥儿邀他后天去赶大集的事。
孙芸娘应声道:“是该去集市采买一番了,你不是要给桃哥儿和周嫂子做香包?明天一并去把布料和针线买了,再买些粮油猪肉,娘给你做好吃的,你下巴都尖了,得好好补补。”
尖了吗?钟意竹摸了摸下巴,没有什么感觉,如今家中没有铜镜,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瘦了,只知道娘亲确实因为这场病清减了不少。
定好后天去赶集的事,钟意竹看着灶上收回来还没来得及洗的茶碗,不由泄气:“娘,我说了我不想嫁人,你这么费心应付他们做什么呢?”
孙芸娘把拣好的菌子放到大碗里,舀了水进去仔细清洗,一边柔和地应道:“哪有姑娘小哥儿不嫁人的呢?娘也想留你在身边一辈子,可咱们如今这样,招赘招来个豺狼娘也拿他没办法,不如好好给你挑个过日子的人,娘不图什么,只要对你好就行。”
说到这里,孙芸娘又难免神伤,原本她的竹哥儿是不必吃现在这种苦的,村里的日子有多难她已是深有体会,她无法接受让钟意竹去过那种伺弄田地、打理家事却连顿肉都吃不上的日子,尽管如今落魄了,她也想尽力给钟意竹挑一个过得去的夫家。
可他们留了竹哥儿太久,翻了年竹哥儿就满十八奔十九了,这个年纪没成亲的小哥儿已算是稀少,小哥儿样貌性格再好,留给她挑选的时间也不多了。
孙芸娘细细跟钟意竹剖析自己的想法:“现在是有许多看见咱们有二十亩田地就急着凑上来的,这样的人家自然是不能要的,我们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村里总共就这些人家,互相都是熟悉底细的,娘多跟他们聊聊,也能知道更多消息。”
“其实最好还是能找到镇上或是县城里的,这样起码你嫁过去不用下地,咱们如今明面上的家底不够看,等相中人,我们也慢慢扎下来根,娘再去县城寻摸间合适的铺子买下来,这样的条件便好相配了。”
钟意竹听着孙芸娘轻言细语地跟他解释,整个人也慢慢静下来,孙芸娘一字一句都是在为他的今后打算,不知道她想了多久,又在背后辗转愁虑过多少次。
“娘……”钟意竹红了眼眶,伸手去拉孙芸娘的衣角,如同儿时那样。
若是真能回到儿时该有多好。
孙芸娘轻轻抚了抚他的头顶:“有娘在呢,娘要看到你过得好,这辈子才能安心合眼的。”
……
到了赶集的这日,钟意竹早早地就起来了,柳山村离镇上不算远,坐牛车只需要不到半个时辰,只是镇上的集市开摊早,村民们赶集也都习惯了早早地去。
村长家就有牛车,不过今日家里其他人都有事要用车,因此四人是一起去村口搭的村里的牛车。
牛车一趟载六人,另外的两人分别是张桂花和柳风,两人一上车就别开了头,谁也不理谁,位置也离得远远的。
说起来这两人原本关系挺好,经常凑在一处干活闲聊,只是自从张桂花表露出要聘钟意竹做儿夫郎的苗头,柳夫郎的态度就隐隐不太对劲了。
柳夫郎在最开始钟意竹来村里时就有意攀附,只是后来知道钟意竹被钟家留在了村里,没了富贵,便歇下了心思。
他心思重,这个想法从未对别人讲过,张桂花自然是不知道的,后面钟意竹拿了二十亩上好水田的事村里人尽皆知,村里人都在背后议论,钟意竹随便一件衣裳都要一两银子,怕是整个衣箱加起来都比有些人家底要厚了,他听得多了,便忍不住又有些意动。
知道张桂花的意图后,他明里暗里地劝张桂花放弃,说钟家小哥儿如何不好,转头却自己巴巴地去了钟家。
两人就此闹翻不说,还别起了苗头,像是争着谁家儿子娶到钟意竹谁就赢了似的。
见到村长娘子带着小哥儿和钟意竹母子一起来坐车,两人瞬间变了脸,热情地邀请他们往自己身侧坐。
柳有宗这个村长做得公正,处事有度,是很受村民尊敬的,周绍芬这个村长娘子在村里自然也有地位,柳夫郎仗着和柳有宗有几分曲里拐弯的亲戚关系,向来恨不得喧嚷得人尽皆知。
他先一步亲热地拉着周绍芬孙芸娘坐下,跟她们唠起了家常,还不忘得意地往张桂花那边瞥去一眼。
张桂花气结,扭头想找身旁的两个小哥儿说话,却发现连嘴都插不进。
桃哥儿今日扎了小辫儿,头发上也戴了绢花,打扮得灵动漂亮,他兴冲冲地拉着钟意竹坐下,便嘴巴不停地跟钟意竹说起了自己想买的东西,说上次在集市上看到的绢花如何漂亮,说木头小雀如何好玩,又追问钟意竹府城里是怎样的热闹。
赶车的老张一扬鞭子:“走咯”
他们要去的镇子叫做垂柳镇,名字起得诗情画意,实际上却没有几棵柳树,或许曾经是有的,如今却只剩下光秃秃的河岸和干涸的河床。
垂柳镇不大,但半月一次的大集却很热闹,周边村子的人都会在这天来赶集采买,或是兜售家中作物,货郎小贩也搜罗了各种物件前来摆摊。
周绍芬要买的东西不多,本就是被桃哥儿央着带他来玩的,因此便也没跟孙芸娘娘俩分开,还能顺便带他们认路挑货。
一行人先去了布料铺,钟意竹觉得缎面的衣裳穿着干活不方便,想要两身棉布衣裳,自己挑了一匹青色的料子,够做两身衣裳换着穿。
还是孙芸娘叫住了小二,让只裁半匹青色,另外半匹她挑了个鲜亮的水绿色,价格要贵上一些,却也只是从前钟意竹随手买份零食糕点的钱。
孙芸娘自己也裁了半匹棉布料子回去做衣,加上钟意竹要的碎布,一共给了六百一十文。
从布料铺出来,柳明桃看见旁边路边一家卖杂货的小摊,眼前当即就是一亮,拉着钟意竹跑了过去。
小摊上铺开摆放了许多绢花,簪子,发带,木梳等,一应首饰应有尽有,直把柳明桃看了个眼花缭乱。
钟意竹陪他站在摊子旁,他对那些色彩鲜艳的首饰是没什么兴趣的,反倒是把不远处的香膏都拿起来闻了闻,又一一放回原处。
“咦,这是什么?”
柳明桃见一个敞开的木盒里装了几颗拇指大的丸子,抬头想问小贩,小贩却正被另一边的客人缠着讲价。
“是香丸,可以放在香囊或衣柜中,持续散发香气。”
回答他的是一旁的钟意竹,钟意竹拿起香丸闻了闻,味道杂乱刺激,离得近了更是呛鼻,柳明桃却觉得新奇,还煞有介事地拿给周绍芬也闻了闻。
钟意竹看得有些疑惑:“垂柳镇不时兴佩戴香丸吗?”
柳明桃比他更疑惑:“香囊里不是放香木吗?反正我之前是没见过的。”
钟意竹眨了眨眼,香丸一年前便在府城时兴开来,没想到下面的镇子却到现在才有人售卖,用的还是这样粗糙的工艺和香方。
柳明桃最后买了一条发带,x 付完钱高高兴兴地拿着转身,却刚好撞到了身后路过的人。
钟意竹眼疾手快扶住了柳明桃的后背才避免他往后摔倒,还没抬头先闻到了浓重的酒味,紧接着便是一句叱骂。
“那个不长眼的敢撞小爷?”
柳明桃原本拧了眉要上去说理,看清对方一副混混模样后先露了怯,他到底年纪小,涨红了脸也只憋出一句:“明明是你撞的我。”
好在后面跟着的孙芸娘和周绍芬及时过来,周绍芬挡在柳明桃前面,大声喝了句:“你想做什么?”
对方的眼神却没落在她身上,反而转过去盯住了钟意竹,钟意竹只感觉像是被毒蛇黏腻的视线锁住,不等他皱起眉,男子便移开了目光,醉醺醺地笑了两声,拨开人群往前走了。
周绍芬回过身安慰了桃哥儿两句,几人没有多留,往混混离开的反方向走去。
钟意竹心底隐隐有些不安,可这似乎确实只是一个小小的意外,对方走得干脆,他便也没有说出来让孙芸娘跟着操心。
几人后面又一起去了粮油店,肉铺,杂货店,买了粮食食材和日常需要用的东西,在钟意竹的坚持下,还去了一趟药堂让大夫给孙芸娘诊脉,确认她的病已经完全好了才作罢。
尽管钟意竹打扮素净,他这张脸在镇上还是显得太过扎眼,来往的路人总要盯着他多看几眼,买完东西后,钟意竹和孙芸娘便没有多逛,先回了牛车停放的地方等周绍芬母子逛完。
两人买的东西多,便和赶牛车的老张商量多花了两个人的钱买位置放东西,如此一来,回去的牛车便被他们包下了。
因着来得早,等他们全部逛完回去的时候也才刚过晌午,到了家,钟意竹和娘亲一起把新买的东西归置好,便拿着针线和新买的碎布进了屋。
布料铺的碎布各式各样的面料都有,按堆售卖不能挑选,钟意竹从碎布里挑出一块桃粉色的绢布和一块紫檀色的缎子。
香丸是现成的,钟意竹早就挑好了适合的香,剩下的便是缝制香包。
钟意竹的绣活是孙芸娘亲手教的,他学得却不算好,不过送人礼物最重要的是心意,他一针一线缝得认真,等孙芸娘叫他吃晚饭时,还剩一半的图案没有绣好。
这一顿饭是钟意竹和孙芸娘到村里之后吃得最丰盛的一顿,两人一边吃饭,一边商量以后的活计,又说起不久后收回来的田地要不要继续请人耕种。
虽然他们几乎失去了一切,但在这一片废墟之中,他们也挣扎着慢慢站直了身子,用力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扎进去了一点点根须。
日子总还是要继续过的。
吃完饭,钟意竹和孙芸娘正在收拾灶房,外面突然响起一声惊雷,孙芸娘探头看了一眼,雨点已经迅速落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