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愣着做什么?”钟意竹动了动鼻子,有些惊喜,“禾哥儿你手艺真好,闻着好香。”
孔禾还在愣怔,钟意竹已经端着碗一连声催促他:“快去盛你的饭来,我俩吃完你好去前头替一下乐哥儿,换他来吃。”
他们做香品生意,自然不好端着饭去前头吃,把铺子里的味道弄杂了客人走进来闻着定是不舒心的,左右现在还比寻常饭点早些,他特意让禾哥儿早些做饭的。
铺子和后院的门阻隔了饭菜的香味,钟意竹吃得很快,赶着去给裴穆送饭。
他带了姚乐一早上,打算让姚乐自己试试。
姚乐上手很快,脑子也活,嘴巴该甜的时候甜,钟意竹给他说怎么根据客人的穿着喜好推荐香品,他也都能记得住。
最难的一步反而是记账,姚乐不识字,孔禾也指望不上,钟意竹只得想了个简便的法子,不同价格的香品让姚乐想不同的符号指代,他只需要看客人买了多少对应画上去就好,钟意竹到时候再对照着算账。
钟意竹嘴巴不停,脑子里也一直在转,想着铺子里的事,见孔禾拘谨连菜都不怎么夹,他索性拿了勺子给他碗里盖过去满满一勺。
“这么高的个子怎么吃饭比我还秀气?”
孔禾张嘴想说话,却什么也说不出,碗里的米饭喷香,用油炸过的肉片再加调料翻炒,他只捡了一点碎屑尝咸淡,没想过主人家是把他的量也算上的。
这个做法是他做长工时地主家的厨娘教他的,他只在有一年过年时做过一回,自己没吃上两口就全被孔大山端走,自那之后,他没再买过肉回家。
嘴里的味道几乎要把舌头香掉,孔禾仔细嚼着尝着味道,几乎舍不得咽,转而想起姚乐还在前头没吃,他又连忙加快了咀嚼的速度,想快些去换人。
钟意竹吃完后就拎着食盒出了铺子,正午的太阳大,迎面照过来晃得他都有些睁不开眼,他想到香料摊那边怕是没什么荫凉,在中途买了把油纸伞撑着,一路快走进了西市。
第80章 第 79 章 我做不到,几位还是请回……
裴穆早上先按照约定把别人昨天定好的香料送去铺子里, 才又到了西市摆摊。
香料摊老板们如今见了他,眼神已与昨日大不相同,知晓裴穆是从别的地方进了货来和他们打擂台, 众人这才是真的慌了。
既然没想出好的对策, 有两家也学着裴穆标了底价,不像从前那样搞一人一价了,这种时候, 先稳住已有的客人才是重中之重。
裴穆见了也不稀奇, 这招他去年就见过了,还比这恶心得多, 他仍是按照昨日的价格摆好,众人见他没再降价都松了口气, 他要是继续降价众人也只能咬牙跟着降,可这样就没个头了。
而裴穆的目标本也不是用低价来恶性竞争, 他是要做长久生意的,再说亏本降价把别人挤倒好一家独大的事需要雄厚的本钱支撑, 他没这个本钱,也没这个打算。
同等价格下, 他相信他的货品质量更好更能打,况且他还有个活招牌呢。
裴穆看着人群里撑伞走近的小哥儿, 眼里慢慢带上了星点笑意。
摊子前的客人是昨日来过的,买回去之后他爹看着成色好, 又听他说价格比平日买的还低, 连忙叫他再来买些, 怕人家回过神来涨价。
他昨日看这个眼生的摊主一脸冷淡,连还价都不敢,今日却是发现对方面色温和许多, 难不成是认x 出我是熟客所以才这样?
他心中顿喜,趁机道:“老板也认出我昨日来买过了?我这样照顾你生意,今日可否给我便宜些,我再给你介绍别的客人。”
裴穆神色不变地指了指一旁概不还价的牌子,这人再接再厉还想继续,却听侧后方传来一声带着笑的婉拒。
“我夫君这个价格已是这集市上最便宜的了,客人既然昨日买了还来,也是觉得我们香料好不是?这样好的成色我们才卖这个价格,再便宜我们要亏本了客人。”
这人转头就看见一个漂亮的小哥儿走近,而他眼里冷淡没人情味的摊主却迎了两步接过小哥儿手里的食盒,语气也是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温柔:“这么晒跑出来做什么?”
钟意竹抬高伞帮他遮着太阳,桃花眼弯着,顾盼生辉:“我来陪裴老板摆摊,不欢迎么?”
裴穆把伞也接过来,又示意他小心脚下,连嘴角都挑起弧度:“怎么会?求之不得。”
钟意竹跟着裴穆绕到摊位后,抬眼看向面前的客人,笑着道:“客人选好了吗?我来帮您称。”
这人这时才恍惚回过神裴穆的好脸色因何而来,他没再继续饶价,指了想要的香料,看小哥儿随便一抓便是准准的量,心底也服气了,看来这两口子都是行家,也是实心做买卖的,只要不涨价不倒闭,以后都可来这家买了。
称香料是做惯了的事,钟意竹手脚快,招呼走客人后便腾出手帮裴穆撑着伞,叫他好好吃饭。
“你吃过了吗?”裴穆看着食盒里的菜色,问他。
“吃过啦,本来想带过来和你一起吃的,但是这个食盒有点小装不下,你快尝尝禾哥儿的手艺,可香了。”
裴穆尝了尝,确实不错。
钟意竹托着下巴看他吃饭,有客人经过便笑着招呼,倒像是回到了他们还在摆摊卖香品的时候。
两人虽然没什么亲密的举动,夫郎给郎君送饭也不少见,可他俩实在太过扎眼。
其他香料老板看着这两夫夫,心里那叫一个悔恨交加。
后头两日,又有两家香铺来裴穆的摊子上买香料。
任凭香料摊主们嘴皮子说尽,可竹下香铺生意好,口碑好,其他同行听说他们用的香料与安川府来的不同,不管怎么都得买些回去试试,后头换不换不好说,可进货价格却是实打实被裴穆往下拉了一截。
有一点却是肯定的,因为裴穆给的价格低于他们,他们若想挽回原先的客人,都必须用更低的价格去谈,裴穆这一招釜底抽薪,不仅占尽了主动权,还把他们所有人都架在火上烤,众人之前轻看了这对夫夫,如今当真是有苦说不出。
不过裴穆也不是谁的生意都做,刘家香铺的生意他就不做,哪怕刘家香铺要的量比别家多,他说不卖就是不卖。
一报还一报,一众香料摊主看他这样,只觉百感交集,既因为这样一个大客户不会被抢走感到喜悦,又觉得被狠狠打了脸,心里堵得慌。
而刘家香铺恼羞成怒之下也开始要求他们降价,新掌柜放出话来说谁家便宜就用谁家的,原本一众老板是约定好的,谁家都不要破了底价坏了规矩,弄得大家生意都不好做,可如今多了裴穆这个变数,大伙儿都生怕丢了这个机会就没生意做,谁还管约定不约定,纷纷都在私下里接触刘家香铺的新掌柜,一家比一家没有底线。
香料老板们为了刘家香铺的生意你争我抢焦头烂额,松云县的香料市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乱了起来。
裴穆冷眼看着,只自做自的事,他算了下剩下的香料余量,竹下香铺这边一个月的用量要留出来,然后卖完剩下的便是他该去曲州府进货的日子了。
大约下月上旬,他就该准备出发了。
钟意竹这回自然是不能跟着去的,铺子这边他必须在,而曲州府那边裴穆便能应付,他上回跟去见世面便够了,这回再跟着,又要无端增加许多成本。
好在这条路他和裴穆走过,心里也多少有了底,他知道以裴穆的能力足以应对,不至于深陷于担忧焦虑的不安之中。
裴穆这回去,是打算自己组建一个队伍,来回都用镖局的车马成本便太高了,他已经踩熟了路,武艺在身,也有信心自己带队往返。
裴家再次放出招工消息的时候,村里又掀起了一轮讨论的热潮。
这回要的是有牛车和驴车的人家,要青壮年男子,随他去跑商,有牛车和驴车这便筛掉了许多人,村里大部分人都只能凑个热闹,剩下的人家没几户,都说外头危险,可裴穆之前带着钟意竹一个小哥儿都平平安安回来了,便让大伙儿觉得也没那么可怕,问清楚工钱后,有两户人家都来了人说要去。
尤其是听说村长家的柳明枫也要跟着一起后,那两户人家便更有信心了,甚至又多了一户也来报名。
裴穆把人叫到一起,那三户分别是村里李家的张家的和柳家的,三家人都来了,把裴家的堂屋挤得满满当当,十数双眼睛殷切地看着裴穆。
可裴穆第一句话就是:“行商路途遥远,并不是全无危险,跟我去的人必须有自保能力,我会尽量保护你们周全,但我不能预料意外情况的发生,所以也无法保证每一个人都能性命无虞,平安归来。”
柳明枫也在屋内,因裴穆提前同他商量过,他已做好决定,他家里没有人来。
三家人热切的神情都怔住,说好了要去的三人也是脸色一变。
有人当场打起了退堂鼓,面嫩的少年看着他爹娘,说了声:“娘我害怕。”妇人还没说什么,他爹就一瞪眼:“怕什么?人家竹哥儿一个小哥儿都不怕,我怎么生出你这个怂蛋?”
少年看向坐在一旁没出声的钟意竹,很想哭。
另外一家要去的是个成了亲的汉子,他身形壮硕,却也流露出退却的神色,他夫郎一脸惶惶地看着裴穆,恳切道:“裴猎户你是上过战场的人,身手定然厉害,我家相公没出去过,你能多看顾他一些吗?”
他爹娘也连忙跟道:“是这样,我们家阿毛是独子,万万不能有差错的,我们相信裴猎户,你可得好好带着阿毛回来。”
那夫郎便也罢了,这对爹娘却明显是舍不得这份工钱,又不想承担风险,让裴穆想到王豆婆,他看着汉子有些躲闪的眼神,回绝得干脆:“我做不到,几位还是请回吧。”
还剩下一家,这家姓柳,同村同姓,和柳有宗家自然是有些沾亲带故的关系,这家的儿郎倒是一脸跃跃欲试,只是他兄嫂爹娘都不太放心的模样,见柳明枫处之淡然,都包了一肚子话想问。
裴穆没让他们立刻做决定,只说:“事关性命,诸位都考虑好再答复我,到时候我也会教大家一些防身的招式,不过确定好要去之后就要和我签契书,不能临走前反悔,否则便要赔偿我损失。”
两家人都应下,虽没决定好去不去,可都觉得裴穆如今和他们大不相同了,说话做事都有章程有决断,听上去也让人信服,到底是出去见过世面的。
张家的已是确定不去了,裴穆也不会要他家,他们离开时和其他两家一起,话里话外还想说裴穆不近人情,鼓动两家也不要去。
可谁都不是傻的,人家裴穆负责任才提前说清楚,就算怕担风险不去那便不去了,又和裴穆有什么关系,他们脑子坏了才因为这种原因和人交恶呢。
第81章 第 80 章 这是我们铺子的裴老板,……
钟意竹在确定姚乐能够看好铺子后, 便把自己的时间重新安排过,一日在家里制香,一日去铺子里看顾, 两边都有信得过的帮手, 他总算是轻松一些,铺子里的货品周转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吃紧。
裴穆还是照旧去香料街摆摊,钟意竹也和孔禾姚乐交代了, 铺子里有什么事处理不了就去香料街找裴穆。
裴穆在等村里那两户人回信的同时, 也有隔壁村听到消息想来加入商队的,裴穆还缺人, 暂时没有回绝,只是这样的话筛选难度便大了, 隔壁村不像本村有个柳明枫能知根知底,考验的便是裴穆本人的识人能力了。
最终柳山村的这两户还是决定了要去, 裴穆还选了外村的两户,不是同一个村, 共同点都是不是大姓,和村里的亲缘关系姻亲关系牵扯不深。
确定好人选后, 裴穆便准备开始让大家训练,这一路上没什么凶恶的山匪, 最大的那个匪窝之前还被端了,不过万事小心为上。
他在军营里待了四年, 把营里练兵的方法简化一下, 便能直接搬来用。
裴穆坐在香料摊后, 过了午人少,他支着伞,看着面前的香料走神, 脑子里在思索晚些时候的章程。
今日是约定好训练的第一天,他要早些收摊回去。
午后日头高,晒得人都懒散,有人快速跑过的动静便显得不太寻常。
众人抬眼看去,就见一个身形高大的小哥儿面露焦急,迈大步子往裴穆的摊位前跑去。
竹下香铺。
今日钟意竹没来铺子,姚乐做了这几日已经对于香铺的生意熟练许多,他十分善于和人打交道,虽不像钟意竹那样记性绝佳能记住所有来过的客人和喜好,可他察言观色一绝,也是个适合做生意的料子。
他十分珍惜这个机会,若是能留下,家里每个月能添不少进项,每天回去了都还不停反复去记钟意竹教给他的东西,回想今日来过的客人和做成的生意,他知道自己不如钟意竹记性好,就多费心思去记去想,怎么能做得更好。
他从前没用过什么香品,如今也是一样样去试去用去闻,有什么不明白的就记下来等钟意竹来铺子了问他,免得在客人面前露了怯。
这日他照常在客人走后把试用的东西收拾整理好,竹签该扔的扔,客人拿起放下时弄岔位置的他也会一一重新摆放,他爱干净,把自己打整得漂亮好看,铺子里也是用足了心思去维持。
孔禾拿了抹布在擦另一边的货架,他本就是有些寡言的性格,不怎么招待客人,大多做一些整理搬运之类的杂活,不过人很勤快,力气也大,是一个很好的帮工。
姚乐在知道他有个那样的爹之后,颇有同病相怜之感,没有客人时也带着他教他识香试香,虽然目前钟意竹也没要求孔禾做这些,但姚乐觉得会得多没坏处,万一之后需要呢。
孔禾虽然卖身为奴,姚乐也不看轻他,更不担心交会孔禾后自己丢了饭碗,他对自己的本事自信着呢,教孔禾是为了孔禾好,也是为了铺子好,钟意竹信任他,他也尽心尽力为钟意竹打算。
收拾好台面后,姚乐便回到柜台摊开账本记账,他拿起笔,神态动作都比之前小心紧绷得多。
在此之前,姚乐从未用过纸笔,那都是读书人才能用的东西,他一个小哥儿,连自己都没想过自己会有用上的这天。
虽不是正经写字,可他画记号也都尽可能画得端正,让钟意竹能更好辨认,自己看着也莫名便生出自豪感来,别人家记账先生都得是童生秀才出身呢,他也能记上账了,不比谁差的。
不过这样对他来说简便,就是钟意竹会多费许多事,姚乐知道这样不是长久之法,他心底冒出个大胆的想法,他或许也能学呢?
钟意竹太忙,他自然是不好请钟意竹教他的,而且说到底钟意竹是东家,这也不是钟意竹该做的,姚乐盘算着这边若是能长久干下去,他就去问问隔壁巷子那秀才愿不愿意教他识字,城里没有设给小哥儿女子上的学堂,可钟意竹让他看到另一种可能。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姚乐记好账之后小心地放下笔,正伸手捧起账册凑近去吹干纸上的墨痕,门前突然进了新客。
姚乐忙放下账册去迎,对面是个面容姣好的姑娘,穿得富贵,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姚乐认出对面是生客,带着笑介绍道:“小姐需要什么?我们香铺香品齐全,最近新出的香露和香油都极受欢迎,小姐要看看吗?”
对面却没应他,打量了他和另一边的孔禾两眼才道:“你是铺子的伙计?你们老板可是一位姓钟一位姓裴?”
姚乐心里一突,不动声色地应道:“正是,小姐是和两位老板有旧?可需要我帮忙通传?”
竹下香铺的老板姓什么随便一打听便能知道,没必要藏,姚乐是知道钟意竹和裴穆从摆摊起就备受针对的,如今突然来了这样一个人,姚乐不得不往这个方向想,这么问也是想试探对方态度。
那姑娘却是点了点头:“那便不会错了,不用通传老板,你且给我细细介绍一遍你们的香品,便从你说的香露开始吧,有哪些香型,一共多少种?”
姚乐听了她问了问题,却是越发觉得不对了,哪有正常的客人问一共多少香型的,这怕不是在刺探他们铺子的底细,他反应极快地对着孔禾使了个眼色,一边周旋着带对方去试香:“小姐这边请,我们铺子的香品有许多都是可以试用的,您看看有没有合心的……”
孔禾看清姚乐的眼色心里也是一咯噔,他轻手轻脚地从后门离开,刚合上后院门便拔足往西市狂奔而去,他怕铺子出事,也怕姚乐出事,跑得快极了,一阵风似的刮到裴穆摊位前,一口气说明了情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