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去干嘛?”她问。
曾燕难得正色道:“我想去看看他还在不在里面。”
“他”指的是郝乐,曾燕要去确认尸体的情况。虽然很害怕,但她还是陪曾燕一起去了。山中安静得像是只有她们,为了避免被人看到,她们傍晚才进去,来到埋尸的地方时,已经是夜晚。
曾燕发出一声惊呼,尸坑空空荡荡,尸体不见了!
黑色的山林诡异可怖,两个女孩吓得不轻,失去方向感,转了大半夜,像是遇到了“鬼打墙”,怎么都找不到下山的路。更要命的是,她们发现林子里不止有她们,有人正跟着她们!
“会不会有鬼?”吴怜珊哭起来。
曾燕也早就慌了神,牵着吴怜珊一通瞎找。
忽然,跟踪她们的人现身,挥着刀向她们冲来。没人看清那黑色的影子是谁,两人分头跑开,各自逃命。
吴怜珊误打误撞,找到了一个破房子,慌忙躲进去,心跳震耳欲聋,而当心跳声终于平静下来时,她突然听到一个人的声音。
“你是谁?”
这里居然有人!
一张面容在黑暗中浮现,是个女孩,比她大,和曾燕差不多。她吓得快疯了,不住往墙角躲。
女孩蹲在她面前,说自己叫小倩,因故到山上来,不会对她做什么。她脑中一片空白,将遇到杀人狂的事说了,但表达不清楚,一会儿鬼一会儿杀人狂。小倩安抚她,说再等一会儿,如果没有动静,她们就出去找曾燕。
不久,门外传来响动,有人正在靠近。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认定是那个追杀她们的人赶来了。她四处摸索,拿起一块比头还大的石头,藏到门后,小倩也举起一根木头。
门被“嘎吱”一声推开,冷风吹得她一个激灵,像是死神挥起镰刀时带起的风。她根本不敢看进来的是谁,用尽浑身力气砸了下去。
人体重重地倒在地上,连一声呼救都没能发出来。
她这才发现,躺在血泊中抽搐的是曾燕。
她亲手杀死了她的朋友。
曾燕没有抽几下,就彻底不动了。小倩看了看,对她说:“你杀人了。”
她已经完全不会思考了。小倩拍拍她的肩膀,说:“我可以帮你隐瞒,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她机械地问:“什么?”
“尽快离开竹泉市,你也不希望坐牢吧?”小倩异常冷静,很多年以后,吴怜珊才明白她为什么如此冷静。
天亮后,吴怜珊独自离开学簿山,因为提前给奶奶说过去朋友家玩,奶奶并没有发现异常。当天,她就说想要回家了,奶奶以为她想念学校,很快处理好这边的事情,回到雅福市。
而几乎是同时,曾群到学校给曾燕办了退学,小倩成为“曾燕”。
回到雅福市之后,吴怜珊强怕自己忘掉那噩梦般的一晚,她拼命让自己强势起来,就像曾燕。自欺欺人的事做得久了,自己似乎也相信了,周围再也没有欺负她的人。
高考那年,她忽然很想回到竹泉市看看,就像当年曾燕想去学簿山确认郝乐的尸体,她也想知道曾燕的尸体到底是被怎么处理的。
不过想是一回事,做又是另一回事,她刚到卫校时,根本不敢打听曾燕,非常后悔考来竹泉市。为了避免自己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她无休止地参加学校的活动、校外的活动。但有一天,还是让她听到了“曾燕”的消息。
同学说,枫书小区外面有一个很有特色的凉拌菜摊子,凉拌菜是用签子串起来的,摊主叫曾燕。
她如同一把被人抓进了过去的噩梦中,同学喊了她好几声她才回过神。
曾燕,姐姐,没有死吗?
她悄悄来到枫书小区,在凉拌摊上,看到了一个面熟的女人,来来往往的人叫这个女人“燕子”、“曾燕”,但她知道,这不是曾燕。
这是小倩。
那个莫名出现在学簿山,说要帮她处理尸体的女孩长大了,竟然掠夺了曾燕的名字和人生。
她不知道小倩是如何做到的,曾群不知道自己的女儿换了人吗?就算曾群当年重病缠身,也不至于分不出曾燕和陌生人?她感到无比混乱,仓皇逃走,冷静下来后,一个令她遍体生寒的设想出现
小倩当初并不是帮她隐瞒,她和曾群都掉入了小倩的圈套,小倩的目的本就是对曾燕取而代之!不然为什么,她正好就在门口拿起了那块石头?它就像是专门放在那里,等着被她拿起!而她那时还太小,恐惧之下根本想不明白其中的关窍,竟然如此轻巧地成了小倩的帮手!
可是小倩为什么要取代曾燕?小倩到底是谁?
她再也无法平静地过自己的生活,每天睁开眼,想到的就是小倩,每天睡下去,也会梦到曾燕和那个夜晚的噩梦。她必须和小倩见面,问清楚来龙去脉。
去年,她们见面了,小倩跳广场舞,而她加入了进去,这个时间远比她起初告诉警方的要早。小倩认出她的时候,眼中闪现惊恐,但很快被笑容掩饰。跳完舞之后,两人聊起这些年的生活。
小倩告诉她,曾燕死后,曾群不久就病得认不了人,她趁机假扮成曾燕,取得曾群的信任。如果继续上学的话,肯定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于是让曾群去办了退学。曾群死后,她便顺理成章继承了本属于曾燕的一切。
“在遇到你们之前,我一直在四处流浪,没有来处,也没有未来。现在不是两全其美吗?我有了身份,‘曾燕’还活着,你谁也没有杀死。”
听到这句话,吴怜珊胃中激烈翻涌,她就是再好骗,也听得出其中的疑点,曾群要是真的病得连人都不认识了,怎么可能独自去办退学?如果病情还没有那么严重,又怎么会被一个陌生人操纵?还有,曾燕的尸体到底在哪里?
小倩不肯说更多,言语里暗含着对她的威胁不要剖根问底,知道得太多不见得是好事。
她假装愚钝,却时不时与小倩见面。一次跳完广场舞,小倩脱下薄外套,只剩一件背心。在看到小倩的扇形胎记时,她忽然感到天灵感被刺了一针。
她永远记得这个胎记,当年她还是个小孩,外地来的警察给她和奶奶看过那个逃脱的女毒贩的胎记,据说是一名女线人传出来的线索,年纪尚小的她哭着一遍遍临摹。
她不会忘记,也不会记错。
女毒贩有一个女儿,年纪和曾燕相仿。
她想起曾燕带她去看过一条早已拆迁的街道,庙平街,曾燕说父亲杀害过这里的一个女人,不知道那人的女儿还在不在人世。
小倩来历不明,和曾燕一样大,在所有人中选中曾燕……
豁然开朗的那一刻,她仿佛被万箭穿心。
小倩就是女毒贩的女儿,取代曾燕是她对曾家父女的复仇,而她吴怜珊竟然成了帮凶!
那天下起暴雨,她在暴雨中痛哭流涕,她要报仇,给父母,给曾燕,也给自己。
可她一个人根本做不到,她需要一个帮手,一个对她言听计从的人。
她时常感到一道视线围绕着她,那个叫巫冶的男生离群索居,看向她的目光却很热切。她知道,这是个可以利用的人。
她主动接近巫冶,虽然还没有和巫冶正式谈恋爱,但实际上已经是情侣。她不动声色地打听巫冶家的情况,当巫冶说出暴雨夜的故事,她隐约推断出,是姐姐巫陶将人渣父亲引向死路。
很好,她抓到了巫冶的把柄。
巫冶对年长的女性十分依赖,她利用这一点逐步对巫冶进行控制,巫冶承诺会为她杀人时,她明白时机已经到了。
但是她没有绝对的把握,小倩是女毒贩的女儿,即便过了多年普通人的生活,对危险的嗅觉也应当很灵敏。她不敢贸然行动。
这时,她想到了那个曾经羞辱过她的女人,赵水荷。何不用赵水荷来当做实验品呢?
她告诉巫冶赵水荷做过的事后,巫冶义愤填膺。她按照计划出现在赵水荷面前,这个高傲的女人比当年更加嚣张,但是站得越高的人,越是害怕坠落,她愉快地看到赵水荷来到幸福公园。
初次作案,巫冶果然留下瑕疵,好在有个傻子跑来弥补。
这次的经验让她感到,在真正动手之前,还应该给警方制造烟雾弹。
是什么烟雾弹呢?她冥思苦想,眼前出现小倩卖凉拌菜的样子。
恶毒的想法浮现她要连续杀害餐饮行业的美女,到时候警方一定会从这个方向着手,根本查不到小倩为什么遇害。
死亡的凝视落在“薇茗”糕点的伍君倩身上。她总是看伍君倩的直播,单方面地认识了伍君倩。这个女人拥有幸福的家庭,父母健在,那样地疼爱她。为什么自己的父母早早离开了自己呢?
她让巫冶盯着伍君倩,但迟迟没能决定在哪里动手。伍君倩算是半个公众人物,要神不知鬼不觉地让她消失并不容易。
她想到了学簿山。
那个地方,郝乐消失了,曾燕消失了,那座山就像是一只饕餮,将人的最后痕迹也吞噬掉了。
熟悉的地方,意味着安全,以及心理上的从容。她计划在学簿山杀死伍君倩,租车,伺机而动。
“后面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吴怜珊对着顶灯,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其实我一度以为,老天是站在我这一边的。”
陈争很清楚她为什么会这么说,因为伍君倩和赵水荷这两个案子,都出现了有利于真凶的插曲,警方的侦查进度被严重影响。
“没想到还是被你们查出来了。”吴怜珊降低视线,“不要问我后悔不后悔,我做到了你们警察没有做到的事,我给我的父母、我自己,还有曾燕报仇了。”
陈争张开嘴,想说杀死曾燕的是你。但这话似乎不必再说了,因为此刻的她,已经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恶魔。
“她还是给我留了一手。”吴怜珊苦笑起来,“那张照片,要是没有那张照片,你们是不是就查不到我了?”
吴怜珊说,保险起见,她在巫冶上门杀人之前来到小倩家中,和男友吵架是骗警方也骗小倩的借口,真正的目的是看清楚屋里的结构。没想到小倩已经起疑,还拍下了照片。巫冶作案后拿走了小倩的手机,但这个拍照的手机却被小倩藏了起来,直到被警方发现。
陈争摇头,“所有的犯罪都会留下痕迹,不是这张照片,还会有别的线索。”
吴怜珊静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刚才说到巫冶他们家的事……其实巫章怎么死的,我不知道,我……我只是随便猜一猜。巫冶他姐不是凶手。”
陈争没有回应她这句话,最后问:“是谁将你家的手工垫子放在老尹面馆,你有头绪吗?”
吴怜珊说:“我不知道。”
“小倩是怎么处理曾燕的尸体,你也不知道?”
“她不肯告诉我。”
陈争起身,剩下的审讯工作就由北页分局负责了。出门前,他回头看了吴怜珊一眼,吴怜珊还拿着那断掉的毛衣链。
“那不是你送给曾燕的毛衣链。”陈争忽然说:“你已经记不得它是什么样的了吗?”
吴怜珊怔住,这才认真看向毛衣链。她送给曾燕的那一条翠绿晶莹,而这一条绿得发蓝,她起初以为是因为时间太长,此时才意识到,它们不是同一条。
“曾燕的那一条呢?”她轻声问。
陈争摇头,“不知道,或许早就被处理掉了吧。”
吴怜珊松开手,毛衣链掉落在地,她苦笑两声,叹道:“原来我连送你的链子是什么样,都记不得了。陈警官,其实还有一件事,你猜错了。”
陈争问:“什么?”
“我不止想在赵水荷身上做实验,我是真的很想让她死。”吴怜珊盯着毛衣链,“我反正都要杀人了,不如把我恨的人都干掉吧。这样,万一我没能逃脱,至少我可以安慰自己,我没有遗憾了。”
巫冶和吴怜珊先后认罪后,案件的主要脉络已经清晰,陈争和鸣寒作为“外挂”的使命完成了。陈争又单独见了巫陶一次,询问巫章的死亡经过。巫陶在短暂的沉默后,抬起头直视着陈争的眼睛,“他是喝醉后不小心被淹死,我和我弟都不在现场。”
当巫冶再次面对这个问题,他已经变得平静,“抱歉,我上次太激动,我从小就想象是我杀了巫章,但其实我那时只是一个什么都做不到的小孩。”
结案之前的工作非常繁琐,孔兵忙得不可开交,陈争和鸣寒却闲了下来。
“王叔跟我分析过,曾群为什么会去给曾燕办退学。”鸣寒端着两杯热咖啡坐进副驾,递给陈争一杯,“虽然曾燕当时已经死了,但朱倩倩能够制造她还活着的假象,并以此去威胁曾群。曾群在病痛的折磨下,不可能还像正常人一样思考,他以为自己听从朱倩倩的,就能给曾燕争取一线生机。但朱倩倩只是一步步熬着他,直到他生命的终点。”
陈争说:“曾燕憎恶曾群,曾家的所有亲戚都不喜欢曾群,他对他们隐瞒了太多事,他其实……没有他们以为的那么坏。”
鸣寒说:“一个愿意给警方当线人,到死也没有泄露半点秘密的人,能坏到哪里去?”
半晌,陈争说:“可惜了。”
鸣寒没有问他可惜的是什么,两人看着落叶的窗外,安静地喝完了咖啡。
“你说……”
“当时山里……”
几乎同时开口,两道视线交汇在一起。鸣寒笑了声:“看来我们都在纠结同一个问题。”
陈争顿了顿,“我在想,吴怜珊和曾燕进山,到底撞到了什么?吴怜珊觉得她和曾燕遇险,是朱倩倩的圈套,但其实还有一种可能,不,不是可能,是事实山里还有另一人,而吴怜珊和曾燕发现了他的秘密,他追踪她们,是为了掩盖这个秘密。”

